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渤
隨著藝術與科技日益相互交織,藝術創作的空間不斷擴展。隨著傳播媒介的變化,藝術創作也越來越走向多元和個性化,技術加持使文藝呈現與創作發生從二維空間到三維再到虛擬多維的轉變。“新科技”是一個全新概念,涵蓋了人工智能、大數據、5G技術、生物科技、萬物互聯等一系列技術。新科技的發展促進了AR、AI、算法推送、VR技術不斷發展和成熟,也促進了文藝呈現方式的改變。
《即將到來的場景時代》一書中指出“移動互聯網時代是沒有硝煙的場景爭奪戰,未來競爭的核心要素也將是場景”。何為場景?梅羅維茨在其著作《消失的地域 :電子媒介對社會行為的影響》中提出:場景既包括物理場景,如房間和建筑物,也包括由媒介創造出來的“信息場景”,即由媒介信息營造的行為與心理的環境氛圍。就場景的形成而言,視聽結合方式遠大于文字表達的效果,如今應該沒有人會否認我們已處于一個“讀圖時代”。這個“圖”不僅包括圖片(靜態影像) ,還包括圖像,即聲畫同構、視聽一體的活動影像或視頻。相較于文字記載、靜態展示和口語相傳方式的文化傳播來講,VR、AR、MR等新技術具有更強的感官感受性,為觀眾提供了更好的場景體驗和藝術感知。
喻國明教授指出,隨著信息速率的增加,視頻語言將代替文字語言成為社會交往的主要形式,視頻語言相較于單純的文字表達來說,參與表達的元素多元且復雜,必定會深刻改變延續多年的傳播表達范式。比如,湖北省博物館的VR技術在線試穿漢服,漢服是中國衣冠上國、錦繡中華的表現,但由于在博物館觀看的漢服多是出土后的樣態,難以看清全貌,在線試穿漢服則可以通過高清畫面和沉浸式體驗,讓觀眾領略漢服的真實風貌。再如,曾侯乙編鐘被中外專家稱之為“稀世珍寶”,不可能讓觀眾敲擊實物。但頭戴VR設備敲擊“曾侯乙編鐘”,可以讓觀眾在虛擬呈現的場景中體驗其高超的鑄造技術和良好的音樂性能,從而體會古代中國藝術的魅力。
沉浸在VR、AR視覺感觸中,文藝作品的解讀方式也隨之改變。《清明上河圖》描繪了北宋都城東京的盛況,畫面栩栩如生。同時,因為畫中所繪為當時社會實錄,也為后世了解研究宋朝城市社會生活提供了重要的歷史資料。臺北博物館的《清明上河圖VR》整幅畫卷采用3D動態展現方式,多點觸控,方便觀眾放大或縮小每一個細節,再加上5G+8K+VR的高速率和高帶寬,使畫中人物的動作、相貌都可以通過超高清影像清晰呈現。《清明上河圖》有三個主要場景——郊外、汴河、街市,借由VR體驗,讓人真切感受到了高低錯落的建筑、汴河橋下的風光、郊外民間的風情,而且還能更真切地了解畫中小故事和小場景。比如,在VR視角中換上正確的生旦凈丑的衣服,才能進行表演;在餐館中將不同的食物顏色進行正確匹配,才能開始上菜,這就將飲食文化與歷史場景巧妙融合,讓觀眾在了解古代飲食文化的同時欣賞藝術。“視覺化、可視化相較于書本與單純圖畫來說更容易營造場景,當代文化的各個層面越來越傾向于高度的視覺化,可視性和視覺理解及其解釋已成為當代文化生產、傳播和接受活動的重要維度”。“5G+文博”的云展覽方式打破了傳統文化傳承與時代融合過程中最難處理的“孤島效應”。比如,中國移動咪咕推出“場景+技術+內容”的新文創模式,彌補了觀者無法身臨其境的缺憾。咪咕集合國內各大博物館的VR特展,讓觀眾能夠通過多角度隨意切換,觀賞到文物展品的各種細節,讓博物館走出地域限制,走進普通家庭。
穿戴技術也參與到了藝術創作之中。比如比爾·沃恩和菲利普·德摩斯共同制作的機器人表演《地獄:人機共舞》,這個作品的特殊性在于其被安裝于觀眾的身體之上,觀眾成為作品中最為靈活的部分。根據穿戴的不同機制,觀眾可以自由移動,亦可將身體全部交由機器控制。人與機器在互動中,展示了華麗的“機械舞”。全息影像技術的發展也使我們可以穿越時空,感受已成過往的藝術的魅力。中央電視臺推出的《一代芳華鄧麗君》,讓觀眾時隔多年再次聽到鄧麗君的淺唱低吟,喚起了一代人對于流行音樂的最初的記憶。當代歌手與鄧麗君實現了“同臺”演唱,讓人恍惚感覺她不曾離去。再如,優酷推出的“北斗星”技術可以推算出在《長安十二時辰》中讓觀眾情緒高漲的劇集,這有利于在拍攝和劇集制作中提前進行場景建構。
“數字時代的沉浸式藝術及其被體驗都是人類生活習性和審美需求所導致的必然結果”,場景化體驗適應了當前受眾的審美習慣和體驗感受。人工智能、全息影像和5G技術下的低延時、高速度、高帶寬使VR、AR技術得以更進一步發展,營造不同場景的成本也變得更低,更有利于觀眾在不同的虛擬場景中體驗與文藝零距離接觸的樂趣。
傳統的審美觀看多是二維狀態下的凝視觀看,是主體和客體保持相對距離下的觀看,并且主體不參與客體的創作過程,只是一種藝術精神上的領會。隨著5G、VR、AR、AI等技術的發展,人對事物的認知感也在發生變化。法國學者讓·鮑德里亞認為,觸覺交流文化已經來臨。比如,騰訊與故宮合作制作的《故宮如夢》探索出了“5G+4K 超高清+互動多結局+場景沉浸”的創新形式,令參觀轉變為沉浸式動畫體驗。巴黎梵高沉浸式博物館展示了梵高的兩千多幅畫作,音效、光影、畫面的同步,讓空間界限變得模糊,觀者自然地進入客體敘事之中,忘記了現實身份與環境特征,在梵高的世界中游走,感受其對農民、田野生活的熱情,也感受作品中的悲憫情懷。“虛擬世界的審美體驗緊密關聯著生理的美感,或愉悅或痛苦,或快樂或傷心,或喜憂參半或悲喜交加,虛擬空間或數碼幻覺可以在使用者或參與者身體上生成伴有意識和意義的特殊審美感受”,可以讓人呈現出一種“瞬間失憶”,使得生理和認知處于缺席狀態,也就是肉體和精神出現分離狀態。技術的發展改變了文藝作品的呈現形式,隨之帶動審美轉向,由之前非介入式審美感受轉向了介入式審美。
隨著新科技5G的發展,短視頻也迎來了巨大機遇。在短視頻的世界里,我們可以圍繞生活、學習、就業、情感問題等進行情景化藝術創作和自我演示。《2020年短視頻價值研究報告》顯示,2019年用戶在抖音平臺上共記錄近千萬次新生、高考、畢業、婚禮等生活瞬間;而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期間,眾多或溫馨或搞笑的“宅家”生活視頻也由短視頻平臺傳播至全網,拍攝手法和內容創意越來越新穎。快手達人“白馬小志”通過化妝加上才藝的展現,表達出對看顏值或者通過顏值和穿著來評價人的不正確價值觀的不滿。被稱為“俄羅斯趙本山”的彼得洛夫董德升,通過抖音記錄自己豐收的喜悅,展示農民的樸實生活。技術發展使傳播權和創作權下放到普通人手中,被賦權的大眾越來越按照自己的感官體驗和生活經驗進行創作,題材涵蓋了社會方方面面,但無論從形式還是內容來講,短視頻創作都表現出強烈的娛樂色彩。進入5G時代后,短視頻的內容邏輯將發生巨大變化,進入以專業生產內容(PGC)為主的階段,PGC模式在滿足用戶需求的同時,使短視頻產品內容更加專業。2018年是短視頻快速發展的一年,也是建立秩序的一年。隨著萬物互聯技術的不斷發展,視頻傳播已經突破媒體、社會和行業壁壘。進入互聯網的下半場,技術發展越來越滲透到我們生活當中。新科技更帶動了流量的巨大市場,視頻行業的競爭也愈演愈烈。而任何事物的發展在競爭中都逃離不了優勝劣汰的原則,在內容為王的時代,視頻發展將會朝著專業化、多元化發展。經過大浪淘沙,優秀作品將會留下,受眾的審美素養也會不斷提高,并進入良性循環。從藝術史的發展來看,技術進步的同時伴隨著人類社會自我意識的覺醒和成熟,也同樣實現了人類自我審美精神領域的進步。藝術表現形態變化和藝術創作觀念更迭,更深層次地顯露出了人類自我意識的覺醒。
媒介即信息,媒介發展必將帶來文藝生態的變革,技術的發展必然促進受眾審美領域的拓展,但是技術發展是個漸進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也會出現文藝的泛娛樂化與庸俗化現象,藝術的原有價值容易被解構。
新技術的發展也將帶來非物質化藝術的呈現。以非物質化的新形態為表現特征的藝術空間的出現,隨即成為高技術條件下藝術生態發展的新動向。技術的發展改變了傳統演藝產業的呈現方式。比如,西安《大唐不夜城》以數字燈光效果展現出西安夜晚的繁華景象,但在缺少數字技術的情況下,藝術魅力將會減損很多,這些非物質化藝術呈現方式,在帶來“奇觀”感受之后,又留給受眾哪些文藝價值,值得我們思考。文藝創作是精神的交流。文藝最可貴之處是創作者與欣賞者之間靈魂的碰撞。5G技術的發展催生了VR技術的成熟,比如“《清明上河圖》3.0”以虛擬現實和增強現實的手段,給游人沉浸式的美好體驗,但依然是靜態書畫作品《清明上河圖》的復制性數字產物,在VR、AR技術下呈現出一種“超真實”的模仿藝術狀態。鮑德里亞在《象征交往與死亡》一書中提出“仿像時代”這一概念,認為仿像時代是受符碼支配的時代,“藝術在這一超現實的仿真原則下可以進行自我的無限再生產。在超現實的仿真原則中,藝術死亡了”。這樣的說法雖然夸張,但也告訴我們,在科技熱潮之下不能忘記藝術的本質,要避免科技過度超越文藝邊界,從而走向異化與對文藝的消解。虛擬技術呈現也將帶來傳統演藝人員的減少,如《天釀》運用科技光影投射創造了似真似幻的奇觀,講述了茅臺酒的發展歷程,而科技光影的運用減少了演職人員的參與。然而,演員的作用不僅是演繹故事,還應表現精神。美國劇作家伊塔里認為,“戲劇不是電子的。它不像電影,也不像電視,它要求活生生的觀眾和活生生的演員同時出現在一個同一的空間內。這是戲劇獨一無二的重要職能和優點”。威爾遜在《論觀眾》中提到演員在某種意義上是祭司或主持宗教儀式的教士,而觀眾則和演員一起表演,如同共享圣餐一般。這樣的現場效果顯然是目前的數字技術還無法呈現的。
技術是中性的。使用技術的主體是人,在技術創作中加入更多的社會才智和社會情感,才能避免過度追求感官獵奇而忘記藝術的本質。在很長一段時間,技術都是作為工具存在的,處于被動為藝術服務的狀態,而隨著科技進步,技術對藝術的主動參與越來越明顯。比如《變形金剛》《復仇者聯盟》《侏羅紀公園》等電影的場面宏大,視覺呈現強烈,新科技成為內容呈現的主要參與者,但觀看之后給人留下的卻是精神的空虛。當新科技在參與文藝創作中脫離了藝術內核束縛,肆意馳騁在文藝創作中,我們更應努力讓精神得到升華。文藝創作需要在藝術精神和審美規范的引領下進行,拒絕藝術的批量生產,創作出有思想、有溫度、有道德的作品,如春風化雨般浸潤大眾內心深處。中華民族幾千年的智慧結晶不能被追求感官刺激、獵奇等錯誤價值觀所污染,真、善、美是永恒的追求,藝術創作不應成為技術的附庸。新科技是文化創新的必然要素,這就要求我們深層次地理解中華傳統文化,深入領會傳統優秀文化的藝術精髓,堅守道德底線和正確的審美標準,平衡好當前智能技術、大數據、5G技術等與藝術創作的平衡,在滿足公眾對便捷體驗和生活愿景需要的同時,避免陷入“技術唯上論”、受技術的奴役,而要將新科技作為藝術呈現的重要保障,減少淺層次文化輸出,延伸藝術表達的深度和廣度,創作出彰顯民族精神內涵和社會發展水平的優秀文藝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