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辱不辯

積雪草

常去一家小店吃面，老板是一個中年男人，搟得一手好面條，湯鮮、面好、料足，童叟無欺。湯是咕嘟了很長時間的老湯，面是親手做得手搟面，勁道、彈牙、好吃，來的都是回頭客。

小店在一條長長的巷子里，別看小，卻很有個性，一般只開半天，來晚了還吃不到呢！有人問：“怎么只開半天？嫌錢掙多了？”老板說：“我要留下半天時間種花、喝茶、寫詩、畫畫。”別人聽了直皺眉：“一個廚子而已，還寫詩畫畫？”老板笑笑，也不辯解。

有一回，我去吃面，看見老板和一個女孩吵起來了，小店巴掌大小，食客都是一邊吃一邊聽。準確點說，其實是女孩一個人在嚷嚷：“我租你的房子還沒到期，你憑什么趕我走？”老板好脾氣地說：“不是我趕你走，是那房子要拆遷了。”女孩說：“誰信你的鬼話，你不就是想坐地起價嗎？”老板笑說：“我像那樣的人嗎？”女孩說：“做你都做了，還說什么像不像的？我們當初是簽過合同的，你不賠我違約金，我就不搬。”老板說：“好，好，好。我賠你違約金。”

到底賠了多少錢給那個姑娘我不知道，小店老板一臉風輕云淡，看不出半點受了折辱的樣子，自顧地忙著手中的事情。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又去那家面館吃面，發現那個女孩又來了，我的心“咯噔”一下，我真心替小店老板捏了一把汗。這姑娘牙尖嘴利，這一次不知道還能說出什么難聽的話。

想不到，我的擔心完全是多余的，這一回女孩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氣焰全消，她囁嚅著說：“叔，你是好人，你沒有騙我，前兩天我路過你們家那片，發現我租的那房子真的拆遷了，如果不是你提前通知我，我可能現在就露宿街頭了。我還冤枉你想漲價，還讓你賠違約金，請你原諒我智商不在線。今天我是專程來退你錢的……”

姑娘走后，我和小店老板攀談起來，我問他：“上次你明明說的都是真話，為什么不分辨？憑白受她折辱？”他笑，說：“一個女孩獨自離家在外不容易，等她想明白就好了，再說事實勝于雄辯。”

想想也是，常人的境界，被人誤解，多數人急于爭辯，急于表白;被人誹謗，受到侮辱，則要以牙還牙。人一旦被自我的牢籠困住，就容易墮入狹隘的格局。東坡先生說：“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大，而其志甚遠也。”匹夫之勇不足為勇，世間真正的勇者是那些胸懷博大的人，無端受辱卻能控制情緒，不驚不怒，理智從容。

一直覺得伶牙俐齒、能言善辯是上天賦予的一種特殊才能，像蘇秦的“合縱聯盟”，張儀的“連橫”外交，藺相如的“完璧歸趙”，東方朔的謀略搞笑，諸葛亮的深謀遠慮，幾乎無一不是舌燦蓮花，能言善辯，能謀善斷，以三寸不爛之舌，縱橫四方。卻原來，“忍辱不辯，寡言不爭”，也是一種大智慧。

人生在世，不一定要事事都爭個明白，不一定要事事都要辯個清楚。和家人爭辯，結果是親情淡了;和愛人爭辯，結果是愛情沒了;和朋友爭辯，結果是友情疏了。不爭，不代表窩囊;不辯，不代表恐懼。不爭，不辯，是氣度與格局的體現，是寵辱不驚的心態。

不爭是慈悲，不辯是智慧。

編輯：汐顏 xiyanbianji@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