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川
北京師范大學文藝學研究中心研究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
在一場突如其來的給全體國民乃至世界各國居民的生命安全都造成重大影響的非常態大事件面前,作為若干藝術門類之一的音樂能做什么?原本只是馳騁于人們的聽覺引導的想象和虛構世界的音樂藝術,真的能夠給予正在抵御來自物質世界的巨大災害的億萬民眾以有力的“聲援”嗎?回想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威脅千家萬戶生命安全之時,包括武漢市民在內的全體國民按照防疫規定而身處隔離或半隔離狀態之時,中國音樂人,無論是職業的還是非職業的,紛紛主動站出來,接連地和持續地用他們擅長的聲音藝術,或洪亮、或嘶啞、或激情、或撕裂、或低沉,唱響、演奏出抗疫情境下億萬人民所急需和喜愛的特殊生命旋律。從那時以來至今,中國音樂界在非常態抗疫背景下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創作、鑒賞、共娛、自娛等熱潮,在國民共同參與的驚心動魄的抗疫活動中產生了激勵人心的作用。
今年抗疫主題音樂創作活動給我留下幾點印象。首先,職業音樂創作者和非職業音樂創作者各盡其才地掀起了抗疫主題音樂創作熱潮。據專家意見,各音樂創作者在短短幾個月時間里已創作出抗疫主題歌曲超過兩萬首。其中就有抗疫主題歌曲《堅信愛會贏》《你有多美》《大愛無邊》《大愛蒼生》《櫻花滿天紅》等,它們迅即匯聚為一股股具有撫慰疫情創傷、傳遞奮進力量等作用的暖流。“英雄禮贊”交響音樂會為觀眾奉獻了《破曉》《生命的歌》《心中的湖北》等抗疫交響樂作品,讓聽眾從中感受到生命中的挫折、痛苦以及奮勇拯救氣概。歌曲《武漢伢》更是以其釋放泥土氣息、通俗易唱、感人肺腑而受到普通聽眾歡迎。這些主題音樂創作都主動配合億萬人民參與的抗疫斗爭,展現出音樂界“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理念及其真誠的知行合一精神。
其次,音樂界和文化藝術產業界聯手開創線上音樂社交平臺。從音樂作品呈現媒介和社交平臺來看,有云演唱、云合唱、云錄制等線上音樂傳播新方式及時深入聽眾心靈。在中國文聯、文化和旅游部、國家廣電總局、國家電影局等多方支持協調下,全國相關音樂藝術院團、企業、平臺等紛紛舉辦線上音樂演出。湖南衛視音樂節目《歌手》在疫情打亂節目錄制和演播的正常程序下,探索和創造出臺網聯動新方式,通過網絡與分布多地的歌手連線錄制,由500位大眾評審定點在線觀看演唱并即時投票,成就了電視音樂節目的“云錄制”方式。在這種方式下,歌手加入“云競演”,評委進行“云評審”,觀眾則在家中實現“云觀看”,從而形成“云在場體驗”,切實為觀眾營造出新型音樂審美體驗。湖北籍歌手錄制的戰“疫”主題原創歌曲《你要相信這不是最后一天》,可以及時喚起人們的湖北生活體驗:“黃昏的天空很美/斜陽下的光亮映在白墻。// 竟然就這樣流淚 / 微笑僵在臉上/ 回憶散落”。這些曲調先是如泣如訴地再現抗疫期間湖北和全國觀眾共通的焦慮及沉痛感,進而帶給人們以“不要再懷疑 / 或許 / 留下遺憾 / 也算經歷了潮起潮落 / 驚喜會在裂縫中結果”的激勵和勸慰,最后發出“只為了更好遇見 / 才贈予了距離和時間 / 那一天值得等待 / 那一眼滿載星海”的激情呼喚。這樣的抒情過程就幻化出一個巨大災難面前人與人之間榮辱與共、命運攸關、生死相依的共同情感場,產生出激勵人心的精神力量。
再次,音樂審美表現呈現多樣化態勢。從音樂作品感覺方式看,這次抗疫主題音樂創作大量運用聽覺與視角的交融方式。從音樂作品的表達媒介看,不僅有直抒性靈的歌曲作品,也有深沉蘊藉的交響樂作品,既有獨唱、重唱,也有合唱,既有同場合唱,也有異地大聯唱或大合唱。歌曲《中國一定強》就不僅有男女聲二重唱,而且還有抗疫群眾及英模圖片穿插其中,打造出視聽覺交融的抗疫奇觀鏡頭。十多所音樂學院上千名師生參與的“云合唱”《我們》,營造出聲勢浩大的音樂審美場,體現高校音樂學院師生在災難中團結、互助、互動和共情所形成的合力。在音樂的語言表達方式上,既有雅詞、大詞或大調,也有俗詞俗句、方言俚語或小調等,傳達出不同維度的意義。
最后,關鍵的一點在于,上述幾方面都需要真正落實在音樂作品意義表達上,這就是旨在發掘聲音藝術中有助于激勵生命意志的那些元素,幫助聽眾突破疏離態或半疏離態生活狀況,體會到生命共在和共享的慰藉與歡樂。《武漢伢》的旋律和歌詞就避免了通常主題藝術創作中常見的不足或弊端,選用通俗易懂易唱的民謠曲調,一下子就拉近了與聽眾的距離,營造出平易親近的共情氛圍。同時,也沒有沿用有些主題藝術創作常用的高調、大詞、宏大氣場(它們當然也有其必要性和重要性),而是全部采用貼近武漢城市日常生活面貌的日常語、詼諧話,或者那些包含特殊的地緣美學密碼的土語,散發出植根于武漢地緣日常生活土壤的泥土芳香。其題目“武漢伢”三字本身,以方言俗語“伢”字嘗試借代整個武漢人,準確地提示出這首歌的武漢本地方言俗調特色。既有“江漢路的雨”“二廠汽水”“街道口的風”“竹床上的小孩做著夢”“熱干面”“蒲扇”“黃鶴樓”等散發出武漢城市日常生活氣息的地名、物名等,傳達出武漢人民對美好生活的熱愛和信念,更通過“可愛的 武漢伢 / 這是我的家 我們守護她 /故鄉的土 親吻過腳丫 / 如果有一天 她也需要我 / 搭把手 就過了”等憨直、粗率而又親切的誓言,展現出武漢人在災難時刻萬眾一心的頑強生命力和共同奮斗精神。“一把蒲扇 挺得過炎夏”,形象地展現了這座以高溫著稱的城市人民的抵抗炎夏酷暑的樂觀主義豪情。“搭把手就過了”這六個字,更是以極平常話語傳達出非比尋常的自信心,釋放出四兩撥千斤似的修辭力量。
特別要說明的是,根據這首歌曲創作者的介紹,其中一些歌詞是埋伏了其他地方的人不曾知曉、而唯有武漢人或在武漢生活過的人才懂得的特殊的地緣美學密碼的。地緣美學密碼,是指那些只有通過地道的地方生活體驗才能理解或破譯的、以感性化方式呈現特殊地緣生活氣息的深層符號系統、價值規范或行為方式等。這類地緣美學密碼的美學功能在于,它既是特殊的或個別的,但又具備某種程度的普遍性或共通性意味。“軋過大橋說過心里話”,說的是當一對戀愛中的青年男女一道相約走完武漢長江大橋,那就等于愛情篤定了,相互把自己交給對方。而“只準自己罵 只許別人夸”,看似蠻不講理,實際上以情大于理或情重于理的特定修辭方式,透露出武漢音樂人的滿溢的鄉情或對故鄉深摯的愛。《武漢伢》的創作者們假如不是地道的武漢人或是沒有武漢生活體驗,是無法在短時間內就迅速獲取并深諳這套地緣美學密碼的。這些富于武漢地緣色彩的以及包含武漢城市生活密碼的修辭表達方式,讓我自然而然地想到哲學家馮友蘭的話:“哲學講理而使人知,藝術不講理而使人覺。”與哲學主要是理性地講理的知識話語不同,這類歌詞以“不講理而使人覺”的藝術方式,滿含深情地透露出“武漢伢”的家鄉情。只不過,這種看似“不講理”的藝術話語實際上滲透著超理智、超理性或情理交融的豐沛的地緣精神力量。這是因為,“哲學底活動,是對于事物之心觀。……藝術底活動,是對于事物之心賞或賞玩。心觀只是觀,純理智活動;心賞或賞玩則帶有情感。”音樂作為聲音的藝術,它總是能以攜帶地緣“情感”的曲調和話語,讓聽眾一道不僅表達地緣“情感”,而且也能回頭以“心靈”去“賞玩”這種地緣“情感”本身。回想置身在疏離態或半疏離態的新冠疫情期間,聽到這樣動情的歌曲時,人們內心的共情、共現記憶應該是多么令人難以忘懷!
這首歌曲帶來的另一點啟示在于,以抗疫為主題的音樂創作固然本身就直接觸及了宏大主題,但宏大主題卻可以有多種不同的創作方式,既可以走高調大做、高調高唱的“大路”,這當然需要,也可以像《武漢伢》這樣走大題小做、高調低唱的“小路”。正如“大路”有其特有的寬闊風景一樣,“小路”也自有其為寬闊風景所不可替代的細微景觀。有時候,越是重要的主題創作,越是需要把主題先放松下來、沉淀再沉淀一下,以便潛心搜求那可以引爆燦爛主題的美學“引線”,美學“引線”一旦精準地引爆主題,就會讓它釋放出奇妙感人的思想光芒來,在一瞬間照亮身處冥暗旅途中的人們。反之,假如不顧一切地在沒有尋覓到美學“引線”的情況下就硬上,那可能就適得其反了。馬克思和恩格斯在文藝評論中倡導“美學的和歷史的”原則,正是要求藝術作品以自身特有的審美或美學方式去引導思想及歷史意識的表達,而不是相反地以思想及歷史意識去引導審美或美學方式或者直接表達。
有關今年抗疫主題音樂創作,應總結的方面很多(包括國際音樂界對我國人民抗疫的聲援等)。在此,我想冒昧地提出一點體會:2020年中國抗疫主題音樂創作活動的一個突出建樹在于,通過抗疫主題音樂創作和鑒賞,在抗疫聽眾中創生起一個超疏離態聽覺審美場,為疫情期間遵守規定而身處于疏離態或半疏離態中的廣大聽眾,構建起一個聽覺主導的審美幻象場域,簡稱超疏離態聽覺審美場,讓他們在音樂體驗瞬間在想象中突破疏離、分隔、孤獨或分離等境地,產生出萬眾一心的共通感。此時此刻,音樂宛如創生出一個特殊的審美生命力場,聽眾們得以在這聽覺激蕩的瞬間,擺脫掉相互疏離或分隔的痛苦,想象地體會到日常生活中相聚、相悅和共生的滿足感,重新凝聚起抗疫需要的生存勇氣、生命韌勁和生活智慧。也就是說,正是由于這些抗疫主題音樂的特殊作用力,人與人之間雖然身軀疏隔開,心靈卻愈益靠近,頓覺自身并不孤單,而是擁有無數心心相印的真心伙伴,共同享受到聽覺審美時空場的同一性愉悅。
如果這樣的體會有其合理處,那么可以從今年抗疫主題音樂創作中得出一些啟示。正像藝術史上諸如敦煌石窟藝術、米開朗琪羅《末日大審判》等主題委托創作所展現的藝術高峰成就一樣,特別是像小提琴協奏曲《梁祝》這樣的當代音樂藝術高峰之作本身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10周年主題獻禮創作一樣,當前主題音樂創作也可以產出音樂佳作、音樂杰作或音樂高峰,關鍵看是否能夠有真切的生活體驗,以及從生活體驗中耐心沉淀、精心概括和悉心提煉出來的體現個性化想象力的東西。而只有深深植根于人民的日常生活激流并且加以足夠深沉地沉潛,這樣的個性化想象力才能有賴以生成的肥沃土壤以及可供揮灑的廣闊天地,也才能涌現出真正的音樂佳作。相信并期待這一啟示能夠成為藝術創作界的常態化工作動力。不過,音樂作品的數量豐盛并不等于音樂作品的質量精良。中外藝術史經驗和教訓表明,往往是在生命極度歡樂或痛苦的緊要關頭,想象和理智的力量會受到過度激情的沖擊而難以抑制或調節,故出精品佳作其實不容易。不過,前述《梁祝》的創作經歷提供了一份借鑒:1958至1959年的上海音樂學院大學生創作團隊“小提琴民族化實驗小組”,最初提出的是“大煉鋼鐵”“全民皆兵”“梁祝”等三個選項,但有眼光的校領導沒有同意他們做在當時對他們特具吸引力的前兩項,而是果斷拍板做稍有沉淀的、深扎于中華民間民俗土壤中的第三項,并特別提議恢復起初被大學生們誤解為封建迷信而拋棄的“化蝶”構思,結果成全了《梁祝》這部享譽世界且至今獨放異彩的音樂杰作問世。不妨假設,當時創作者們如果真的選擇了“大煉鋼鐵”或“全民皆兵”中的一項,會有后來這部驚世杰作嗎?難怪其主要創作者之一會這樣認為:“我在《梁祝》中雖然參與了樂曲的創意和構思,并擔任了大部分旋律的創作任務,但旋律的原創者是越劇界的老前輩和江南勞動大眾。《梁祝》的成功,很大部分應歸功于劉品、孟波等當年的領導與策劃;歸功于以丁善德、趙志華為代表的老師們的指導;更要歸功于當年以丁芷諾、俞麗拿為代表的小提琴民族化實驗小組的同學們,正是他們在20世紀50年代為小提琴民族化的雄心壯志和團隊精神,催生了《梁祝》的誕生。《梁祝》是名副其實的集體智慧的結晶。”《梁祝》得以成功的原因固然很多,但其中重要的必然包括創作者團隊自身的小提琴民族化實驗精神、領導團隊的深遠眼光及領導力、作品中對“梁祝”生死愛情題材及其“化蝶”結局等攜帶中華民族民間傳統風貌的地緣美學密碼的深入發掘和借鑒等,從而最終能夠以中西樂器合奏方式成功地宣示出中華地緣美學密碼所可能蘊藉的世界普遍性意義。
主題藝術創作如果都能像《梁祝》這樣,果敢地深潛入中國文化傳統長河中去沉淀和積蓄、并且嘗試以中外音樂藝術交融方式去作個性化表達,那么優秀作品想必會涌現更多。由此看,抗疫主題音樂創作中像《武漢伢》那樣的既包含特殊的地緣美學密碼又具備普遍性共情效果的優質作品實在太少,還需要沉潛下來繼續開掘和探索。可以說,抗疫主題音樂創作目前還只能是暫告一個段落,接下來需要繼續沉淀、深化和掘進,不僅要從中國和世界音樂史中尋求音樂創造的寶貴資源,更要從全國乃至全球人民的抗疫奮斗生活中傾情搜尋音樂創意的火花,還應深潛入音樂創作者個人生活體驗和個性化想象空間去反復浸潤和涵濡,直到把它們匯聚為新的音樂高峰賴以筑就的創造性美學引線。
還想提及的是,鑒于音樂藝術在今年抗疫活動中產生了無可替代的激勵作用,親密地陪伴了身處疏離態或半疏離態中的無數聽眾的抗疫生活,匯聚了他們的共同抗疫記憶,因而可以肯定地說,它在整個中國藝術家族中的審美作用和文化作用都是獨一無二和值得銘記的。蔡元培說過:“音樂為美術之一種,與文化演進,有密切之關系。……知音樂為一種助進文化之利器,共同研究至高尚之樂理,而養成創造新譜之人才,采西樂之特長,以補中樂之缺點,而使之以時進步”。他看到音樂不僅是藝術之一種,而且具備更加深廣的文化意義,例如與文化演進關聯甚深,甚至認定音樂是“助進文化之利器”,既希望堅持中國民族音樂的正確道路,同時又不忘“采西樂之所長,以補中樂之缺點”。由此,有理由對中國音樂界在未來中國藝術發展和文化發展中的重要作用寄予厚望。希望并期待音樂事業在中外交融語境中不斷開拓,從這個“百年未有之巨變”時刻億萬國民生活激流中吸取不竭的創作源泉,再適當沉浸于中國歷史文化深層去發掘其中蘊蓄的地緣美學密碼,在世界各民族音樂交融的視角下縱情馳騁音樂家的個性化想象力和自主創造精神,創作出更多更好的音樂佳作,攀登中國和世界音樂高峰,在面向未來的中國文化演進中釋放更加動人的藝術力量和文化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