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成 張麗芳
(上海理工大學,上海200093)
提 要:認知語法視句子為意象。 場景啟動的句子,如果發生意象與預期意象“嚙合”,話語就構成為認知模型側畫提供可及點的場景詞匯概念所允準的例示,形成一個現實句;如果發生意象與預期意象“銑齒”,話語就得不到為認知模型側畫提供可及點的場景詞匯概念的允準,句子語義異常。 其中,場景啟動的比喻句經過概念合成,合成空間的浮現結構與場景詞匯概念提供可及點的認知模型側畫及其相關知識一致,屬于整合性意象“嚙合”,是認知模型擴展的結果。句子語義匹配的意象觀把認知語法和認知語義學有機地統一起來,嘗試性地解釋場景啟動的句子語義匹配的內在認知機制。 因為引入體驗認知,句子語義匹配的意象觀比結構觀和形式觀更自然、心理真實性更強,也證明語義—語法互動的本質,以及語義的動態性、主觀識解性和百科性。
句子的產生既受到語法制約,又受到語義限制。 根據遵守語法和語義的不同情況,產出的句子可分為現實句、可能句和非句子。 一個既符合語法又符合語義匹配的句子稱為現實句,如“地球圍著太陽轉”;一個只符合語法、而語義不匹配的句子稱為可能句,如“? 太陽圍著地球轉”;一個既不符合語法、語義又不匹配的所謂句子稱為非句子,如“*地球太陽轉圍著”。 和語法的制約性相比,語義的選擇性也非常重要,僅有語法的正確性并不能保證現實句的產生。 此前,對句子語義匹配的研究,要么從傳統的語義成分分析路徑進行(Lyons 1977,Leech 1981);要么從形式語言學的次范疇化視角進行(Katz 1972,Chomsky 1972)。這類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論指導意義,但是屬于客觀語義學范疇;沒有納入體驗認知,心理真實性不強,解釋不自然(高文成張麗芳2014);特別是將意義看成語言內在的客觀性特征,未免失之偏頗。Cruse(2000)基于原型理論探討語義異常現象,但研究范圍僅限定在句子內一個詞和其最親近的句法伙伴之間的語義關系,事實上是一種搭配的認知原型闡釋,句子語義匹配不僅限于此。 認知語言學,特別是認知語法的“意象”觀對于研究句子的語義匹配提供獨到而新穎的視角,使我們從意象構成要素、要素之間的關系以及相關的后臺認知來考察語義匹配成為可能;認知語義學又為意象的產生提供可通達的認知模型,二者可以有機地結合起來。 認知語言學是在大量認知心理學研究成果的基礎產生的,和認知心理學、認知神經科學等緊密相連。 本文根據認知心理學的認知“啟動”(priming)、認知語法的意象觀,以及認知語義學并結合CCL 語料庫的自然語料,從新視角探討句子的語義匹配問題。
認知“啟動”屬于認知心理學術語,指暴露于一種刺激的信號影響對另一個刺激信號的反應這樣一種隱含記憶效果。 自20 世紀70 年代Meyer和Schvaneveldt 介紹概念啟動方法以來,它已經成為研究記憶和語言心理學中使用最廣泛的方法。 概念啟動包括聯想啟動和語義啟動。 語義啟動作為一種在線(on-line)方法比那些線下(offline)方法更能有效地研究詞匯通達問題。 語義啟動目前有激活擴散、復合線索和分布記憶3 種機制。 根據Moss(1995)等人的研究,場景關系、語義類別關系和工具關系都能引發語義啟動。
根據Langacker(1987/1991)的認知語法理論, 意象包括基體(base)和側畫(profile),二者結合構成一個完整的意象。 即使同一個基體,如果側畫不同,構建的意象也不同;即使同一個意象,其識解(construal)方式因視角、凸顯和詳細度等參數的不同而發生變化。 意象的建構和識解就是語義的建構和識解,所以基體、側畫以及識解的方式都影響句子的意義。 但基體和側畫的結合并不是任意的,也受到情景架構方式的制約。 正如Langacker 指出,“是否合乎語法的判斷經常取決于意象的相互作用和匹配,也受到語境轉移的細微影響,或者說說話者選擇架構和解釋情景的方式”(Langacker 1990:15)。
根據Evans(2009)的詞匯概念和認知模型理論(Lexical Concept and Cognitive Model Theory,LCCM),詞匯概念和意義之間有一個基本區別:詞匯概念是約定俗成地與語言形式聯系在一起的語義單位,是語言使用者個體心智語法庫藏的構成部分;而意義是情景用法事件(situated usageevents),即話語(utterance)的特征,而不是單獨的詞或語言形式的特征。 詞匯概念提供可及點以通達不同的認知模型側畫,即詞匯概念可通達的結構化百科知識清單,經過詞匯選擇、融合(fusion)(包括詞匯概念整合和解釋),形成情景解讀。 可通達的認知模型是層級系統,包括關于具體客體、抽象客體和程序知識3 類知識。 語義異常是融合不成功的結果,信息表達式(informational characterization)和其通達的認知模型側畫之間不匹配,所以只產生一串語言載體(vehicle),而沒有形成概念解讀(conception)。 該理論將認知語法和認知語義學有機地統一起來,提供一個內部一致的、關于語法—語義互動規律的認知解釋。
本文只探討場景關系啟動的意象“嚙合”(meshing)“銑齒”(milling)和概念整合性“嚙合”3 種情況及其認知解釋。 根據Langacker 的認知語法觀,產生一個句子就是構建一個意象(imagery)。 從功能要素的角度看,意象主要包括背景、參與者、事件以及參與者與事件的互動關系等。背景往往充當基體,參與者、事件及其互動關系構成側畫。 因為場景關系具有認知啟動效果(priming effect),所以由背景充當的基體往往是側畫提示詞。 在這種認知啟動作用下,聽者或讀者會產生一個預期側畫(和通達的認知模型相連),基體和預期側畫構成一個意象,稱為預期意象,用符號表征為Base +Anticipated Profile =Anticipated Imagery,B +AP =AI;而基體和語言發生的側畫也可構成一個意象,稱為發生意象,表征為Base +Occurring Profile =Occurring Imagery, B +OP =OI. 我們認為,只有當預期意象和發生意象“嚙合”時,場景啟動的句子前后部分的意義才匹配,才能形成一個現實句。 “嚙合”是一個機械工程領域的術語,指齒輪環環相扣,完全吻合;當預期意象和發生意象“銑齒”時,場景啟動的句子前后部分的語義不匹配,只能形成一個可能句或非句子。 “銑齒”是“嚙合”的反義詞,指兩個齒輪不吻合,互相碰撞、銑削輪齒,導致損壞的狀態。 我們以這對機械工程領域的術語來描述意象的兩種對立狀態,形象易懂。 判斷預期意象和發生意象是否“嚙合”的標準是詞匯概念通達的、根植于我們的日常生活互動經驗的認知模型(后臺認知),即語言形式之外的概念操作與加工。 只有當一個句子的預期意象和發生意象“嚙合”,即AI =OI 時,場景啟動的句子前后部分的語義(基體和側畫)才能匹配,才能形成一個現實句。
根據認知心理學的研究成果,場景關系能引起語義啟動,主要通過聯想啟動相關場景。 Nunberg(1978)指出,意象、圖形表征和照片等都通過語用連接關系(pragmatic connectors)與它們的模型清晰地聯系在一起。 根據Fillmore(1982)和Sweetser(1990)的觀點,語用連接關系是理想認知模型(ICMs)的一部分,建立在當地的、文化的或普遍的經驗或心理基礎上。 Fauconnier(1994)也認為,模型是“扳機”(trigger),意象是“目標”(target),二者通過語用連接關系相連。 場景關系就是一種典型的語用連接關系。 根據Evans(2009)的觀點,詞匯概念,包括場景中包含的詞匯概念可提供可及地點通達相關認知模型側畫,即認知模型被選擇突出的某個方面。 我們認為場景啟動和詞匯概念通達認知模型二者一致,后者比前者的路徑更具體而已。 我們先看場景啟動句子的意象“嚙合”情況。
①在沙灘上,一個漁家少年正在戲弄水龜。(CCL 語料庫)
例①中,“在沙灘上”是基體,“一個漁家少年正在戲弄水龜”是側畫;從功能要素角度看,“在沙灘上”是背景,“漁家少年”和“水龜”是參與者,“戲弄”是互動關系過程,整體構成一個用法事件。 基體“在沙灘上”同時也是場景,具有認知啟動效果,其中的詞匯概念[沙灘]可以通達相應的眾多認知模型側畫,如和接觸魚、蝦、龜、蟹和水母等海洋生物有關的[海洋生物接觸]認知模型;和嬉水、游泳、曬日光浴等休閑娛樂有關的[海洋沙灘休閑]認知模型;作為一級認知模型(primary cognitive model)的[海洋生物接觸]又和二級認知模型(secondary cognitive model)[戲玩海龜][戲玩鯨魚][觀賞海豹][觀賞白鰭豚]等相連,同時和這些二級認知模型有關的各種知識也被激活,在讀者腦海中建構不同的預期意象,形成一個“和海洋生物、海洋沙灘娛樂以及沙灘開發、保護和生產有關的活動”的預測意象(認知模型網絡)。 側畫“一個漁家少年正在戲弄水龜”是基體“在沙灘上”場景啟動、詞匯概念[沙灘]提供可及地點通達的諸多在線認知模型中被側畫的一個,這樣二者就建構一個[漁家少年在沙灘上戲弄水龜]的鮮活發生意象。 這一生動活潑、充滿童趣的發生意象和預測意象“嚙合”,這一情景話語獲得詞匯概念[沙灘]的允準(sanction),形成一個具體話語事件例示(instance),即我們傳統意義上的句子語義匹配,形成一個現實句。 預測意象和發生意象的“嚙合”可以圖示如下:
圖1中,正方形B 代表基體,本文中是場景,具有認知啟動效果,兩個粗線條的圓代表兩個側畫,位于上方的P1是認知啟動的預期側畫,用虛線和基體正方形相連,表示只是預期的、而非真實發生的側畫;位于下方的P2代表發生側畫,用實線和基體正方形相連,強調是發生的側畫,以和預期的相區別。 兩個位于方形中的圓表示兩個意象,由基體和側畫構成,側畫是凸顯部分,用粗線表示;基體是非凸顯部分,用細線表示;圖形預期意象(AI)和發生意象(OI)的形狀和大小完全相同,表示兩個意象“嚙合”。 這就是現實句中語義匹配的意象“嚙合”的認知圖解。
Johnson 于1987 年在語言研究中最早提出意象圖式,Talmy 于1988 年重點分析力動態意象圖式,后來許多著名的認知語言學家都曾對意象圖式進行深入研究。 我們基于日常身體經驗形成基本的意象圖式,并用這些意象圖式組織思維,從而逐步形成我們的語義結構。 因此圖式對于研究人類的語義結構或概念結構、認知模型具有關鍵作用。 可以說,基于用法、已然牢固確立的意象圖式事實上規定并制約人類的理解和推理。 既然如此,語言中意義的形成、選擇和詮釋就都可以從意象圖式的角度加以描述和分析。 根據Fillmore(1982)的觀點,類似“圖式”的概念還包括“框架”(frame)“腳本”(script)“概念腳手架”(ideational scaffolding)“劇本”(scenario)“民俗理論”(folk theory)等,它們本質上都是根植于我們日常生活經驗的結構化知識。
根據Evans(2009)的LCCM 理論,語言載體表征詞匯概念,詞匯概念提供一個可及地點,籍此通達部分認知模型側畫(cognitive model profile),即被選擇和突出的結構化知識清單。 語言載體憑借其表征的詞匯概念可通達許多潛在的認知模型。 可通達的認知模型是一個層級系統,可分為一級認知模型和二級認知模型。 一級認知模型由詞匯概念直接通達,二級認知模型則間接通達。 例如,“吃”是載體,表征的詞匯概念[吃]可通達[藥物][食物]等一級認知模型,[止咳糖漿][生煎]是籍此可間接通達的二級認知模型。
結合例①,詞匯概念[沙灘]可通達的認知模型系統包括許多一級認知模型。 除[海洋生物接觸]被側畫外,還有[水上運動][沙灘娛樂][沙灘開發][沙灘保護]等,而每一個一級認知模型又和不同的二級認知模型相連,如[水上運動]聯通[海濱游泳][海濱沖浪][海濱帆船]等二級認知模型。 更重要的是認知模型和各種相關的知識相連,如二級認知模型[戲玩海龜]就和如下知識密不可分:海龜爬行慢、海龜一般不傷人、海龜憨態可掬、小海龜可作為寵物飼養、海龜季節性地爬到沙灘產卵、海龜壽命長,可作為長壽文化符號等,共同構成一個語義網絡,儲存在長時語義記憶中。 該話語事件例示和其啟動的認知模型的結構化知識清單吻合,得到詞匯概念[沙灘]的允準,形成一個可接受的情景話語例示。 Evans 的“詞匯概念和認知模型”理論很好地解釋話語意象“嚙合”的內部語義運行機制,只有現實話語情景中的認知模型側畫和詞匯通達的預期認知模型側畫一致,和基體一起構成的預期意象和發生意象才能“嚙合”,話語可接受。 否則,不能接受。
與基體“在沙灘上”共同建構且和預期意象“嚙合”,但側畫方面不同的意象還有很多,例如:
②身著艷麗泳裝的各國游客或在海上嬉戲,或在海灘上享受陽光浴。
③游人站在沙灘上觀看,形態各異的海豹盡收眼底。
④不少人干脆躺在沙灘上,任憑海浪沖刷,以圖一時清涼。
⑤成千上萬的農民投入改造工程,在沙灘上筑壩引流,治灘造田。
⑥本著“還沙灘于人民”的原則,拆除了建在沙灘上的招待所、餐廳、療養院等38 幢建筑物,恢復了海灘的天然岸線。
例②至例⑥分別側畫出同一場景啟動的預期認知模型的不同方面:[水上運動][海洋生物接觸][沙灘娛樂][沙灘生產][沙灘保護]等一級認知模型,它們和詞匯概念[沙灘]通達認知模型的內在結構化知識一致,意象“嚙合”;唯一的區別在于不同的意象側畫構建,突出和隱藏的一級和二級認知模型不同而已。
本文中,語義不能接受的句子稱為語義異常句,包括可能句或非句子。 語義異常只是針對一般語境而言,不考慮特殊語境,事實上認知語言學視域下的話語其合符語法性只是一個程度問題。場景(基體)啟動側畫,并和側畫一起建構意象,當這個已然建構的發生意象和預期的意象“嚙合”時,場景啟動的句子的前后語義匹配,話語獲得允準,就形成一個現實句。 相反,當這個發生意象和預期意象“銑齒”時,話語不能獲得詞匯概念的允準,形成一個語義異常句,例如:
⑦? 在教室里,工人們正在煉鋼鐵。
例⑦中,場景“在教室里”是基體,“工人們正在煉鋼鐵”是側畫,包括事件參與者“工人們”“鋼鐵”以及互動關系“煉”和掃描方式“正在”,二者建構一個發生意象,但是這個發生意象與場景“在教室里”啟動的、詞匯概念[教室]提供可及地點通達的認知模型側畫建構的預測意象“銑齒”,即不一致,所以例⑦只能構成一個可能句,用?表示,而不是一個現實句。 “銑齒”的原因就是場景“在教室里”啟動的、詞匯概念[教室]提供可及通達的認知模型側畫,包括多個一級認知模型如[教師教學][學生學習][師生互動][課余生活][突發事件]等,每一個一級認知模型又包含多個二級認知模型及其相關知識,如[教師教學]包括[課前備課][課堂發揮][課余互動]等二級認知模型,還和“教師要具備一定的教學資格和專業知識、課堂是學習和交流知識的地方、課堂有時間限制和紀律要求、課堂只對學生開放、課堂不是生產車間”等相關知識相連,共同形成一個“和教師、學生的教學日常活動”有關的認知模型層級結構(結構化語義知識網絡)。 經過語言使用者的在線比較,通達認知模型的側畫與發生意象的側畫在參與者“工人”“鋼鐵”、事件互動關系“煉”兩方面都不一致,和同一基體構建的兩個意象“銑齒”,所以詞匯概念[教室]不允準例⑦這一情景話語,不能構成一個例示。 如圖2所示:

圖2 啟動的預期意象與發生意象“銑齒”關系圖
圖2中,正方形B 代表基體,粗線條圓P1代表預期側畫,粗線條八邊形P2代表發生側畫;虛線箭頭表示預期的,實線箭頭表示發生的;正方形及其中的粗圓代表預期意象(AI),正方形及其中的粗八邊形代表發生意象(OI);圓和八邊形是側畫,處于突顯位置,用粗線條表示;正方形是基體,處于非突顯位置,用細線條表示。 經過比較,位于正方形的粗圓和粗八邊形不一致,即預期意象和發生意象“銑齒”,話語未獲允準。 根據Barsalou(1992)的觀點,認知模型具有3 個基本成分:特征—值集合、結構恒量和限制條件。 限制條件又包括兩個制約和兩個因素:全面制約和局部制約、語境因素和目標因素。 制約是對特征—值之間關系的限制,如發動機燒油而不燒石頭,就是全面制約;發動機燒柴油或汽油而不燒橄欖油,就是局部制約;因素指影響特征—值之間關系的要素,如語境要素和施事的目標都能影響特征—值之間的互動。 所以從Barsalou 的觀點來看,例⑦是語境因素制約認知模型的一致。 Evans 指出“不合乎語義就是認知模型側畫和話語的詞匯概念之間發生沖突”(Evans 2009:274)。 事實上,詞匯概念[教室]允準的話語絕大多數都和上文提到的模型結構及其相關知識有關,這樣才能滿足預期意象和發生意象“嚙合”的要求,例如:
⑧我坐在教室里聽她講課,不由得不正襟而肅然,坐得格外挺直了。
⑨放學之后,我被留在教室里罰寫二十五遍“我不該白日做夢”。
⑩他們的腦并未死亡,有時在解剖臺上,或是在教室里蘇醒過來。
? 他希望這三位黨外朋友:“不要老呆在教室里、館里,應該到人們群眾中去,去走走聽聽,去呼吸新鮮空氣。”
? 6 歲的男孩是在教室里拔出手槍向同班的一名女孩開槍的。 (CCL 語料庫)
所以,從本質上看,句子語義匹配的實質是基體和側畫建構的意象是否與我們在大腦中儲存的有關認知模型及其相關知識一致。 語義匹配的意象“嚙合”觀再次證明日常經驗是我們語言知識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正如Fillmore 在其“框架語義學”一章中指出:“框架語義學與形式語義學最大的區別在于強調語言與經驗的連續性,而非斷續性”(Fillmore 1982:373)。
根據CCL 語料庫,場景“在沙灘上”“在教室里”啟動的話語中有相當一部分是比喻句。 同一場景啟動的比喻句的意象分析不可回避。 我們認為,比喻句的意象也是“嚙合”的,但其認知過程比較復雜,涉及跨心理空間的概念整合,導致合成空間產生浮現結構(emergent structure),浮現結構與該場景啟動的、其包含詞匯概念通達的認知模型及其相關知識一致,稱為整合性意象“嚙合”。
Fauconnier 和Turner 的概念合成理論(Conceptual Blending Theory)認為,概念合成是人類學習、思考甚至生存的核心方式(Fauconnier, Turner 2002:xvii)。 合成就是一個卓越的壓縮工具,把概念放在一個根植于人類的基本神經系統和共享社會經驗的必需關系(vital relations)集合中,通過分割變得易于“人類尺度”理解。 概念整合網絡包括4 種情形:簡單組合體網絡(simplex networks)、鏡像網絡(mirror networks)、單范圍網絡(singlescope networks)和雙范圍網絡(double-scope networks)。 單范圍與雙范圍網絡的關鍵區別在于合成空間的組織框架是否與輸入空間的組織框架相同,如相同就是單范圍網絡,如“她消化了那本小說”“消化食物”和“消化小說”兩個空間的組織框架相同;如果與兩個輸入空間的都不同,并有浮現結構產生就是雙范圍網絡,如“孩子是父母的心頭肉”,涉及“家庭”和“人體”兩個空間,合成空間的組織框架與二者均不同。 概念整合的雙范圍網絡包括4 個心理空間:類空間、輸入空間1、輸入空間2和合成空間。 類空間提供共享結構,把兩個輸入空間的要素變成對應項,經過選擇性投射、把外部空間關系壓縮成內部空間關系,在合成空間產生一個具有創新意義的浮現結構。 下面請看場景“在沙灘上”啟動的比喻句:
? 就像在沙灘上建百丈高樓,基礎不固,一經風吹,便倒塌了。 (CCL 語料庫)
例?是一個雙范圍合成網絡,有4 個心理空間,其中類空間包含共同要素空間、身份、行為和因果關系;輸入空間1“在沙灘上”包含要素如沙灘、游客、休閑、以及因果關系“放松”等;輸入空間2“建高樓”包含要素如硬平地面、工人、蓋樓以及因果關系“聳立”等;類空間的共同結構把輸入1和輸入2的要素組成對應項,如把“沙灘”與“硬平地面”組成空間對應項、把“游客”與“工人”組成身份對應項等;然后經過選擇性投射,把輸入1的要素“沙灘”、輸入2的要素“工人”“蓋樓”投射到合成空間,再把空間、身份和施事—行為關系3 種必需關系壓縮成內部空間關系形成一個浮現結構,產生“倒塌”新因果關系。 在合成空間中,施事—行為關系、目的性、時間順序融合,但保留空間沖突,正是因為空間沖突才產生獨特的因果關系——在沙灘上建高樓,因地基不牢,容易倒塌。整個概念合成的過程圖示如下:

圖3 “沙灘建高樓”雙范圍網絡合成示意圖
從圖3可見,合成空間的浮現結構從輸入2承繼事件內部結構,但是空間不同;“沙灘”來自輸入1,所以被稱為雙范圍網絡,獨特的因果關系“倒塌”是浮現結構帶來的創新意義。 以上分析可見,浮現結構的新意義和詞匯概念[沙灘]提供可及點通達的認知模型側畫的相關知識是一致的,“沙灘松軟,濱水、近風浪,不適合建造房屋,建得越高倒得越快”。 經過概念合成后的浮現結構與通達的認知模型及其相關知識一致,我們稱為整合性意象“嚙合”,是場景啟動的比喻句獲相關詞匯概念允準的一般認知機制,也是認知模型擴展的結果。 根據CCL 語料庫檢索結果,關于第二個場景“在教室里”,也有不少比喻句。 例如:
? 上了中學,坐在教室里,如坐飛機,老師教的十之八不明白,暈暈乎乎。 (CCL 語料庫)
類似于例?,例?也涉及雙范圍網絡概念合成,是整合性意象“嚙合”的另一個例示。 同樣有4 個心理空間:類空間、輸入空間1、輸入空間2和合成空間。 類空間包含共同結構空間、身份、體驗和結果,輸入空間1為“聽課”,輸入空間2為“乘飛機”,和內含浮現結構的合成空間。 借助于類空間的共同結構,兩個輸入空間的要素分別形成“教室與飛機”空間對應項、“學生與旅客”身份對應項、“清楚與暈乎”體驗對應項、“成功與到達”結果對應項;輸入1的要素“學生、教室”、輸入2的要素“飛機、暈乎”被選擇性投射到合成空間,導致具有獨特因果關系的浮現結構的產生——學生聽課不求甚解,推進越快越不理解,講完就失敗。合成空間的施事—行為關系、參與者、空間、目的性以及因果關系與兩個輸入空間的都不相同,只有要素“體驗”融合;浮現結構具有自己的新事件內部結構“你飛得越快越不理解,飛完了,課程就失敗了”,既不同于輸入1的事件內部結構“聽課按老師節奏,理解貫通,講完了就成功學完了”,又不同于輸入2的事件內部結構“飛機飛得很快,云里霧里,但飛完了旅客就順利到達了”;其組織框架是獨特的,這就是雙范圍網絡合成產生浮現結構的涵義。 這一整合性意象與場景啟動的、詞匯概念[教室]通達的認知模型側畫及其相關知識是一致的:“教室里聽課要注意力高度集中,跟上教師節奏,理解每一個知識點,融匯貫通,這樣學完了課程就成功了;相反不理解一個知識點就會造成后面的內容理解困難,落下的知識點越多后面理解越困難,這樣學完了課程也就失敗了”。所以,例?是詞匯概念[教室]允準的一個雙范圍網絡概念合成的例示,話語可接受。
Fillmore(1982:387)認為,新詞義的產生是“借框架”(frame borrowing)的結果,而Lakoff 和Johnson(1999)則認為是跨域概念映射的結果。Evans(2009)認為,字面義是一級認知模型激活的結果,比喻義是一級認知模型與詞匯概念的沖突在概念一致原則(Principles of Conceptual Coherence) 和有序搜索原則(Principles of Ordered Search)的制約下建立一個搜索區域,先一級認知模型、后二級認知模型進行搜索,最后在二級認知模型層面首次激活的結果。 它們的共同點就是由語言形式之外的概念結構加工的結果,加工形式包括投射、合成、激活等。
概念整合性意象表達豐富而鮮明的創新意義,是語言豐富性的體現,其根本認知動因在于把分散的知識壓縮成直接的觀察,這樣更經濟、更省力。
場景啟動把詞匯概念、意象和認知模型聯系在一起。 如果發生意象和場景啟動的預期意象“嚙合”,認知模型側畫獲得場景中提供通達路徑的詞匯概念的允準,形成一個情景話語例示,句子為現實句;如果發生意象和場景啟動的預期意象“銑齒”,認知模型側畫無法獲得場景中提供通達路徑的詞匯概念的允準,不能形成一個情景話語例示,句子語義異常(可能句或非句子)。 場景啟動的比喻句,其實質是概念整合性意象“嚙合”,因為合成空間里浮現結構的新意義與通達的認知模型側畫及其相關知識一致。 所以,場景啟動句子的語義匹配與否并不是詞匯項內在的客觀性語義特征的矛盾,而是場景與相關詞匯概念提供可及點通達的認知模型側畫及其相關知識是否一致。 這種知識是動態的、主觀的(文化語境、個體概念調整的)、百科性的,因受到情景話語事件的提示而被激活通達的。 場景啟動的句子語義匹配的意象觀把認知語法和認知語義學有機地統一起來,嘗試性地解釋句子語義匹配的內在認知機。因為引入體驗認知,句子語義匹配的意象觀比結構觀和形式觀更自然、心理真實性更強,再次證明了語義的動態性、百科性以及語義—語法互動的語言本質。 正如沈家煊指出“語法研究的目標介于解釋和預測之間,那就是探求規約背后的理據”(沈家煊2004:4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