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凡朝 何靖
[摘 要]隨著儒家經學的發展,《大學》受到更多的關注。宋代,朱熹將《大學》《中庸》從《禮記》中抽繹出來,與《論語》《孟子》一起列為“四書”,使其成為儒家重要文獻。之后,伴隨著宋明時期儒釋之間交流互鑒的日益頻繁,出現了一批儒釋會通的學者,明末的蕅益智旭就是其中的代表之一。他作為“明末四大高僧”之一,著有《四書蕅益解》,擅長借用佛教義理來詮釋儒家經典。其所著的《大學直指》就是以“助顯(佛教)第一義諦”作為詮釋動機,將儒家《大學》的義理與佛教心性之學聯系起來加以創造性解讀與詮釋。他在《大學直指》中釋“大學”之“大”為“吾人現前一念之心”,釋“大學”之“學”為“覺”,“明德”“親民”“至善”即為“自覺”“覺他”“覺行圓滿”的“一境三諦”的狀態。智旭的解讀有其佛教化的理論獨特性,也從另一方面體現了其借助儒釋融通來弘揚佛教的旨歸。
[關鍵詞]智旭;大學;《大學直指》;詮釋;佛教
[作者簡介]曾凡朝(1968-),男,哲學博士,齊魯師范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濟南 250100);
何靖(1995-),女,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碩士研究生(濟南 250100)。
《大學》作為儒家的經典之一,原為《禮記》中的第四十二篇。《禮記》原是匯集孔子及其后學傳禮制、論禮義而闡釋《禮經》經義的“傳書”,隋唐之際,《禮記》由傳升經,上升為儒家經典。《大學》作為《禮記》的組成部分,地位也隨之提升,但漢唐之前沒有別行本見世。宋之前,《大學》的注解一般見于《禮記》之中。北宋之初,《大學》已被作為獨立的經書對待,并成為皇帝經筵進講的專經。但是經學從總體上仍然沿襲著漢唐的訓詁之學,謹守唐人的“正義”之法。程顥、程頤開始把《大學》《中庸》作為獨立的專經加以表彰,與《論語》《孟子》并提,如《宋史·道學傳序》所言:“(二程)表章《大學》、《中庸》二篇,與《語》、《孟》并行。于是上自帝王傳心之奧(庸),下至初學入德之門(學),融會貫通,無復余蘊。”[[元]脫脫等撰:《宋史》,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12710頁。]二程著手重新編定了《大學》的章次,以提供新的《大學》詮釋文本,《河南程氏說》有程顥和程頤的《改正大學》文本。二程認為《大學》乃“入德之門”。二程根據其對四書的內在結構的解讀,一改于漢唐的章句訓詁,對四書進行了理學的詮釋,構建了一個理學的四書學詮釋體系。二程之后,四書逐漸成為顯學。及至南宋,朱熹將《大學》《中庸》從《禮記》中抽繹出來,與《論語》《孟子》一起列為“四書”,他序定《四書集注》,首次將四書進行合刻,于是,中國經學史上始有“四書”之稱。他又用畢生精力完成《四書集注》,在前人詮釋的基礎上進一步對其做義理心性的解讀,成為“四書學”的集大成者。“從唐末開始推崇《大學》等書,到朱熹作《四書集注》,經過幾百年的努力,《四書》逐漸成為儒經中最重要的經。而《四書》之中,《大學》又是最重要者,是朱熹用力最多的書。”[李申:《朱熹的儒教新綱領》,任繼愈主編:《“儒教問題”爭論集》,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0年,第437頁。]
佛教從東漢傳入到隋唐興盛,尤其是中唐以后,儒、道、釋三教(學)并立的平衡被打破,出現了儒門淡薄,收拾不住,皆歸釋氏的局面。面對佛教的強勢挑戰,韓愈重振道統,推崇《大學》,李翱重視《中庸》,開始以心性論的眼光重新審視原始儒學,開啟了宋明儒學復興的先聲。伴隨著宋明儒學對地位日益提升的“四書”經典義理心性的詮釋,亦出現了一些以佛釋儒的學者和高僧。尤其是明中葉之后,陽明學大盛,其某些理念與禪學“悟性為宗”等說法亦有相通之處,篤信佛學的一些學者和高僧,以釋家義理及其思維方式詮釋和注疏儒家經典,作為“明末四大高僧”的智旭就是其中的代表之一,其儒釋融通的創作有《周易禪解》和《四書蕅益解》等。學界對《周易禪解》的相關研究頗多,但對其所著的《四書蕅益解》則關注較少。《四書蕅益解》主要是借用佛教的義理來詮釋儒家經典,其中的《大學直指》就是以“助顯(佛教)第一義諦”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武漢:崇文書局,2015年,第1頁。]作為詮釋動機,將儒家《大學》的義理與佛教教義聯系起來加以創造性解讀與詮釋,這與儒者代表朱熹王陽明等人對《大學》的詮釋相比,有其佛教化的理論獨特性,也從另一方面體現了其借助儒釋貫通來弘揚佛教的旨歸。
《大學》開宗明義章便涵括了《大學》的總脈絡,朱子曰:“篇首三言者,《大學》之綱領也。”[朱熹:《四書或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9頁。]縱觀《大學》的詮釋史不難發現,想要對《大學》做出清楚的詮釋與解讀,需要三個方面的努力。第一方面是《大學》的版本問題;第二個方面是如何理解三綱領、八條目及其關系,也就是《大學》的詮釋思想及義理問題;第三個方面是《大學》的作者及學派的歸屬問題。鑒于智旭在第一、三問題并無多少涉及,本文主要考慮從第二個方面入手,即《大學》中的“三綱領”和“八條目”來發掘智旭《大學》詮釋的理論價值與詮釋意義。
一、思想背景與學術淵源
(一)儒釋融通的文化語境
自東漢傳入中國之后,佛教為了謀其自身的發展與地位的鞏固,一直試圖與儒道二家相依附。在唐末五代復興儒學的過程中,儒釋交融逐步升溫,及至北宋,則蔚然成風,佛儒之間的互動轉化頗為頻繁。《宋史·呂大防傳附弟大臨傳》中說,“今大道未明,人趨異學,不入于莊,則入于釋。”[[元]脫脫等撰:《宋史》,第10848頁。]佛儒融合呼聲益高,儒士參禪,幾乎成為士林中的普遍現象。道士張伯端著有《悟真篇》,闡述了三教一理思想,主張儒、佛、道要“混而同歸”。宋代高僧契嵩“嘗作《原教》、《孝論》十余篇,明儒釋之一貫,以抗其說。”[釋契嵩:《鐔津文集》,中華大藏經編輯局編:《中華大藏經》(漢文部分)第79冊,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第778頁。]這也間接表明了儒釋之理的可融通性。宋代天臺宗僧人智園,自號為“中庸子”,喜歡讀周孔揚孟的書籍,并宣揚“三教同源”“宗儒為本”的思想。他說:“夫儒釋者,言異而理貫也,莫不化民……”釋智圓:《中庸子傳》上,曾棗莊、劉琳主編:《全宋文》(第八冊),成都:巴蜀書社,1990年,第289頁。]宋代理學家代表朱熹也曾深受釋家的浸染,他說:“熹舊時亦要無所不學。禪、道、文章、楚辭、詩、兵法,事事要學。”(《宋元學案·晦翁學案上》)[[清]黃宗羲原著,[清]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1843頁。]十幾歲時,父親臨終前叮囑朱熹:“籍溪胡原仲、白水劉致中、屏山劉彥沖三人學有淵源,吾所敬畏。吾即死,汝往事三人”(《宋元學案·晦翁學案上》)[[清]黃宗羲原著,[清]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第1504頁。],要朱熹拜胡憲為師。由于胡憲好佛老,朱熹又跟他從學時間最長,所以,朱熹也涉獵過許多的佛道方面內容,其中有《華嚴經》《四十二章經》《楞嚴經》《心經》《圓覺經》《大般若經》《傳燈錄》等。可見朱熹“少年即慨然有求道之志,博求之經傳,遍交當時有識之士,雖釋老之學,亦必究其歸趣,訂其是非。”(《崇安縣新志》卷二十二)除此之外,當時士人階層中談禪之風也十分的盛行,程頤說:“昨日之會,大率談禪,使人情思不樂,歸而悵恨者久之。此說天下已成風,其何能救?”[程顥、程頤:《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223頁。]認為各家學派中“唯釋氏之說衍蔓迷溺至深”[程顥、程頤:《二程集》,第223頁。],以至“今則人人談之,彌漫滔天”[程顥、程頤:《二程集》,第3頁。],“終無有不入禪學者”[程顥、程頤:《二程集》,第171頁。],可見佛學已成為儒家士人階層茶余飯后談論的主要內容。
及至明代陽明心學興盛,佛教進入了發展平緩期,晚明時期儒釋融合視域更趨明顯。圣嚴法師在其《明末佛教研究》自序中說:“明末佛教在中國近代的佛教思想史上,有其重要的地位,上承宋元,下啟清民,由宗派分張,而匯為全面的統一,不僅對教內主張‘性相融合,‘禪教合一以及禪凈律密的不可分割,也對教外的儒道二教,采取融通的疏導態度。”[圣嚴法師:《明末佛教研究》,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6年,第2頁。]智旭正是在這樣的文化思潮中,試圖以佛釋儒,以此來推動佛教的進一步發展。除智旭以外,“明末四大高僧”的另外一位憨山德清主張“三教合一”,他曾說過:“為學有三要,所謂不知《春秋》,不能涉世;不精老莊,不能忘世;不參禪,不能出世。此三者,經世出世之學備矣。”[憨山大師著述,曹越主編,孔宏點校:《明末四大高僧文集·憨山老人夢游集下》,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5年,205頁。]他對《大學》之解讀可見于其《大學綱目決疑》,此處不再贅述。
(二)由儒入佛的治學背景
蕅益智旭(1599-1655),俗姓鐘,字蕅益,為“明末四大高僧”[關于“明末四大高僧”指的是云棲祩宏、紫柏真可、憨山德清、蕅益智旭。其中云棲祩宏被認為是明代中興凈土的宗師,而蕅益智旭則在佛學理論方面作出了極有影響的發展。]之一,被尊稱為凈土宗九祖,其核心思想主要受天臺宗的影響。智旭在《靈峰宗論》的《八不道人傳》中說:“古者有儒、有禪、有律、有教,道人既蹴然不敢;今亦有儒、有禪、有律、有教,道人又弗然不屑,故名‘八不也。”[蕅益大師著,于德隆、徐尚定點校:《蕅益大師文集》,北京:九州出版社,2013年,第453頁。]后人名其為“八不道人”由此而來,這段話也間接表明了智旭思想中具有的儒釋互參的特色。智旭早年多學習儒家經典,12歲時“就外傅,聞圣學,即千古自任,誓滅釋老。開葷酒,作論數十篇,辟異端,夢與孔、顏晤言。”[蕅益大師著,于德隆、徐尚定點校:《蕅益大師文集》,第453頁。]至17歲時,“閱《自知錄·序》,及《竹窗隨筆》,乃不謗佛。取所著《辟佛論》焚之。”蕅益大師著,于德隆、徐尚定點校:《蕅益大師文集》,第453頁。]22歲開始,“專志念佛,盡焚窗稿二千余篇”。[蕅益大師著,于德隆、徐尚定點校:《蕅益大師文集》,第453頁。]其后,在佛法上不斷精進,寫了很多佛學著作。最具有代表性的是他的《靈峰宗論》,匯集了他的主要核心思想。47歲時,著有《周易禪解》,及至49歲時,撰《四書蕅益解》,此書包括智旭對《大學》《中庸》《論語》《孟子》這四部經典的解讀。智旭在《四書蕅益解重刻序》中,涉及到了他對“四書”及儒家的態度:“《四書》者,孔門上繼往圣,下開來學,俾由格物致知以自明其明德,然后推而至于家國天下,俾家國天下之人,各皆明其明德之大經大法也。前乎此者,雖其說之詳略不同,而其旨同;后乎此者,雖其機之利鈍有異,而其效無異。誠可謂‘先天而天弗違,后天而奉天時,萬世師表,百代儒宗也。其大綱在于明明德修道,其下手最親切處,在于格物慎獨、克己復禮、主敬存誠。”[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3頁。]由此可見,他對孔門之學的理解,多以《大學》作為立論根基,如所提及的“明明德”“格物致知”等等。智旭在《四書蕅益解》中表達了自己詮釋“四書”的動機和原因,他說:“維時徹因比丘,相從于患難顛沛,律學頗諳,禪觀未了,屢策發之,終隔一膜。爰至誠請命于佛,卜以數闔,須藉《四書》,助顯第一義諦。”[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1頁。]此外,智旭在《周易禪解自序》中也曾表達過類似的觀點:“吾所由解《易》者無他,以禪入儒,務誘儒以知禪耳。”[蕅益大師著,于德隆、徐尚定點校:《蕅益大師文集》,第630頁。]由此可見,其根本的理論出發點還是為了佛教的發展。
二、“大學”:“心”與“覺”
《大學直指》屬于智旭所作《四書蕅益解》的一部分,關于為什么取名為“直指”,智旭在《四書蕅益解》中說:“解《庸》《學》者曰‘直指,談不二心源也”。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頁。]也就是說,智旭想借用對《大學》的詮釋,言談如何達到直指本心的目的。智旭解“大學”,片刻不離其作為心法的重要功能。其在后文中又補充說:“夫圣經,天下國家之心要也;《大學》一書,又諸經之心要也”。[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3頁]智旭對《大學》的重視與儒者有相似之處,如宋明理學家對《大學》切于日用立德的功能做出肯定,程頤說:“《大學》,孔氏之遺書,而初學入德之門也。”[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上海:上海書店,1987年,第1頁。]朱熹認為,“是以是書(《大學》)之規模雖大,然其首尾該備,而綱領可尋,節目分明,而工夫有序,無非切于學者之日用”。朱熹:《四書或問》,第11頁。]佛教講“出世”與“輪回”,故而有“世間”與“出世間”的區分,儒家則不涉及這個問題。智旭雖為僧人,但他并不否定《大學》對世間的重要作用,認為“《大學》一書,世間法之總持也”[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3頁。]。意思是說,《大學》作為提綱挈領性的文本,是修持世間法的要訣所在。而朱子所指陳的《大學》“教人之法”是與人之“仁義禮智之性”密切相關陳,即“蓋自天降生民,則既莫不與之仁義禮智之性矣”[朱熹:《大學章句序》,《四書章句集注》,第1頁。]。也就是說,“仁義禮智”是朱子乃至儒家所關心的核心問題,而作為從異域傳來的佛教,其本身并沒有與儒家這一部分直接對等的內容,故而撇開不談,智旭也是如此。智旭對“大學”二字做了其獨特化的闡釋:“大者,當體得名,常遍為義。即指吾人現前一念之心……學者,覺也。自覺覺他,覺行圓滿,故名‘大學。”[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5頁。]“大”之為“心”,學之為“覺”,是“大學”二字的立論核心。心之為大,覺之為學,“大”在智旭看來為“本覺之體”[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5頁。],“學”為“始覺之功”[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5頁。]。“本覺是性,始覺是修;稱性起修,全修在性;性修不二,故稱大學。”[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5頁。]“大”和“學”一為性一為修,性和修相生不二,圓融一體,體用之間不可分割。
智旭描述了“心”的三種狀態,分別為“當體”“常”和“徧”。何為“當體”?“指吾人現前一念之心,心外更無一物可得,無可對待,故名當體。”[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5頁。]何為“常”?“此心前際無始,后際無終,生而無生,死而不死,故名為常。”[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5頁。]何為“徧”?“此心包容一切家國天下,無所不在,無有分劑方隅,故名為徧。”[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5頁。]也就是說,“大學”之“大”,可為無可對待之“當體”,可為無生無死之“常”,可為無所不在之“徧”。這是“大學”之“大”具體的三種狀態。這里我們試拿朱熹詮釋《大學》的部分進行分析,智旭顯然已經與朱熹的“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頁。]的意思有了很大的區別。朱熹認為,“大學者,大人之學也。古之為教者,有小子之學,有大人之學。小子之學,灑掃應對進退之節,詩、書、禮、樂、射、御、書、數之文是也。大人之學,窮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是也。此篇所記皆大人之學,故以‘大學名之。”[朱熹:《經筵講義》,《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第十五卷,朱杰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20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691頁。]朱子之論述,落實到了心性修養的具體實處來,即要“窮理”“正心”“修己”“治人”,在具體的實踐中達到修持涵養的功夫。
綜合判之,智旭解“大學”,明確了“大學”為“不二心源”的心本體之義。將“大學”之“大”釋為“心”,“大學”之“學”釋為“覺”,這是智旭解釋“大學”的整個論調。除外,“大學”之“大”則包括“當體”“常”和“遍”的三種狀態。“大學”之為“學”中,需要以“覺”來觀照自身及一切事物,“自覺”“覺他”“覺行圓滿”。以此來“稱性起修”[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5頁。],從心性上下工夫,落實到性體之本根。在某種層面上,與宋明儒學家重視心性義理之學不謀而合。
三、三綱領:“自覺”“覺他”“覺滿”
《大學》中開篇第一句便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朱熹將“明德”“親民”“至善”視之為“三綱”,后人為稱呼方便,常常習慣性沿用這種說法。對于這三綱領,智旭在《大學直指》中做了佛學化的闡釋。他總釋了“明德”“親民”“至善”:“明明德即自覺,親民即覺他,止至善即覺滿。自覺本具三德,束之以為般若;覺他令覺三德,束之以為解脫;至善自他不二,同具三德,束之以為法身。”[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6頁。]
首先,智旭非常重視三綱中的“明德”,認為這是《大學》一書中的根本:“道者,從因趨果所歷之路也。只一‘在明明德,便說盡‘大學之道。”[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5頁。]“明明德”“上‘明字,是始覺之修,下‘明德二字,是本覺之性。”[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5頁。]他將“明德”二字解釋為“本覺之性”,意即“明德”為本然之性,乃為自性本體。因此,智旭將“明德”“親民”“至善”三者收攝到“明德”上來,“說個明明德于天下,便見親民止(至)善,皆明德中事矣。”[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8頁。]智旭認為,人之本然之性即“明德”,“明德”之中包含般若德、法身德、解脫德三層次。智旭具體闡述說:“性中本具三義,名之為德,謂:現前之一念靈知洞徹,而未嘗有形,即般若德。”[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6頁。]明德是無法用具體的形狀來描述的,乃是靈明的一念,此謂般若德。“現前一念雖非形像,而具諸妙用,舉凡家國天下,皆是此心中所現物,舉凡修齊治平,皆是此心中所具事,即解脫德。”[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6頁。]智旭認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等皆為心中所有,非具體外物之造化變遷,這便是解脫德。也就是說,智旭解脫德中所述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并非具體的一家要齊、一國要治,實則乃是心中之用功,即所謂“心能轉物”。“又復現前一念,莫知其鄉而不無,位天育物而非有;不可以有無思,不可以凡圣異,平等不增不減,即法身德。”[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6頁。]這是智旭對“明德”中所包含的“三德”的說明。這里可以看出智旭所受天臺宗“三德”說的影響。“三德者,法身般若解脫是為三,常樂我凈是為德。一、法身德,法名可軌,諸佛軌之而得成佛。身者聚也,一法具一切法,無有缺減,故名為身。此之法身,在諸佛不增,在眾生不減。眾生迷之,而成顛倒。諸佛悟之,而得自在。迷悟雖殊,體性恒一。具足常樂我凈,是名法身德。……二、般若德,梵語般若,華言智慧,謂佛究竟始覺之智,而能覺了諸法,不生不滅,清凈無相,平等無二,不增不減,具足常樂我凈,是名般若德。三、解脫德,不系名解,自在名脫,謂佛永離一切業累之縛,得大自在,具足常樂我凈,是名解脫德。”[黃懺華:《天臺宗大意》,張曼濤主編:《天臺學概論》,臺北:大乘文化出版社,1979年,第39頁。]智旭認為由此“三德”,可以成佛,達到所謂的“不可思議”的境界,在此智旭將儒家“明德”的境界與“成佛”的境界齊同起來。智旭的佛解“明德”與朱熹等宋明理學家所理解的“明德”差別很大,卻也有暗通之處。朱熹在教導學生時指出:“為學只‘在明明德一句。君子存之,存此而已;小人去之,去此而已。”[[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61頁。]朱熹到了晚年,也還在“明德”上下功夫,試圖將之與孟子的心性之學聯系起來。朱熹說:“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頁。]較之于智旭,朱熹則將“明德”認定為“人之所得乎天”。其后朱熹又說:“但為氣秉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之明,則有未嘗息者。”[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頁。]這里所說“本體之明”則和智旭的“本覺之性”有天然的相似之處,兩者都強調在自覺本體的基礎上下功夫。朱熹稱,“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復其初也”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頁。],與智旭的觀點有相似之意。
再看“親民”。智旭說:“我心既爾,民心亦然,度自性之眾生,名為‘親民。”[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6頁。]朱熹認為,“親,當作新”。[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5頁。]及至明代,陽明等人遵從古本之“親”,智旭亦遵循古本《大學》的“親”解。由于儒佛兩家言語表達系統不同,比之于儒家而言,佛教言心性而罕言人倫之道,即便偶有涉及,也多是由于傳入中國后受到傳統儒家的影響,可以說在佛教的觀念中“親民”之“民”也是自性之化現。諸如《壇經·懺悔品第六》中說:“何名自性自度?即自心中邪見煩惱愚癡眾生,將正見度。”[慧能著,李明譯注:《壇經》,長沙:岳麓書社,2016年,第103頁。]外境之中遇到的形色人物,抽象為心中所生起的種種情感,并沒有具體的實體可言,無非是我們在生活的過程中把本心遮蔽住的那些東西,諸如邪見、煩惱、愚癡等。
關于“至善”,智旭認為“成自性之佛道,名‘止至善”,[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6頁。]“止于至善”,是自性清凈修成后所達至的成佛狀態,智旭稱之為“覺滿”。智旭將“至善”落實到了人的本心之處,是不加以流轉的。這與朱熹所解不同。朱熹雖然也談心性,但他認為“人之心性,敬則常存,不敬則不存”。[[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210頁。]智旭將“心”視之為本體,此“心”具有不生不滅的屬性,并不會受到其他事項的干擾。朱熹所談之心性則具有緣起緣滅的屬性,有“敬”則存,不“敬”則不存的特征,這是兩人的不同之處。
綜上所述,智旭認為“明德”即為“自覺”,“親民”即為“覺他”,“至善”即為“覺滿”。而且,智旭將“明德”“親民”“至善”三綱領解讀為“一境三諦”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6頁。]。三個互不相同的綱領雖由本心所發,實則是圓融一體的,善巧方便故為之三。儒者朱熹將“明德”“親民”“至善”視之為三個綱領,而智旭則認為“只是明明德之極致,恐人不了,一一拈出,不可說為三綱領也。此中明德、親民、至善即一境三諦[“一境三諦”為佛教術語,又名圓融三諦,或不思議三諦,即空假中三諦圓融于一境的意思。天臺宗認為,諸法無自性,謂之空,因緣所成,謂之假,即空即假,謂之中。如此三諦之理融洽于一境,三即一,一亦即三,圓融無礙,謂之一境三諦。]”。也就是說,智旭是不贊同將“明德”“親民”“至善”視之為三個獨立部分的,而是將三者看作是一個整體,并不是“明德”之外還要再去立個“親民”的念頭,本心即發處即包含有“自覺”“覺他”和“覺滿”三種狀態。“明德”“親民”“至善”由本心之“大”中而開出,又在“學”之中“自覺”“覺他”“覺行圓滿”,這便為“大學之道”了。
四、智旭釋“八條目”
(一)智旭的“八條目”體系
在《大學》開宗明義章中接著又說: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
關于“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八條目,智旭也有其自己的理解。“正其心者,轉第八識為大圓鏡智也;誠其意者,轉第七識為平等性智也;致其知者,轉第六識為妙觀察智也;格物者,作唯心識觀,了知天下國家、根身器界,皆是自心中所現物,心外別無他物也。”
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8頁。]很顯然,在這里,智旭釋引了“唯識宗”的“八識說”。智旭認為,儒家所講的“正心”“誠意”“致知”“格物”即為“轉識成智”[瑜伽行派和法相宗認為,通過佛教修行領悟佛教真理,有漏(有煩惱)的八識就可以轉為無漏(斷煩惱)的八識,從而得到四種智慧。這四種智慧是:第一,成所作智,前五識轉無漏時所得,又稱作事智,意為成就德業,因為此智能在十方,以身、口、意三業為利樂眾生行善;第二,妙觀察智,第六識轉無漏時所得,又稱觀智,意為善于觀察現象的自相、共相,因為此智能根據眾生的不同根機自在說法,教化眾生;第三,平等性智,第七識轉無漏時所得,又稱平等智,意為觀察一切現象皆悉平等,大慈悲等,此智能平等普度眾生;第四,大圓鏡智,第八識轉無漏時所得,又稱鏡智,以大圓鏡的光明遍映萬象纖毫不遺形容此智,因為此智“離諸分別,所緣行相微細難知,不癡不愚。一切境相,性相清凈,離諸雜染”。具此四智,即得佛果。]的過程,“正心”是將“第八識”轉為大圓鏡智,“誠意”是將第七識轉變為“平等性智”,“致知”是將第六識轉變為“妙觀察智”,“格物”則是作“唯心識觀”。關于“唯心識觀”,智旭曾側面描述:“味是舌識之相分,現量所得,非心外法。智愚賢不肖者,哪能得知?惟有成就唯心識觀之人,悟得味非心外實法”。[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171頁。]也就是說,在智旭看來,需明了“致知”非“心外實法”,智旭認為,“心外無物”,“格物”所“格”并非心外具體之事物,實際為心中所有,這是智旭反復強調的。
知至者,二空妙觀無間斷。意誠者,由第六識入二空觀,則第七識不復執第八識之見分,為內自我法也。心正者,由六七二識無我執故,第八識舍賴耶名;由六七二識無法執故,第八識舍異熟名;轉成庵摩羅識,亦名大圓鏡智相應心品也。身修者,第八識既成無漏,則一切五陰、十二處、十八界,皆無漏也。家齊國治天下平者,一身清凈故,多身清凈,乃至十方三世圓滿清凈也。[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9頁。]
這即是智旭所借用唯識宗的“八識說”對“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整個流轉過程的描述。“致知”之始,時刻覺照本心,“二空妙觀念無間斷”[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9頁。]。“意誠”即第六識之意識轉入“人空”與“法空”的真如狀態,這樣就可以避免第七識(末那識)中的種種“我執”“我見”的干擾。“心正”乃為破除了“我執”和“法執”的干擾,打破含藏無明以來熏習的業果,將第八識(阿賴耶識)轉化為庵摩羅識(清凈識)。“身修”即為本心“無漏”,自然也修得五陰十二處也“無漏”,自身清凈自然家國天下“多身清凈”,由此儒家的理想“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目標完成。
(二)智旭“格物致知”解
自入宋以來,對《大學》八目中“格物致知”的闡釋頗多,從文本上來看,智旭沒有受到儒家范式的影響,而是以自身佛教徒的身份開出了自己的詮釋思路。
智旭解“格物”時說,“我法二執破,則物自格”。[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9頁。]“執”乃是由“心”的錯誤認識而產生,“格物”便是“心”破掉對我與法的執著。再說“致知”,智旭說“二空妙觀無間斷”[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9頁。],“二空”乃佛教的術語,意思是人空和法空,能夠時刻(“無間斷”)覺察到肉身之“我”乃五蘊幻化而成,同時,也不執著在法意的假象之中。除此之外,智旭在其《靈峰宗論》卷四之三《解》之中也有專門關于“格物致知”的論述:
“知”者,明德之本體,乃中道第一義諦妙心,非空非假而實離一切相,即一切法者也。“致”者,一心三觀,了達此一諦而三諦也。“物”者,迷此知體,而幻現之身心、家國、天下,如水所結之冰也。“格”者,推究此身心家國、天下,皆如幻影,并非實我實法,如以暖氣銷堅冰也。
欲得水,莫若泮冰。欲致知,莫若格物。冰泮水現,物格致知矣。“物”者,所觀之境也;“格”者,能觀之智也;“知”者,所顯之諦也。一心三觀名“格物”,一境三諦不令隱晦名“致知”,不可以致知為空觀,格物為假觀也。[蕅益智旭撰,明學主編:《蕅益大師全集》(第15冊),成都:巴蜀書社,第301頁。]
在這段話中,智旭運用一個比喻來說明其對“格物致知”的詮釋。“致知”之于“格物”猶如“水現”之于“冰泮”,是一個自然而然不加造作的過程。與朱熹“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6頁。]的格物窮理的方式不同,智旭給出了自己佛教式的“格物”方法。智旭說:“是故若欲格物,莫若觀所緣緣,若知外緣緣非有,方知內緣緣非無。若知內緣緣不無,方能力去內心之惡。力行心內之善。”[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8頁。]由“外緣”的認識轉向“內緣”,再由“內緣”轉向“心”,以“心”為中心點來為善去惡。智旭在“所緣緣”前面加上了一個“觀”字。“觀”在《說文》中解釋為,“觀,諦視也”[許慎:《說文解字(附檢字)》,北京:中華書局,1963年,第177頁。],“觀”表明了“心”對自心以及外境的一種覺照性,從本身消融了心與外境的隔閡。《楞嚴經》說,“一切眾生從無始來,謎己為物,失于本心,為物所轉,故于是中,觀大觀小。若能轉物,則同如來,身心圓明,不動道場,于一毛端遍能含受十方國土。”(《楞嚴經》卷二)[賴永海主編,楊維中譯注:《楞嚴經》,北京:中華書局,第54頁。]智旭在解釋“格物”時引用了這段話的意思,說“猶《大佛頂經》所云:‘不為物轉,便能轉物”[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9頁。]。從這里可以看出,智旭在其文本中要表明的“本心”不要為外物所役使的觀點。具體說來,“本心”為主體,物乃是由心所生,所體認的道理乃是心對物所升起的知見,這種知見是“二空妙觀無間斷”[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9頁。],“觀空”的過程也就是“致知”的過程。在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修身在正其心”(《大學》第七章)句中,智旭對“格物致知”這樣解釋說:“有所忿懥等,只是不能格物,故意不誠;不見不聞等,只是不能致知,故心不正,而身不修。”[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16頁。]從這句話也可以看出,智旭所說的“格物致知”并非架空之玄思玄想,也并非是對外境的莫不關心,而是在“觀”的過程中“忿懥”之情與“格物”之理相貫通內外契合的狀態。為什么這么說呢?“物”于外,“格”于內,皆發之于“心”而貫通。智旭從人的自性本心上作為立論的基礎。他對《大學》闡釋的整個框架皆是由此而展開。
結語
智旭雖然為“凈土宗九祖”,但是在其佛教著述上呈現出雜糅各家的局面。他有著自己的佛學立場和立論根據,往往是根據當下所要解釋的哪一句話,善巧方便地來援引佛教的某一個名相,并不執著于某一個宗派或某一理論。在《大學直指》中對“明德”“親民”“至善”的闡釋,所用的“法身德”“般若德”“解脫德”等,皆為天臺宗派的慣用說法;在闡述“八目”的時候,所援引“大圓鏡智”“平等性智”“妙觀察智”,則是受到唯識宗的“八識說”的影響。其次,在開篇中智旭便說《大學》是“談不二心源”的,所以,在《大學直解》中智旭也是以“大學”之“大”的心之本體義開出的。智旭釋“大學”之“大”為“心”之本體,釋“大學”之“學”為“覺”,“明德”“親民”“至善”即為“自覺”“覺他”“覺行圓滿”的“一境三諦”的狀態。由具體可見上文中智旭借用“八識說”對“八目”的闡釋。其所運用的“我執”“法執”“二空”“無漏”“清凈”等佛教術語深刻洞察與描述了個體內部的心性變化。他說:“舉凡修齊治平,皆是此心中所具事。”[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6頁。]在“心”之本體這個大的框架條目下,受束于個體內部心念的狀態(“執”“無間斷”等等),再具體對心念的變化流轉做出一個細致的界定,由此而“稱性起修”[蕅益著,江謙補注,梅愚點校:《四書蕅益解》,第205頁。]。由此可見,智旭對儒學以出家人特有的方式進行詮釋,在《大學直指》中納入了佛教高度縝密的心性之學,將孔門《大學》之教義與佛門之教義進行了對接,這是智旭在詮釋《大學》中提供的佛學化借鑒思路。值得注意的是,從漢唐以來的中國思想文化史發展趨勢來看,即使是儒、佛雙方基于心性論進行了互動與互補,都并未因此喪失其基本立場,儒佛會通還是基于各自立場而展開,智旭的思想創作也是如此,雖為詮釋《大學》文本,語詞造句之間仍然不離佛教的教義和思想。正如杜保瑞教授所言:“智旭僅為教化作用溝通儒佛,其實是藉儒說佛,實未有真于義理上會通儒佛的成效。”[杜保瑞:《蕅益智旭溝通儒佛的方法論探究》,《哲學與文化》2003年第6期。]這一點,是關注智旭詮釋《大學》需要注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