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疏義》的“字異音義同”研究

張小春，胡繼明

(1.西南大學 文學院，重慶 400715；2.重慶廣播電視大學，重慶 400715)

《廣雅疏義》是錢大昭的殫精竭慮之作，代表了錢大昭的學術成就，被學者們給予了極高的評價。時人桂馥謂：“錢先生之疏義先成，請而讀之，嘆其精審，當與邵先生《爾雅正義》并傳。……今先生遲之三十年，始有稿本，其為專且久，不已至乎！”[1]1《廣雅疏義》是清代研究《廣雅》除王念孫《廣雅疏證》的又一部代表性著作。在《廣雅疏義》(以下簡稱《疏義》)中，錢氏用了許多術語，如“字異音義同”“字異義同”“猶”“同”等，本文只就“字異音義同”作一些分析。在《疏義》中，錢大昭共使用“字異音義同”78次，下面分門別類進行分析。

一、本字與借字

關于本字與借字，劉又辛認為：“本字就是符合制字之本意的字，反之，如果只借用這個字的字音，字形與詞義無關，那就是假借字。”[2]10蔣紹愚提出：“本字是對假借字而言的，在本有其字的假借中，那個本有其字的字也就是原來就有，而且字形和字義相一致的字叫本字，字形和字義無關，只是臨時借來代替本字的，叫假借字。”[3]198本文既堅持“本形本義標準”，又注意到一些特殊情況，如無形可依的虛詞，而以“通用之字為本字”作為標準。這一類共有17條，占21.79%。例如：

(1)《釋詁》：“壹，弌也。”疏義：“壹者，《說文》：壹，專一也。《詩·都人士》：民德歸壹。鄭《注》：壹者，專也。《表記》：節以壹惠。《注》：壹，讀為一。《士冠禮》：壹揖壹讓。《注》：古文壹皆作一。是壹、一字異音義同。”(P39)

壹，本義為專一。《說文·壹部》：“壹，專一也。從壺吉聲。”《左傳·莊公三十二年》：“神，聰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孔穎達《疏》：“壹者，言其一心不二意也。”《楚辭·九章·橘頌》：“深固難徙，更壹志兮。”王逸《注》：“屈原見橘根深堅固，終不可徙，則專一己志，守忠心也。”《漢書·翟方進傳》：“其專心壹意毋怠，進醫藥以自持。”壹，上古音為影母質部字。

一，本義為數詞，最小的正整數。《說文·一部》：“一，惟初太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萬物。弌，古文一。”假借為“壹”，表專一義。《禮記·禮運》：“美惡皆在其心，不見其色也，欲一以窮之，舍禮何以哉？”孔穎達《疏》：“一，謂專一。”《書·大禹謨》：“惟精惟一。”孔穎達《疏》：“將欲明道，必須精心；將欲安民，必須一意。”一，上古音為影母質部字。

綜上可知，“壹”本義為專一；“一”本義為數詞，最小的正整數，假借為“壹”，表專一義。從上古音看，兩者同為影母質部字，即雙聲疊韻，符合通假條件，兩者屬于音同通假。“壹”為本字，“一”為借字。

(2)《釋訓》：“妖妖，容也。”疏義：“妖妖、申申者，《論語·述而》：申申如也，夭夭如也。馬融《注》：申申、夭夭，和舒之貌。皇侃《義疏》：申申者，心和也。夭夭者，貌舒也。申申，心申暢，故和也。貌舒緩，故夭夭也。《詩》云：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即美舒義。妖、夭，字異音義同。”(P439)

夭，本義為彎屈，引申為幼嫩、嬌好。《說文·夭部》：“夭，屈也。”宋育仁《部首箋正》：“屈，猶曲也。今言詰屈。”《淮南子·修務》：“今鼓舞者，繞身若環……龍夭嬌，燕枝拘。”《詩經·檜風·隰有萇楚》：“隰有萇楚，猗儺其枝，夭之沃沃，樂子之無知。”毛《傳》：“夭，少也。”朱熹《注》：“夭，少好貌。”夭，上古音為影母宵部字。

妖，本義為艷麗、嫵媚。《玉篇·女部》：“妖，媚也。”唐玄應《一切經音義》卷一引《三蒼》：“妖，妍也。”《文選·宋玉<女神賦>》：“近之既妖，遠之有望。”李善《注》：“近看既美，復宜遠望。”三國魏曹植《美女篇》：“美女妖且閑，采桑歧路間。”假借為“夭”，表幼嫩、嬌好義。《莊子·大宗師》：“善妖善老，善始善終。”郭向《注》：“此自均于百年之內不善少而否老，未能體變化齊生死也。”陸德明《釋文》：“妖，本又作夭。”郭慶藩《集釋》：“夭、妖古通用。”《史記·周本紀》：“逃于道，而見鄉者后宮童妾所棄妖子出于路者。”南朝宋裴音《集解》：“徐廣曰：‘妖，一作夭。夭，幼少也。’”妖，上古音為影母宵部字。

綜上可知，“夭”本義為彎屈，引申為幼嫩、嬌好義；“妖”本義為艷麗，嫵媚，假借為“夭”，表幼嫩、嬌好義。從上古音看，兩者同為影母宵部字，即雙聲疊韻，符合通假條件，兩者屬于音同通假。“夭”為本字，“妖”為借字。

二、同源詞

漢語同源詞是指由同一語源派生出來在音義兩方面都有相互聯系的一組詞。[4]232這一類共有8條，占10.26%。例如：

(1)《釋訓》：“圪圪(五乙反)，高也。”疏義：“圪圪者，墻之高也。《說文》：圪，墻高貌。《大雅·皇矣》：崇墉言言，崇墉仡仡。《傳》：言言，高大也。仡仡，猶言言也。仡、圪，字異音義同。”(P428)

圪，義為墻髙貌。《說文·土部》：“圪，墻髙貌。《詩》曰：‘崇墉圪圪。’”《廣韻·迄韻》：“圪，髙土。”《廣雅·釋訓》：“圪圪，髙也。”王念孫曰：“《說文》引《詩·大雅·皇矣》：‘崇墉圪圪。’今本作‘仡仡’。圪，上古音為疑母物部字。

仡，義為勇壯貌。《說文·人部》：“仡，勇壯也。從人氣聲。”《廣雅·釋詁二》：“仡，勇也。”《廣韻·迄韻》：“仡，壯勇貌。”《書·秦誓》：“仡仡勇夫，射御不違。”陸德明《釋文》：“仡仡，徐云，強狀。”《公羊傳·宣公六年》：“趙盾之車右祁彌明者，國之力士也，仡然從乎趙盾而入。”何休《注》：“仡然，壯勇貌。”《漢書·李尋傳》：“昔秦穆公說諓諓之言，任仡仡之勇。”顏師古《注》：“仡仡，壯健也。”仡，上古音為疑母物部字。

語音上，“圪”與“仡”上古音同為疑母物部字，即雙聲疊韻，有音同關系。詞義上，“圪”義為墻髙貌；“仡”義為勇壯貌。可知，“圪”與“仡”為一組同源詞，“髙大”即是這組同源詞的核義素。

(2)《釋宮》：“橉(力忍反)，砌也。”疏義：“橉者，《玉篇》云：楚人呼門限曰橉。《廣韻·軫韻》：橉，門限也。《淮南·汜論訓》：枕戶橉而臥者，鬼神跖其首。又《說林訓》：雖欲謹亡馬，不發戶轔。高誘《注》：戶限也，楚人謂之轔。橉、轔，字異音義同。”(P498)

橉，義為門坎。《廣雅·釋宮》：“橉，砌也。”王念孫《疏證》：“砌，古通作切。《漢書·外戚傳》：‘切皆銅沓黃金涂。’顏師古《注》云：‘切，門限也。’”《玉篇·木部》：“橉，楚人呼門限曰橉。”《淮南子·泛論》：“枕戶橉而臥者，鬼神跖其首。”橉，上古音為來母真部字。

語音上，“橉”與“轔”上古音同為來母真部字，即雙聲疊韻，有音同關系。詞義上，“橉”與“轔”都為“門坎”義。可知，“橉”與“轔”為一組同源詞，“門坎”即是這組同源詞的核義素。

三、異體字

異體字指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字的意義完全相同，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互相替代。[5]173它們或是或體，或有正俗之別，音義相同。這一類共有14條，占17.95%。例如：

(2)《釋詁》：“攬，持也”疏義：“攬者，《說文》：擥，撮持也。《釋名·釋姿容》：攬，斂也，斂置手中也。《離騷》：擥木根以結茞兮，王逸《注》：持也。攬、擥，字異音義同。”(P266)

攬，《釋名·釋姿容》：“攬，斂也，斂置手中也。”《集韻·敢韻》：“擥，或從覽。”《楚辭·離騷》：“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攬茝。”劉良《注》：“攬，持也。”

可知，“攬”與“擥”為異體字。

四、既有同源詞，也有本字與借字

《廣雅疏義》“字異音義同”這一術語，既有同源詞，也包含了本字與假字。這一類共有4條，占5.13%。例如：

(1)《釋訓》：“衯衯，亂也。”疏義：“衯衯者，與棼棼同。《呂刑》云：民興胥漸，泯泯棼棼。孔《傳》：泯泯為亂，棼棼同惡。《逸周書·祭公解》：泯泯芬芬。孔鼌《注》：泯、芬，亂也。《魏志·夏侯太初傳》：緬緬紛紛，未聞整齊。衯、棼、紛，字異音義同。”(P452)

衯，本義為衣長貌，引申為衣亂。《說文·衣部》：“衯，長衣貌。”《集韻·文韻》：“衣大謂之衯”《史記·司馬相如列傳》：“衯衯裶裶，揚袘削。”司馬貞《索隱》：“郭璞云：‘衣長貌。’”黃生《字詁》：“衯，衣亂也。”《廣雅釋訓》：“衯衯，亂也。”王念孫《疏證》：“(書)呂刑云：‘泯泯棼棼’，孫子《兵勢》篇云：‘紛紛紜紜’，并與‘衯衯’同。”衯，上古音為敷母文部字。

紛，本義為馬尾韜，引申為雜亂眾多貌。《說文·纟部》：“紛，馬尾韜也。從纟，分聲。”《廣雅·釋詁三》：“紛，亂也。”《楚辭·招魂》：“放敶組纓，班其相紛些。”王逸《注》：“紛，亂也。”三國魏曹植《七啟》：“故甘靈紛而晨降，景星霄而舒光。”紛，上古音為敷母文部字。

棼，本義為復屋的棟，引申為眾多，紛亂。《說文·林部》：“復屋棟也。從林，分聲。”引申為紛亂。《書·呂刑》：“泯泯棼棼。”孔穎達《疏》：“擾攘之狀。”《左傳·隱公四年》：“臣聞以德和民，不聞以亂。以亂猶治絲而棼之也。”棼，上古音為奉母文部字。

語音上，“衯”與“紛”上古音同為敷母文部字，即雙聲疊韻，有音同關系；“棼”為奉母文部字，與“衯”“紛”敷奉旁紐，文部疊韻，有音轉關系。“棼、衯、紛”上古音既有音同關系，也有音轉關系。詞義上，“衯”“紛”“棼”都有亂義。可知，“衯”“紛”“棼”為一組同源詞，“亂”即是這組同源詞的核義素。

紛，本義為馬尾韜，引申為雜亂眾多貌。《說文·纟部》：“紛，馬尾韜也。從纟，分聲。”《廣雅·釋詁三》：“紛，亂也。”《楚辭·招魂》：“放敶組纓，班其相紛些。”王逸《注》：“紛，亂也。”三國魏曹植《七啟》：“故甘靈紛而晨降，景星霄而舒光。”紛，上古音為敷母文部字。

芬，本義為香氣。《說文·屮部》：“芬，艸初生，其香分布。從屮，從分，分亦聲。”《楚辭·離騷》：“芳菲菲而難虧兮，芬至今猶未沫。”假借為“紛”，表雜亂眾多貌。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屯部》：“芬，假借為紛，實為紊。”《漢書·禮樂志》：“羽旌殷盛，芬哉茫茫。”顏師古《注》：“芬亦為眾多。”《甘泉賦》：“懿懿芬芬。”《注》：盛美也。芬，上古音為敷母文部字。

綜上可知，“紛”本義馬尾韜，引申為雜亂眾多貌；“芬”本義香氣，假借為“紛”，表雜亂眾多貌。從上古音看，兩者同為敷母文部字，即雙聲疊韻，符合通假條件，兩者屬于音同通假。“紛”為本字，“芬”為借字。

畿，本義是古代王都所領轄的方千里地面，引申為門坎。《說文·田部》：“畿，天子千里地。以遠近言之，則言畿也。”《周禮·地官·大司徒》：“制其畿方千里而封樹之。”賈公彥《疏》：“制其畿方千里者，王畿千里，以象日月之大，中置國城，面各五百里。”《集韻·微韻》：“畿，限也。”《字匯·田部》：“門內曰畿，一曰門限。”《詩·邶風·谷風》：“不遠伊邇，薄送我畿。”毛《傳》：“畿，門內也。”唐韓愈《譴瘧鬼》：“清波為裳衣，白石為門畿。”畿，上古音為群母微部字。

語音上，“機”為見母微部字，“畿”為群母微部字，見群旁紐，微部疊韻，有音轉關系。詞義上，“機”與“畿”都有門坎義。可知，“機”與“畿”為一組同源詞，“門坎”即是這組同源詞的核義素。

橜，本義為短木樁，引申為古時門中限立作為間隔的短木。《說文·木部》：“橜，弋也。”《集韻·月韻》：“橜，或書作橛。”《列子·皇帝》：“吾處也，若橜株駒。”張湛《注》引李頤云：“橜，豎也；株駒，亦枯樹本也。”《廣雅·釋宮》：“橛，杙也。”王念孫《疏證》：“凡木形之直而短者謂之橛。”《爾雅·釋宮》：“橜謂之闑。”郭璞《注》：“門閫。”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木部》：“門捆、門橛、闑，一物三名矣，謂當門中設木也。”《儀禮·士冠禮》：“闑西閾外西面。”漢鄭玄《注》：“闑，門橛。”橜，上古音為見母月部字。

蹷，亦作“蹶”，本義為僵仆，跌倒。《廣韻·月韻》：“蹶，亦作蹷。”《集韻·月韻》：“蹷，亦書作蹶。”《左傳·昭公二十三年》：“邾師過之，乃推而蹷之。”《淮南子·原道》：“先者諭下，則后者蹷之。”高誘《注》：“蹷，履也。”《說文·足部》：“蹶，僵也。從足，厥聲。一曰跳也。讀亦若橜。”假借為“橜”，義為門中短木。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泰部》：“蹶，假借又為橜。《漢書·王莽傳注》：‘蹷，短也。’”蹷，上古音為見母月部字。

綜上可知，“橜”本義為短木樁，引申為古時門中限立作為間隔的短木；“蹷”本義為僵仆，跌倒，假借為“橜”，義為門中短木。從上古音看，兩者同為見母月部字，即雙聲疊韻，符合通假條件，兩者屬于音同通假。“橜”為本字，“蹷”為借字。

五、既有異體字，也有本字與借字

《廣雅疏義》“字異音義同”這一術語既有異體字，也包含了本字與借字。這一類共有6條，占7.69%。例如：

耘，本義為除草。《龍龕手鑒·耒部》：“耘，除草也。”《詩·小雅·甫田》：“或耘或耔。”毛《傳》：“耘，除艸也。”《墨子·三辯》：“農夫春耕夏耘，秋斂冬藏，息于聆缶之樂。”《文選·張衡<東京賦>》：“兆民勸于疆場，感懋力以耘耔。”耘，上古音為云母微部字。

蕓，本義為蕓香料。《說文·艸部》：“蕓，艸也，似目宿。從艸，云聲。”《禮記·月令》：“(仲冬之月)蕓始生。”鄭玄《注》：“蕓，香草也。”三國魏何晏《景福殿賦》：“蕓若充庭，槐風被宸。”沈括《夢溪筆談·辯證一》：“古人藏書辟蠹用蕓。蕓，香草也，今人謂之七里香者是也，葉類豌豆，作小叢生。其葉極芬香，秋后葉間微白如粉污，辟蠹殊驗，南人采置席下，能去蚤虱。”假借為“耘”，表除草。《論語·微子》：“植其杖而蕓。”阮元《校勘記》：“漢石經蕓作耘。案：耘為本字，蕓及假借字。”《孟子·盡心下》：“人病舍其田而蕓人之田。”宋辛棄疾《卜算子·千古李將軍》：“蕓草去陳根，筧竹添新瓦。”蕓，上古音為云母微部字。

綜上可知，“耘”本義為除草；“蕓”本義為蕓香料，假借為“耘”，表除草義。從上古音看，兩者同為云母微部字，即雙聲疊韻，符合通假條件，兩者屬于音同通假。“耘”為本字，“蕓”為借字。

六、既有異體字，也有同源詞

《廣雅疏義》“字異音義同”這一術語既有異體字，也包含了同源詞。這一類共有8條，占10.39%。例如：

(1)《釋訓》：“窈窈，深也。”疏義：“窱窱、窈窈者，本書《釋詁》：窱、窈，深也。此又重言之。《莊子·在宥篇》：至道之精，窈窈冥冥。《呂氏春秋·仲秋記·論威》：故善論威者，于其未發也，于其未通也，窅窅乎冥冥，莫知其情。《漢書·禮樂志·安世房中歌》：情思眑眑，經緯冥冥。窈、窅、眑，字異音義同。”(P433)

《集韻·巧韻》：“窅，深目也。或作眑。”《太平廣記》卷三百六十一引牛肅《紀聞》：“趺鼻眑目，鋒牙利口。”

可知，“眑”為“窅”之異體字。

窈，義為深遠，幽遠。《說文·穴部》：“窈，深遠也。”《老子》第二十一章：“窈兮冥兮，其中有精。”王弼《注》：“窈冥，深遠之嘆，深遠不可得而見。”《莊子·在宥篇》：“至道之精，窈窈冥冥。”窈，上古音為影母幽部字。

窅，本義為目深陷貌，引申為深遠。《說文·目部》：“窅，深目也。”《玉篇·目部》：“窅，《說文》云：‘深目貌。’”《篇海類編·地理類·穴部》：“窅，深遠貌。”晉陶潛《搜神后記》卷二：“下有絶澗，窅然無底。”窅，上古音為影母宵部字。

語音上，“窈”為影母幽部字，“窅”為影母宵部字，影母雙聲，幽宵旁轉，有音轉關系。詞義上，“窈”義為深遠，幽遠；“窅”義為目深，引申為深遠。可知，“窈”與“窅”為一組同源詞，“深遠”即是這組同源詞的核義素。

(2)《釋詁·第一》：“堙，塞也。”疏義：“堙者，《說文》作垔，塞也，引《書》曰：鯀垔洪水。今《洪范》作堙。《左氏·襄二十五年傳》：井堙木刊。堙、垔、陻，字異音義同。”(P199)

《廣雅·釋詁三》：“堙，塞也。”王念孫《疏證》：“堙者，《說文》：‘垔，塞也。’引《洪范》：‘鯀垔洪水。’今本作‘陻’。”唐慧琳《一切經音義》卷九十四引《字書》：“陻、堙，或作堙。”

可知，“堙”與“陻”為異體字。堙，義為堵塞。《廣雅·釋詁三》：“堙，塞也。”王念孫《疏證》：“堙者，《說文》：‘垔，塞也。’引《洪范》：‘鯀垔洪水。’今本作‘陻’。”《山海經·北山經》：“(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于東海。”《漢書·司馬相如列傳》：“乃堙洪原。”顏師古《注》：“堙，塞也。”《后漢書·張儉傳》：“然儉以區區一掌，而欲獨堙江河。”李賢《注》：“堙，塞也。”堙，上古音為影母文部字。

垔，義為堵塞。《說文·土部》：“垔，塞也。《尚書》曰：‘鯀垔洪水。’”段玉裁《注》：“按此字古書多作堙、作陻，真字乃廢矣。”《廣韻·真韻》：“垔，塞也。”《史記·秦始皇本紀》：“塹山垔谷。”垔，上古音為影母文部字。

語音上，“堙與“垔”上古音同為影母文部字，雙聲疊韻，有音同關系。詞義上，都有“堵塞”之義。可知，“堙”與“垔”為一組同源詞，“堵塞”即是這組同源詞的核義素。

七、既有異體字，也有同源詞、本字與借字

《廣雅疏義》“字異音義同”這一術語既有異體字，也有同源詞，還包含了本字與借字。這一類共有2條，占2.56%。例如：

《集韻·灰韻》：“桮，蓋今飲器。或作杯。”《說文·木部》：“桮，也。從木，否聲。”段《注》：“俗作杯。”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頤部》：“桮，古盛羹若注酒之器，通名為杯也。”《莊子·逍遙游》：“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晏子春秋·內篇雜上三》：“晏子奉杯血，仰天嘆曰:‘嗚呼!崔子為無道，而弒其君。’”

可知，“杯”與“桮”為異體字。

八、同一名物詞或聯綿字的不同書寫形式

這一類共有17條，占20.78%，分以下兩種情況：

名物是古代人們從顏色、形狀(對于人為之器來說是形制)、功用、質料(含有等差的因素)等角度對特定具體之物加以辨別認識的結果，是關于具體特定之物的名稱。名物詞必須與物類相關、必須能表明是一種具體而特定的物，而不是空泛的抽象的觀念性的東西、所指必須有類屬的區別性特征。[6]34,39-40《廣雅疏義》“字異音義同”這一術語包含名物詞12條。例如：

(1)《釋山》：“薄落謂之幵頭。”疏義：“《漢書·地理志》：安定郡涇陽縣，幵頭山在西，《禹貢》涇水所出。《五帝本紀》：西至于空桐，登雞頭。索隠曰：山名也。后漢王孟塞雞頭道，在隴西。一曰崆峒山之別名。《正義》曰：《括地志》：筓頭山一名崆峒山，在原州平髙縣西百里。《淮南子》：涇出薄落之。髙《注》：薄落之山，一名筓頭山。是(笄)頭一名薄落也。幵、筓、雞，字異音義同。”(P752)

“幵、筓、雞”為同一名物詞“幵頭山”第一個音節的不同書寫形式。

聯綿字是一種由兩個音節連綴成義而不能分割的詞。[7]1這種詞往往“上下同義，不可分訓”[8]407。《廣雅疏義》“字異音義同”這一術語包含聯綿字5條。例如：

(2)《釋訓》：“撣(蟬音)引援，牽也。”疏義：“撣援，牽引也。《離騷》云：女嬃之嬋媛兮。王逸《注》：嬋媛，猶牽引也。一作撣援。張衡《南都賦》：垂條嬋媛。李善《注》：嬋媛，枝相牽引也。撣援與嬋媛字異音義同。”(P457)

《廣雅 釋訓》：“撣援，牽引也。”王念孫《疏證》：“撣之言蟬連，援之言援引，皆憂思相牽引之貌也。”《楚辭·離騷》：“女嬃之嬋媛兮，申申其詈予。”王逸《注》：“嬋媛，猶牽引也。一作撣援。”“撣”與“嬋”上古音同為禪母元部字，“援”與“媛”上古音同為云母元部字。

“撣援”與“嬋媛”為同一聯綿字的不同書寫形式。

九、同源詞與古今字

一個詞的不同書寫形式，通行時間往往有前后。在前者就是在后者的古字，在后者就是在前者的今字。[9]256《廣雅疏義》“字異音義同”這一術語既有同源詞，也包含了古今字。這一類有1條，占1.28%。例如：

《釋訓》：“悇(悆音，又他乎反)、覃(與占反，又他紺反)，懷憂也。”疏義：“《說文》：悆，嘾也。《楚辭·七諫·謬諫》心悇憛而煩冤兮，王逸《注》：憂愁貌。馮衍《顯志賦》終悇憛而洞疑，李賢《注》引《廣倉》云：悇憛，禍福未定也。悇、悆，覃、嘾、憛字異音義同。”(P457)

嘾，義為含深。《說文·口部》：“嘾，含深也。”《說文·心部》：“悆，嘾也。”段《注》：“嘾者，含深也。含深者，欲之甚也。”《玉篇·口部》：“嘾，《莊子》云：‘大甘而嘾。’”《集韻·覃韻》：“嘾，貪也。”明趙南星《于景素先生小像贊》：“談經嘾道，致身圣門，翛然塵表。”嘾，上古音為定母侵部字。

語音上，“嘾”與“覃”上古音同為定母侵部字，即雙聲疊韻，有音同關系。詞義上，“嘾”義為含深；“覃”義為滋味深長。可知，“嘾”與“覃”為一組同源詞，“深”即是這組同源詞的核義素。

《集韻·覃韻》：“憛，憂意。”《廣雅·釋詁二》：“憛，思也。”王念孫《疏證》：“《廣雅·釋訓》云：‘悇憛，懷憂也。’憂與思同義。”《玉篇·心部》：“悇，憂也。”《集韻·模韻》；“悇，苦憂也。”《說文·心部》：“悆，嘾也。”段《注》：“嘾者，含深也。含深者，欲之甚也。《淮南·修務訓》高《注》云：憛悇，貪欲也。……按：嘾、憛，悆、悇皆古今字。”

綜上可知，“嘾”與“憛”是古今字，“悆”與“悇”是古今字。

從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字異音義同”這一術語的含義大致可歸納為9類，如表1所示：

表1 “字異音義同”分類統計

其中，本字與借字和同一名物詞或聯綿字的不同書寫形式這兩類使用次數最多，均占21.79%；其次是異體字，占17.95%；再次是既有異體字也有同源詞和同源詞，均占10.26%；既有異體字也有本字與借字，占7.69%；既有同源詞也有本字與借字，占5.13%，然后是既有異體字也有同源詞、本字與借字，占2.56%；使用次數最少的是同源詞與古今字，占1.28%。由此可見，“字異音義同”這個術語既稱不上是語源學術語，也稱不上是文字學術語，是一個比較籠統的概念，理解時只能從字面意思切入，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從晉郭璞《爾雅注》到唐孔穎達《五經正義》到清代戴震《方言疏證》、錢大昭《廣雅疏義》，“字異音義同”這一術語一直為訓詁學家所使用。但是，每個術語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訓詁學家的運用中，既有共性，也有個性，不能簡單、籠統地概括。由于中國傳統訓詁學并沒有形成統一規范的術語，不同的訓詁學家所使用的同一術語往往所指不同，且隨意性較大，造成后人在理解上的困惑。因此，我們在研究前人的訓詁術語時，絕不能脫離訓詁術語在每個時代以及具體訓詁學家的具體實踐，只有在充分占有、分析材料的基礎上才能得出正確的結論，既不能盲從，更不能主觀臆斷、望文生訓。正如何九盈先生指出：“對古代語言學著作中的一些常見的名詞術語要進行一番徹底的研究，基本名詞術語搞不清，我們就難以對古人的學術成就做出準確的評價。”[10]106-109,128

注 釋：

①文中所引錢大昭《廣雅疏義》為中華書局2016年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