蘭玉玲
(齊齊哈爾大學,黑龍江 齊齊哈爾 161006)
同化,對于習慣固守傳統,以延續幾千年文明為傲的中國人來說,是一種潛移默化的民族特性。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演變中,領土的并入與擴張,蔚為壯觀的民族大融合,使得中華文明的發展不斷影響著世界變革。在向外擴張的過程中,大量的華人走出故土,進入世界的各個角落。他們不僅帶走了一生的奮斗,也帶走了不舍的傳統觀念。
這些旅居海外的先人與后輩,很難忘記漢文化的傳統與祖訓,獨特的“根”文化如一條割不斷的臍帶,營養著無數的海外游子魂牽夢繞的鄉愁情懷。他們通過對異域文化他者身份的確立,反照出自己作為本體的獨特身份。骨子里的敬拜祖先的信仰,便在異域文明的他者反照下,清晰還原出華裔特有的情懷。這種海外游子極具普遍性的鄉愁意識,更使他們表現出對固有傳統的不舍與傳承。這種根文化的意識形態不僅在生活中隨處可見,也常常出現在影視作品中。這種通過影像的方式,可以揭示出自我本體在他者的反照中能夠確立和修正自我認知,并進入對他者的想象中去反思,進一步清晰自我意識。這是一種身份認定的反應,也是本體與他者之間一種新關系的建立,從而產生一種全新或更準確對他者進行認同的身份確定。這種方式便是一種同化,電影《別告訴她》正是揭示這種同化過程的經典影片。
“他者”是當代西方批評理論中的一個重要關鍵詞,是一個關系概念,存在于兩組關系之中。“他者”作為西方后殖民時期的理論術語,他者建立在自我的特定環境中,所有的被殖民世界都為他者。通過被殖民的他者來反照及證明本體的殖民者身份。兩者之間對立而關聯,他者消失,自我的本體便也隨之消失。沒有他者的對照,便不會產生特性的自我。這種對立與共存的關系,也會因為環境和他者的身份不同而改變。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中認為:他者的顯現對構成的“自我意識”必不可少。沒有弱者成為奴隸,便不會確立強者成為奴隸主的身份。只有奴隸出現,才會產生奴隸主的權威。薩特在《存在與虛無》一書中,也通過從鎖孔“注視”他人,證明他者與自我的確立關系。當“我”注視他人時,也可能同時被他人注視,作為主體的我便在他者的注視中體驗到我的存在。而沒有他者的注視,自我本體便也不會存在。也只有把本體投射到那個想象中的他者,才能確認我的存在。
電影《別告訴她》的整體框架,就是建立在自我本體與他者關系之上,影片通過大量的敘事描寫,將一種中華民族特殊的心靈回歸置于其中,利用東西方截然不同的道德與價值觀念的沖突進行演變和升華,進而完成整部影片的敘事效果,使觀者心靈產生震撼,從精神層面產生共鳴。這也使《別告訴她》于2019年在北美首映后,成了當年最受關注的影片。
華裔女作家碧麗自幼就隨父母前往美國,意識形態完全西化。當碧麗回到中國時,曾經的祖國便成為她此時身份的他者,反照出她身為華裔的特殊身份。此時的碧麗既不是完全的西方人,也不是純粹的中國人。她既無法完全運用西方的觀念比照中國,也無法完全接受他者的角度去接受中國的傳統觀念。在他者的反照,身為旅居海外的華裔,所面對的傳統、民俗、親人等都成為碧麗對于他者想象的條件。其中映現出的既有東方情結又有西方觀念,而兩者之間的沖突,又是作為本體的她無法逃避的現實。在這種矛盾中,作為本體的碧麗在他者的注視下顯得無所適從,她只通過對他者的想象去嘗試接觸和理解。當她面對中國傳統,碧麗的西方觀念便被即時反照出來。這是碧麗在歸國之前從來不曾遇到的特殊身份。她在國內親人的關注下,成為一個觀念完全不同的西方人,卻又是國內親人不可或缺的成員。這種對立與關聯,便自然而然地呈現出來。
東西方文化的巨大差異,常常會使華裔在回國時感到不適應,并形成在對他者的想象中產生的定位模糊即無法正確感受他者也無法定位自己的矛盾心理。當碧麗在被長春一家酒店的大堂經理近乎過度詢問時,充分顯示出中美之間思維觀念的截然不同。國人喜歡探究他人更深感受的特性,與代表西方的碧麗對個人隱私的保護觀念產生了強烈對比。碧麗重復而敷衍的保護性回答,折射著中西方文化認知理念和文化差異。此時,作為他者的大堂經理,也在將碧麗作為他者在交談中加以想象。而碧麗也通過對大堂經理進行的他者想象,及時做出了極具西方特點的個人主義自我保護傾向。這是本體與他者之間的確立,也是東西方文化的差異與確立。
此時,以自我本體代表西方觀念的碧麗無法接受現實,卻又無法擺脫中國的克制與集體主義觀念為她帶來的痛苦和糾結。在這種本體與他者的存在對立卻又不可避免的條件下,碧麗無從逃脫,只能面對。既然改變不了他者,就只能通過對他者的想象加以了解,嘗試著分析對奶奶的病情是應該告知詳情或是善意地隱瞞,這種站在任何角度給出的答案看似都無錯的前提下,該如何解決?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本體通過他者的反照來證明,逐步看清趨于認同和理性的觀點,通過對他者的認知、判斷及想象,來正確考量本體的觀點以及身份認同。
通過對他者的想象,可以驗證本體與他者之間密不可分的關系節點。嘗試進入他者的視點中反照自我,再回到自我中重新理解他者,在他者和本體中尋找密不可分的共同點,便能尋找到真實的自我定位。
此時,碧麗正置身于以故鄉為他者的街道上。那本該清晰明確的自我認知,卻因為與他者在意識形態上的模糊對立,而變得矛盾重重且左右搖擺。這是無數華裔特有的矛盾心理,既無法退去西化觀念,又在潛意識中難以割舍傳統與傳承。這種本體與他者對立與共存特性之間產生的糾纏,交織成一種混亂的認知難題,或是接納傳統意識中的他者觀念,或是保持西方獨立意識中的固有本體,這是個兩難的選擇。矛盾中的碧麗回到酒店,看到了與自己的感受截然不同的父親。父親雖然常年身處國外,卻因是成年時期離開故鄉,自然不會有碧麗那樣完全西化的思維方式。父親同樣將家鄉作為他者時,自我認知能立刻回歸正確的本體意識,能完全接受故鄉作為他者反饋給自己的意識形態和道德觀念。這是一種完全對他者的認同,是本體從精神層面對他者展現出的理解和接納。碧麗的父親站在窗口,看著外面那熟悉又陌生的家鄉,骨子里對傳統的保留正由心中建立起來的他者意識,完全交融在自我認知中。這便是中國人對故土的鄉愁與眷戀,是一種自我與他者之間的牢固關系。
碧麗以父親的感受為他者,反照出父親與自我的血脈關系。再通過自我和父親、父親和故鄉傳統遞進式的他者重建,便邏輯性推理出一條傳承與發展的脈絡。如同樹葉、樹枝、樹干與根的關系,重新確立了自我和他者以及他者之外的他者之間的必然連接。通過對他者進行一系列推導與想象,進而證明故鄉傳統與碧麗的關系,即自我本體是他者之間的隱藏的不可回避的關聯,即傳統觀念的理解、認同與繼承。
電影《別告訴她》貫穿自我本體與他者之間從排斥到認同、從理解到回歸的心理過程。也是海外華裔對傳統風俗的一次尋根之旅。當碧麗發現病例報告有可能被奶奶發現,她便條件反射般跑向醫院去攔截病例報告,這種行為是碧麗對他者在潛意識中的認同,是接納他者反照給自己的正確自我認知后對他者認同的表現和改變。影片運用長鏡頭展現碧麗在街頭上的狂奔,是本體對他者給予的身份認同的行為表露,也是本體認知改變的一種條件反射,更是對傳統的一種理解與共情。當碧麗的父親,這個闊別25年的游子重新回到家鄉,母親作為他者確立了兒子作為本體的身份。兒子的本體又在對他者的審視和感悟中,對母親的他者身份給予深深的理解與共情,更加深了自我與他者的共存關系。
在本體相對于傳統觀念的環境下,對他者給予自我養育之恩的肯定,在對他者即將離世的想象中,對自我與他者關系即將崩塌的痛苦而難舍難離的哭泣,更是自我本體與他者之間在理解與共情之下的必然結果。當婚禮主持人用濃重的東北語音說出“長春就是你的家”,觸碰著海外華人心中那最敏感的一根神經。是的,無論走到哪兒 ,海外游子回歸時,在以家鄉為他者的反照中,那中華的傳統之根,又如一道跨越東西方文化的橋梁清晰可感。整部影片以一場婚禮為核心形式,既是對老人的一種告慰,也是對老人告別的一種儀式,更是自我對他者的理解與共情中的一種情感交融。
電影《別告訴她》是一次生與死的倫理探討,也是自我與他者的無限接近。在這部影片中,以東西方文化觀念作為本體與他者之間的沖突,給我們留下了一個反思,即西方的個人主義與東方的整體觀念發生沖突的對錯判定,并沒有具體或唯一的答案。 事實上,無論從哪一種角度用發展的眼光去看,作為本體自我都會找出拒絕他者認同的理論依據。但作為本體的主觀特權,往往會對他者寄予有利于自己的想象。但現實中的他者卻往往具有不可逆性和不服從性,反而會對自我本體帶來重新的思考和定位。這個世界如此矛盾,又如此合理地存在著。如同自我與他者之間的關系因果般相互依存,而如果要保持這種關系,就要在對彼此的想象中進行觀照。完全西化的新一代華裔在對本土傳統作為他者進行關系確立時,已完全存在于對他者的對立之中。化解兩者間對立與拒絕的關系,更要從文化傳播中建立共識。華人電影中經常出現的尋根溯源的文化行為,是更好保留與喚醒海外華人的傳承意識,弘揚民族傳統的手段。
碧麗從最初固守自己的原則中改變,嘗試在對他者的想象中去反照自己并尋找和突圍,盡管整個心理過程糾結而艱難,而一旦進入他者的想象中去理解他者,并以他者的視角回視自我本體,便看到了自己身體中潛藏的與生俱來的血緣本質。于是,碧麗的觀念開始被他者轉變,并對自我定位進行再次修正與確認,重新進行了一次自我認知,確立出自身應給予保留的華裔傳統與文化,行為上也轉變為認同。這種認同也是一種同化現象,存在于自我與他者的想象和觀照中,通過對立、排除、矛盾沖突后對他者給予的善意的想象,再以他者視角回視自我,從而找到與他者共同之處而產生的一種同化結果。
當女主角重新回到美國,回歸她身為美國人的本體意識,是因為以祖國為他者的環境已經消失,碧麗重新回歸到另一個他者環境中的必然結果。但只要碧麗心中以故鄉為他者的心念存在,她便隨時能回到華裔的自我身份與認知中去。
這個世界沒有什么不可以改變,無論是本體抑或他者。碧麗在影片最后的一聲大喝,不僅是對奶奶及傳統的一種懷念,更是她對自我意識和傳統文化的覺醒和保留。而那一樹驚飛的小鳥,更像是無數華裔的無數次的覺醒與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