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芾、《夏承碑》與清代隸書

楊春曉/Yang Chunxiao

隸書，也叫隸字，是在篆書基礎上，為適應書寫便捷的需要，把小篆勻圓的線條變成平直方正的筆畫而形成的書體，或者說字體。隸書的特點是字形呈寬扁，橫畫長而豎畫短，講究“蠶頭雁尾”“波磔”，成熟以后的隸書，因為撇捺左右開張，像“八”字左右分張，又被稱作“八分”或者“分書”。隸書產生于秦代，成熟于漢代，傳承于唐代，變革于清代，因此書法史上有“漢隸”“唐隸”“清隸”之稱。漢隸是漢代的官方書體，流傳至今的漢隸碑志和摩崖石刻甚多，從筆法來看，有圓筆、方筆，或方圓兼備。圓筆起筆為圓形，蠶頭燕尾，如《乙瑛碑》《史晨碑》《禮器碑》《孔宙碑》《曹全碑》《華山碑》《韓仁銘》《石門頌》；方筆以切入法起筆，形成方頭，古人稱之為“折刀頭”，如《張遷碑》《衡方碑》《鮮于璜碑》；三是方圓并用，如《熹平石經》等。除此而外，其他著名碑刻還有碑志類《白石神君碑》《魯峻碑》《趙寬碑》《尚府君碑》《尹宙碑》《朝侯小子殘碑》《張景碑》《三老諱字忌日碑》《夏承碑》等，摩崖石刻類《封龍山頌》《陠閣頌》《西狹頌》《楊淮表記》《龜茲左將軍劉國平摩崖刻石》等。

其中《夏承碑》，全稱《漢北海淳于長夏承碑》（圖1），是一方非常特別的碑刻，筆法跳宕，援篆入隸，字形飛動，與其他漢碑風格迥異。此碑最早著錄于宋代趙明誠《金石錄》，但是原碑明代已毀，明人唐曜根據拓本重刻，現藏河北省永年縣，碑末有“建寧三年蔡伯喈書”，建寧是漢靈帝劉宏的年號，建寧三年就是公元170年，蔡伯喈就是蔡邕，字伯喈，東漢著名經學家、文學家、書法家，著名女詩人蔡文姬的父親。蔡邕的隸書有《熹平石經》殘石傳世（圖2），刻于東漢靈帝熹平四年（公元175年）至東漢光和六年（公元183年），共46塊石碑，立于太學，內容為儒家七經，即《魯詩》《尚書》《周易》《春秋》《公羊傳》《儀禮》《論語》。由于戰亂，《熹平石經》大部分已被毀壞，殘石現在分藏于西安碑林、洛陽博物館、國家圖書館、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等。全部石刻由蔡邕用隸書一體寫成，筆法方圓并用，結體穩健規整，因書體整齊劃一，又被稱為“一字石經”。《熹平石經》不僅提供了經書的規范樣本，也提供了隸書的規范書體，并導致隸書的程式化，魏晉時期的名碑《上尊號碑》《受禪表碑》《孔羨碑》《曹真碑》等在用筆和結體上都受到《熹平石經》的影響。而《夏承碑》與《熹平石經》在風格上大相徑庭，也與同時期其他漢碑風格迥然有別，毫無疑問，《夏承碑》是后人假托蔡邕之名偽造的一方石碑，事實上，關于《夏承碑》的質疑，并非始于今日，早在清代的翁方剛就曾作過辨疑。

圖1 夏承碑（局部1）明代拓本

圖2 熹平石經殘碑 西安碑林博物館藏

那么，《夏承碑》到底是何時偽造？又由何人偽造？《夏承碑》最早著錄于宋代趙明誠《金石錄》，趙明誠是山東諸城龍都街道蘭家村人，北宋左仆射趙挺之第三子，著名女詞人李清照的丈夫，生于1081年，卒于1129年，而北宋滅亡于1127年，也就是在北宋靖康之變后，經過兩年的顛沛流離，趙明誠離開人世，《金石錄》的成書時間是在北宋滅亡之前，因此《夏承碑》的偽造時間不會晚于北宋末年。今人啟功先生認為《夏承碑》偽造于北朝，即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北朝，啟功先生《論述絕句一百首》之二十四寫道：“北朝重造夏承碑，高肅唐邕故等夷；漢隸繽紛無此體，筆今貌古太支離。”①啟功先生鑒于《夏承碑》的書體不合漢隸，認定其為后人偽造，這一點無疑是正確的，但是認為是南北朝時期的北朝所造，卻缺乏足夠的理由。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南方盛行寫帖，北方盛行碑刻，二王父子在南方受到追捧，也是因為擅長寫帖，文人士大夫收藏法書，裱成手卷，天天欣賞，日日把玩，也是限于墨跡法書。而在北方，盛行碑刻，逐漸形成一種魏碑書體，用于造像題記、碑碣、墓志、摩崖石刻等，魏碑字形稍扁，上窄下寬，撇和捺末筆先頓挫后出鋒，棱角銳利，而且刻工在鐫刻時有意識將出鋒和棱角作進一步的夸張，使之銳化。關于魏碑的特點，康有為《廣藝舟雙楫》有“十美”的評述，他說：“古今之中，魏為可宗。可宗為何？曰有十美：一曰魄力雄強，二曰氣象渾穆，三曰筆法跳越，四曰點畫峻厚，五曰意態奇逸，六曰精神飛動，七曰興趣酣足，八曰骨法洞達，九曰結構天成，十曰血肉豐美，是十美者，唯魏碑有之。”②盡管康有為的說法有些夸張，但對我們認識魏碑書體的特點很有幫助。流傳至今的著名魏碑作品甚多，如洛陽龍門造像題記中的《孫秋生造像記》《始平公造像記》《楊大眼造像記》等，碑碣有《張猛龍碑》《鄭文公碑》《高貞碑》等，墓志有《刁遵墓志》《崔敬邕墓志》《張黑女墓志》《元倪墓志》《元瑛墓志》《元欽墓志》《元暉墓志》《元略墓志》等，摩崖石刻有《石門銘》《云峰山摩崖石刻》《泰山經石峪金剛經》等，值得注意的是這些造像題記、碑碣、墓志、摩崖，無一例是隸書書體。再說，作偽是為了謀利，南北朝時期的北朝并沒有收藏金石書畫的風氣，作偽古代碑志無處可售，無利可圖。從這兩方面來看，可以排除北朝偽造《夏承碑》的可能性。

可以肯定，《夏承碑》的偽造時間是在金石學興起之后，而不是金石學興起之前。追溯金石學的歷史，金石學興起于北宋時期，歐陽修是金石學的開創者，以古代青銅器和石刻碑碣為主要研究對象，偏重于著錄和考證文字資料，以達到證經補史的目的。歐陽修開創金石學之后，金石學在北宋很快發展成為一門顯學，涌現出歷史上第一批金石學著作，如劉敞《先秦古器圖碑》（已佚），呂大臨《考古圖》《宣和博古圖》《歷代鐘鼎彝器款式法帖》《集古錄》，李公麟《考古圖》（又稱《古器圖》），趙明誠《金石錄》《隸釋》等。由于金石學的興盛，收藏和交易鐘鼎彝器和石刻碑版隨之興起，看到有利可圖，作偽者乘機偽造鐘鼎彝器和金石碑版。正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北宋時期既是第一個金石學高峰，也是第一個偽造鐘鼎彝器和金石碑版的高峰，直到靖康之變，才被迫中斷。所以，《夏承碑》偽造于北宋末年之前并非偶然。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何人偽造了《夏承碑》？在尋找《夏承碑》偽造者的過程中，我們發現《夏承碑》與米芾的隸書具有驚人的相似，那么有人可能會問：米芾的隸書是不是學自《夏承碑》？答案是否定的。因為米芾的隸書學自漢代《劉寬碑》，這在米芾的《學書帖》有明確的交代，米芾《學書帖》寫道：“學書貴弄翰，謂把筆輕，自然手心虛，振迅天真，出于意外。所以古人書各各不同，若一一相似，則奴書也。其次要得筆，謂骨筋、皮肉、脂澤、風神皆全，猶如一佳士也。又筆筆不同，三字三畫異，故作異。重輕不同，出于天真，自然異。又，書非以使毫，使毫行墨而已。其渾然天成，如莼絲是也。又得筆，則雖細為髭發亦圓，不得筆，雖粗如椽亦褊。此雖心得，亦可學，入學之理，在先寫壁，作字必懸手，鋒抵壁，久之，必自得趣也。余初學顏，七八歲也，字至大一幅，寫簡不成。見柳而慕緊結，乃學柳《金剛經》，久之，知出于歐，乃學歐。久之，如印版排笇，乃慕褚而學最久。又慕段季轉折肥美，八面皆全。久之，覺段全繹展《蘭亭》，遂并看《法帖》，入晉魏平淡，棄鐘方而師師宜官，《劉寬碑》是也。篆便愛《咀楚》《石鼓文》，又悟竹簡以竹聿行漆，而鼎銘妙古老焉。其書壁以沈傳師為主，小字，大不取也，大不取也。”③

這是一份關于米芾書法各體淵源的珍貴資料，其中提及的《劉寬碑》刻于東漢中平二年（公元185年），原碑已佚，碑文通過古代著錄得以流傳至今。米芾認為《劉寬碑》是東漢書法家師宜官所書，但是據宋代黃伯思《東觀余論》所記，書者為東漢經學家、文學家兼書法家蔡邕，其書寫時間與《熹平石經》相近，可以推知，其書法風格也應與《熹平石經》一致。米芾的隸書雖然學自蔡邕的《劉寬碑》，但其隸書風格與蔡邕的隸書相差甚遠，這正像米芾學習歐體而不像歐，學習褚體而不像褚，學習王羲之而不像王，米芾就是米芾，米芾有他自己的個性和氣質，書如其人。米芾的隸書學自蔡邕而不像蔡（圖3），而與《夏承碑》具有驚人的相似（圖4），從圖3和圖4的比較中可以看出，雖然章法和刻工有差異，但是字的筆法點畫、結字造型、精神氣質完全一致，這就證明《夏承碑》是米芾假托蔡邕之名而偽造的漢代石刻。這雖然是一個重要的發現，但是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因為流傳至今的古代墨跡就有米芾偽造的王羲之《蘭亭序》，王獻之《中秋帖》《鵝群帖》等，還有與兒子米友知一起偽造的所謂褚遂良的《唐文皇哀冊》，等等。

圖3 米芾的隸書（局部） 選自《紹興米帖》

盡管《夏承碑》是米芾偽造的，但它的影響卻不在其他漢碑之下，而且影響了清代的隸書風貌。在清代，隨著碑學的興起，先秦鐘鼎文、石鼓文、漢碑、魏碑、唐碑等，都成為書法愛好者學習和追摹的對象。在這種背景下，隸書再度復興，但不是漢隸或唐隸的翻版，而是復興中的再創造，書法史上把這種不同于前代的隸書稱作“清隸”，代表書法家有鄭簠、桂馥、鄧石如、伊秉綬、金農、趙之謙、楊守敬等。其中鄭簠（1622年—1693年）是清代隸書第一人，對清隸有開創之功，有趣的是他的隸書直接學自《夏承碑》，以草書的筆法入隸，筆法跳宕，結體飛動，打破了傳統隸書的書寫規矩，因此被稱作“草隸”，包世臣還將他的隸書列入“逸品”。他有時也刻意模仿漢碑中經過長期剝蝕而形成的“鋸齒”，有時將點畫波磔故意寫成釘頭鼠尾，這些更是犯了傳統書法的大忌（圖5）。因此被有的學者指責為“淺薄無聊，嘩眾取寵”，但是他的這種超越傳統的創新精神卻影響了清代的其他隸書家。

圖5 鄭簠作品 青島市博物館藏

鄭簠是古代隸書傳統和審美特征的解構者，也是清代隸書書寫規矩和審美趣味的建構者，他的筆法造型和審美趣味影響了桂馥、鄧石如、伊秉綬、金農、趙之謙、楊守敬等書法家。桂馥（1736年—1805年）是文字學家兼書法篆刻家，著有《說文解字義證》《繆篆分韻》等，其隸書筆畫厚重古拙，結字沉穩茂密，精神飽滿，體勢雄強。在具體的點畫處理上，有藏鋒，有露鋒，有飛白，追求整體面貌和精神自由，不計較一點一畫之工拙（圖6）。比桂馥年少七歲的鄧石如（1743年—1805年）本以篆書和篆刻知名，但他的隸書也獨具特色，隸書筆畫粗細變化不大，逆入平出，線條厚重；結字茂密，氣勢雄邁，這些特點既不同于漢隸，也有別于唐隸，是將籀書的筆法和審美趣味引入隸書，創造出來的一種帶有濃厚個人特色的新的隸書樣式，這里選取的“吟壇贈答追長慶，華樹壺觴繼永和”七言聯是他的隸書成熟以后的作品（圖7），個性風格非常突出。

圖6 桂馥作品淮安市博物館藏

圖7 鄧石如作品 安徽省博物館藏

伊秉綬（1754年—1815年）也是援篆入隸，他舍棄了漢隸中“蠶頭燕尾”“一波三折”的筆法，筆畫平直，藏頭護尾，筆精墨妙，富于裝飾性（圖8），其風格特征完全有別于漢隸和唐隸。趙之謙（1829年—1884年）的隸書則是舍棄了隸書橫平豎直、左右對稱的傳統，筆畫多取弧線，字形常以欹側取勢，將魏碑和行書的筆法引入隸書，筆畫豐腴，結體寬博，有一種浩瀚氣象和柔韌之力（圖9）。

圖8 伊秉綬作品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圖9 趙之謙作品 浙江省博物館藏

此外，金農（1687年—1763年）的隸書筆畫厚重，結字方中帶圓，有篆籀之氣。楊守敬（1839年—1915年）的隸書與鄭簠的隸書非常相似，屬于草隸。

清代鄭簠及其以后隸書大家，或援草入隸，或援篆入隸，或引魏碑入隸，打破漢隸和唐隸的傳統，無不直接或間接受到《夏承碑》的啟發和影響。然而，長期不為人知的是《夏承碑》卻是宋代米芾所造。米芾作為宋代杰出的書法家，兼通篆隸楷行草五體，而以行書見長，行書《蜀素帖》號稱天下第三行書（第一為王羲之《蘭亭序》，第二為顏真卿《祭侄文稿》），其行書影響了南宋的趙構、吳琚，明代董其昌、徐渭，清代王文治、翁方剛，二十世紀沈尹默等行書大家，這已是書法史上的共識。現在證實，他偽造的一方漢碑《夏承碑》，又影響了清代鄭簠、桂馥、鄧石如、伊秉綬、金農、趙之謙、楊守敬等隸書大家，塑造了清代二百六十八年的隸書風貌。這種機緣巧合，堪稱書法史上的傳奇！

注釋：

①啟功：《論書絕句百首》之二十四，文物出版社，2001年。

②康有為：《廣藝舟雙楫》，見《歷代書法論文選》，第826頁，上海書畫出版社，2007年。

③黃正雨、王心裁：《米芾集》，第99頁，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