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衛(wèi)升《寫生紫薇圖》看宋代花鳥團扇的鑒賞臨摹

戴盼盼/Dai Panpan

一、關于宋代花鳥團扇

傳統(tǒng)團扇繪畫在宋代達到新的高峰。用于繪畫的團扇多為絹面，近乎圓形，尺寸在20—30厘米左右。其他還有橢圓形以及芭蕉扇形制，而后做成團扇手執(zhí)把玩。團扇繪畫，善于小中見大，雖在螺螄殼里做道場，繪畫題材卻是豐富多樣，涵蓋花鳥、山水、建筑、人物等。其中花鳥是團扇形制繪畫中很重要的一個類型，其涉及種類大致有瓜果、折枝、昆蟲、禽鳥等。畫面溫婉大氣，以小見大，充滿古典主義的克制以及自然的情趣。

二、關于衛(wèi)升《寫生紫薇圖》

衛(wèi)升，生平不詳。因元代《圖繪寶鑒》卷四上注有“衛(wèi)升，畫花鳥甚佳”并與南宋畫人并列，推測為南宋畫家。

紫薇花是我國傳統(tǒng)花卉之一，樹姿優(yōu)美，花色鮮艷，在炎熱的夏季開花至秋天，花期漫長，又名“百日紅”。在古代，與紫薇花相關的詩句眾多，如宋代楊萬里的“似癡如醉麗還佳，露壓風欺分外斜。誰道花無百日紅，紫薇長放半年花”。

紫薇花在宋代繪畫中卻并不常見。也許因為紫薇花花形瑣碎，繁復難畫。衛(wèi)升的這幅《寫生紫薇花》對紫薇花進行了細致的客觀觀察，再運用主觀的藝術處理進行歸納，將紫薇花纖細瑣碎的花瓣和厚實的葉片，生動地表現(xiàn)出來，實為一幅難得佳品，值得深入研究。

三、衛(wèi)升《寫生紫薇圖》的研究與臨摹

（一）觀察方法

北宋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曾提及宋代花卉繪畫的觀察方法：“學畫花者，以一株花置深坑中，臨其上而瞰之，則花之四面得矣。”

由郭熙的話，我們可以看到，觀察自然不能只看對象的一個角度，而要立體地、全角度地觀察對象的生長特征，并在創(chuàng)作中對其形態(tài)進行取舍。觀察的過程還具有時間持續(xù)性，植物不同生長期的狀態(tài)，花開的不同階段，都要一一觀察，并留下素材，體會植物的質(zhì)感與氣質(zhì)，有助于繪畫時強化植物特征。

（二）造型研究

我們將真實紫薇花與衛(wèi)升的寫生紫薇花進行對照時，會發(fā)現(xiàn)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那些看起來真實生動的畫中的紫薇花，其實與真實并不完全一致，畫者在對真實的紫薇花進行仔細觀察后，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提煉歸納，再畫出來。

1.花的結構

自然的原型，真實紫薇花的結構（圖1）：

（1）六枚花瓣；

（2）六角形的花萼；

（3）花萼的中心一團短花蕊；

（4）六枚長花蕊從花萼放射性伸出。

衛(wèi)升所畫的紫薇花（圖2）：

圖2 衛(wèi)升所畫紫薇花

（1）六枚花瓣；

（2）六角形的花萼；

（3）花萼的中心一團短花蕊。

通過對比，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衛(wèi)升去掉了真實紫薇花扭曲的六枚長花蕊。但是為什么我們將真實花與畫中花對比時，并不覺得不一樣呢？因為衛(wèi)升的花，神似真實花。那么，又神似在哪里？就是保留了六枚長蕊的扭動感，將六枚長蕊的扭動感結合到了花瓣下端細長部分，令花瓣動感更加強烈。

宋代花鳥畫藝術講究觀物之理，觀察對象的自然生長規(guī)律，以作者的觀點從審美角度進行取舍加工，因此，不拘泥于物象，畫出心之所想。也即是說，衛(wèi)升在觀察過真實紫薇花后，認為紫薇花的神韻在于花瓣放射性扭曲的動感，他抓住這一核心，對畫中花進行取舍、重組，使畫中紫薇花既保留了真實花的神韻，又比真實花簡約，在規(guī)律中豐富。

2.花瓣的造型處理

我們再來看一下花瓣的處理，真實紫薇花的花瓣是在細碎的鋸齒狀邊緣上呈現(xiàn)出一種大波浪形。衛(wèi)升的紫薇花，則去掉了細碎啰唆的鋸齒狀邊緣，將筆直的花瓣梗與扭動的長花蕊合二為一，強化了花瓣波浪形的動感，仿佛舞者的裙擺，律動盎然。

3.葉子的造型處理

相比于花的繁復處理，葉子的處理降低了對真實細節(jié)的描摹，衛(wèi)升對葉的形態(tài)進行歸納簡化，與花形成疏密對比，緩解了花朵的繁密處理所帶來的緊張感。

4.畫面的造型構圖

構圖采取了三線構圖，由主枝—輔枝—破枝構成（圖3）。主枝對構圖起主導作用，輔枝是主枝的輔助，增強和豐富主枝的勢。破枝另開一勢，和主枝輔枝穿插，加強變化。

圖3 主枝—輔枝—破枝構成

5.靜止中的時間流動

圖4 是一組運用延遲攝影拍攝的真實花卉開花序列圖。黃色的花朵在慢慢扭動中綻放。

圖4 延遲攝影拍攝的真實花卉開花序列圖

圖5 是衛(wèi)升《寫生紫薇圖》中的花朵，重新排序后，也可構成延遲攝影中真實花卉開花的序列。我們觀察真實的花朵，雖然也會在觀察的那一刻停留在花開的不同階段中，但很難如此緊湊完整地構成從含苞待放到盛放的全序列。這一手法，在宋代花鳥團扇《含笑花》《茶花蝴蝶圖》等作品中也都有運用。

圖5 衛(wèi)升《寫生紫薇圖》中重新排序的開花序列

6.關于衛(wèi)升《寫生紫薇圖》中線的研究與臨摹

衛(wèi)升《寫生紫薇圖》的白描勾線，行筆溫和，略有頓挫，筆意較為含蓄。用細線勾勒花朵，精確再現(xiàn)花瓣邊緣的每一個細小的轉折與頓挫。衛(wèi)升用淡墨勾勒葉子、花莖與萼片，輪廓線與花瓣相比較粗，細線勾勒副筋。勾線臨摹時，需注意起始、轉折、結構、粗細、彈性變化。

7.衛(wèi)升《寫生紫薇圖》的上色與臨摹

（1）刷絹。

（2）仔細感受原畫背景色彩，用焦茶、赭石、三綠、鈦白與少量淡墨，調(diào)成仿古色做底。絹的正面與背面分別用較淡顏色多次刷。

（3）紫薇花用較淺的淡粉色（鈦白+少量胭脂與牡丹）平涂，正葉用淡花青分染，主筋外側留水線，內(nèi)側多分染一遍。

（4）花瓣用淡紫紅色（鈦白+少量胭脂+紫色+微量焦茶）逐瓣分染出層次，花瓣邊緣留水線。花托也用淡紫紅色分染，花托與枝干用赭石平涂。

（5）在絹的背面托染。花瓣部分用較濃的淡紫色（鈦白+少量胭脂+紫色+微量焦茶）平涂。正葉托染成黃綠色（三綠+藤黃+鈦白+焦茶）；反葉、葉柄在正葉顏色基礎上再加鈦白與藤黃托染。

（6）花瓣逐片精細分染較濃的紫紅色（胭脂+牡丹紅+少量赭石色），注意細微的翻轉與皺褶。正葉統(tǒng)染礦物綠色（三綠+赭石+藤黃+少量鈦白），葉尖分染淡土黃或赭石；在正葉顏色的基礎上加入藤黃與鈦白，統(tǒng)染反葉與葉柄。

四、鑒賞鑒摹的意義

鑒賞臨摹，觀花觀畫的過程融為一體，臨摹的逼真不是最終目的。通過臨摹了解宋代審美與造型的規(guī)律，體會并掌握宋代花鳥的繪制方法，提升個人學養(yǎng)，深化自身繪畫技巧，并將之付諸符合當代審美的繪畫創(chuàng)新中，才是師法傳統(tǒng)繪畫最好的狀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