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 同
(中國人民大學,北京100872)
提 要:中國文學對外譯介活動由來已久,相關批評成果豐富多樣。 近年,學界以“譯者主體性”為中心的討論比較熱烈,內容涉及譯介動機、翻譯策略、社會影響等方面。 但是,很多研究默認譯者為“個體”,強調母語的優勢或劣勢,忽略對譯者群體、共同作業的考察,對在此過程中存在的譯者間的共融性、互補性和創新性研究不足。 日譯期刊《燈火》通過嘗試性譯介實踐,為相關工作提供新的思路,也為譯者主體性研究提供例證。 而這種由中方主導、中日雙方共同協作的模式亦可復制至其他譯介活動中,助力中國文學的國際傳播。
近年,有關譯者主體性的批評活動逐漸增多,研究方法多樣,學術成果頗豐。 學者總結譯介動機、分析翻譯策略、估測社會影響,展現譯者工作的社會價值。 然而,在此過程中一些“學術邊界”問題尚未完全厘清,甚至存在較大爭議,影響問題意識、論證方法和階段性結論,也影響有關譯者責任、譯介模式、作業標準等方面的討論。
首先,對“譯者”的理解學界尚未完全統一。由于在公開出版的譯作中,譯者多以“個體”形式署名,致使一些學者將“譯者”默認為譯作創作的唯一責任者,將研究重點過于集中在如葛浩文、顧斌、藤井省三等個體譯者身上,而對譯介活動的共同作業重視不足,也忽略譯介團隊、編輯團隊的社會作用。 這便導致兩個情況的出現。 其一,研究者傾向于研究自己熟識的譯者,視野局限于個案,僅通過局部、片段觀察推測整體譯介活動,所得結論有以偏概全之嫌。 其二,一些譯介討論以譯作發行數量或發行范圍為依據,將“漢譯英”等同于外譯的全部活動,形成外譯主體研究的預先排他性,導致非通用語種的研究明顯不足。 通過統計翻譯學、外國語言文學等主要期刊所刊載的對外譯介類文章不難發現,《中國翻譯》近十年共刊載“外譯”實踐、理論研究文章約200 篇,絕大多數為“漢=英”研究,涉及對德國、法國、日本、坦桑尼亞等國譯介活動的文章僅十余篇;而《中國外語》更傾向“一事一議”的文學翻譯實踐研究,在約五十篇的“外譯”研究中,多為對《紅樓夢》《論語》等文學經典的英譯研究,以及如葛浩文等譯者的個案研究,俄語、拉丁語等非通用語種研究鳳毛麟角,說明對譯者的模式化、國別化研究十分不平衡。
其次,很多學者過度強調譯者的母語優勢,依此將譯介活動總結為中國本土譯者模式、漢學家譯者模式和中西合璧模式(張丹丹2015:152),卻忽略譯介對象,即原作本身的“特殊屬性”對遴選譯者的影響。 在對外譯介的活動中,黨政文獻、文學作品、文化資料分屬不同譯者群體完成,如兩會文稿、政府公告、法律法規、契約條款等文字必須盡量避免被誤讀,只有在有關部門強有力的領導和嚴格的監管下才能保證譯介活動的規范性、即時性、連續性。 從這些活動的實踐經驗來看,對初譯稿譯者的考察更強調意識形態、思想高度和認知水平,以保證譯作信息的完整性和精確性,在這種情況下,“母語方向原則”并非是遴選譯者的優先條件。
再者,譯介主體性的研究過于集中在理論層面,實踐研究相對不足。 特別是很多研究以西方譯介理論為依據,著重分析“異化、歸化”“等值理論”“接受主義”等概念,認為這些理論可以指導一切外譯工作,呈現“凡理論必言歐美”等傾向,忽略對中國國情、譯者現狀、受眾情況等方面的考量,也對近些年中國學者提出的“譯者行為批評”“黨政文獻外宣理論”“譯文學”等概念、理論缺乏足夠重視,導致中國學者、譯者、讀者對他國學術理論產生習慣性仰視心理,缺乏學術研究的主體性或主動性。 譯介活動的關鍵在于實踐,學術理論雖可提供必要的理論支持,但在現階段需加速中國文化“走出去”的背景下,學術研討應以“從實踐中來,到實踐中去”為原則,重視實踐分析,避免空中樓閣似的“解釋說明解釋”“概念衍生概念”“理論推導理論”等情況發生。
由此可見,譯者主體性研究要注意研究對象的精準性、實踐活動的先行性和一國一策的特殊性,以避免靜態研究的滯后性,完成譯介活動的多重解構。 而作為文學作品的再創作者,譯者處于譯介活動核心位置,通常會介入譯介活動的全過程。 將譯者行為進行系統梳理,能夠有力支撐譯者主體性的實證研究和創新研究,保證實踐研究持續、縱深發展。
日本譯介中國文學的歷史由來已久,譯介內容緊跟中國文學的動向,譯作類型眾多,包括詩詞、小說、散文、戲劇、紀實文學、回憶錄、漫畫等,成為中日兩國文化交流的有效載體。 與此相關的譯介批評從未間斷,內容幾乎涵蓋譯介的全部要素。 特別是對實踐活動的實時追蹤,為相關工作提供了新的思路,也為譯者主體性研究提供有力例證。
20 世紀之前,中國文學對日譯介活動從策劃、翻譯到編輯、出版,再到宣傳、調研,這一系列活動基本由日方主導完成。 因此出現如下現象:首先,日本譯者與中方原作者、譯者、學者的交流比較有限,一般僅涉及斟酌個別詞語、確認作品信息、協調發行宣傳等方面,缺乏真正意義上的譯介協作。 即便譯介團隊引入中國學者,基本以常年旅日人員或華裔為主,鮮有生活、工作于中國本土的人員。 其次,日方在遴選原文、后期編輯時更重視發行數量,以及由譯作引發的話題性討論。 因此,譯介對象更傾向于獲獎作家或被日本讀者熟識的作家作品,導致一些作品的文學價值和學術價值被忽略,優秀新人新作在成名之前較難進入日本譯者、讀者的視野。 再者,日本譯者大多為兼職人員,出版發行方也非以譯介文學作品為第一要務的出版社,導致原作與譯作的發行時間相差較大,存在一定滯后性。
面對這些現象,中日雙方人員曾通過譯介編輯合集、集刊、期刊等方式進行嘗試,尋求合作途徑,并形成由兩國學者共同編輯的日文文學翻譯期刊——《燈火》。 該刊于2015 年11 月創刊,刊名表達“照亮中日文學交流之路”之意,目前已出版兩期。 與此前譯作期刊不同,創刊伊始《人民文學》主編施戰軍便兼任主編,飯冢容為日方譯者第一責任人,顧問、日文審定、日文執行編輯均為中方,形成了“日本譯者作業+中國編輯發行”的新型模式,以此探索中日協作日譯中國文學的合理方式。 譯者主體性和編輯主體性的相互作用,才可維持的是翻譯活動和編輯活動的生態平衡(周領順周怡珂2018:110)。 中方負責編輯工作,并確立“《燈火》最終編譯權屬于《人民文學》期刊社”的工作原則,使中方能夠掌握相關譯介活動的主動權,并將原作的遴選框定在《人民文學》《小說月報》《作家》等中國文學期刊刊載的作品之上,避免日本譯者原作遴選的過度主觀性。
在共同作業過程中,中日雙方取長補短、互通有無,逐漸改變日本譯者固有的“單兵作戰”的工作模式,使他們意識到團隊協作的重要性,推動譯介活動朝規模化、系統化、專業化發展,保證譯文的方向性和準確性,避免日本譯者因個人好惡、或受“物哀”等傳統意識影響而“過度解讀”中國文學。 不僅如此,譯介對象集中在中國文學“權威”期刊,使日本受眾更容易看到中國文學的發展路徑,辯清潮流趨勢,感受時代脈搏,接受新鮮事物,促進日本民眾對當代中國文學的進一步了解。 除戴來、蔣一談、蘇童外,《燈火》中不乏首次被譯介的作家作品,使日本受眾的視野不拘泥于某一作家、類型、時期,而是通過中方定向推薦,關注到富有正能量的群體現象、社會思潮。
另一方面,將編輯出版等工作置于中國進行,既便于雙方參與譯作從草稿到定稿的全過程,也可保證期刊發刊的持續性、穩定性和規范性,有效減輕單方工作壓力。 加之《燈火》的期刊性質定位為《人民文學》日文版,它與已發行的《人民文學》英、德、俄版外刊形成“合力”,產生規模效應,成熟的對外發行渠道使日本譯者無需分擔市場壓力,有效節省譯介團隊精力,提升工作效率,為日本譯者的“譯介反思”創造條件。
譯者通常會在譯介過程中及譯作成形后產生反思行為,這既是人之本能,更是職業需要。 而在出版之后,少有出版單位為譯者提供平臺,對譯作進行反思。 目前,譯介實踐的“大數據”尚未完全形成,鮮有學者通過比較不同譯者的多個譯本,搜集讀者反饋信息,并通過信息整理、分析對譯者能力、譯介效果進行科學判定。 加之一些中國文學作品在初次譯介時并未引起日本足夠重視,因而譯者很難獲得來自同行、讀者充分的回饋信息,譯介反思更加難以進行。
《燈火》則以文學重譯的方式促進這種反思的展開,為譯介活動的盡善盡美創造條件,更為中日高校教學活動提供教學、實踐的素材。 《燈火(2016 特別版)》共收錄7 位作家的7 篇小說和1篇散文,其中4 篇為重譯,即《西瓜船》(蘇童)、《明月寺》(葉彌)、《鄉村電影》(艾偉)和《靈魂課》(朱山坡)。 在重譯過程中,譯者盡量尊重原作的敘事節奏,保證文脈流暢。 其中,《西瓜船》譯文約3 萬字,譯者修改千余處,除長句外,還在詞匯、句式等方面做出調整,注意名詞、副詞、助詞、接續詞的使用,使譯文更加貼近原文。 對描寫中國農村場景的內容,譯者以夾注方式重新解釋相關詞語,如“烏篷船(ウーポンチュワン薄い竹片で編まれた苫のついた小型の木造船)”“八斤三両(一斤は五〇〇グラム、一両はその十分の一)”“三角(一角は一元の十分の一)”等。 此外,譯者傾向改用ABAB 型的副詞修飾動詞,使譯文更加簡潔、生動,如“慢慢地鉆出來(のそのそと這い出してくる)”“一件件地拖出來(次々と引っぱり出して)”“還在滴水(まだぽたぽたと滴が落ちていた)”等。 再者,譯者對四字詞匯的譯文做出相應修改,如“欲擒故縱(こんな搦め手から攻めてくる)”“似懂非懂(きちんと理解できなかったようにも見えた)”“三言兩語(二言三言)”等,反映出譯者敢于自我否定的工作態度,也說明充足時間、多次試譯對譯介工作精細化的重要性。
值得一提的是,在4 篇重譯中不止一處出現“調和がとれる”一語。 此短語曾因我國提出的“和諧社會”的日語譯文“調和のとれた社會”及其周邊詞匯譯文而被日本逐漸理解接受,現在日本媒體描述中國相關事物時也參照使用。 另外,“調査なくして発言権なし”即“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雷鋒に學ぶ(殉職した解放軍兵士に學ぶ政治運動)”即“學雷鋒”等詞句出現在重譯譯文中,體現我國黨政文獻對外宣傳的國際影響。但是,夾注部分內容屬于譯者的個人解釋,對語義的考察不甚全面,說明日本譯者對準確理解原文仍存在一些困難,進一步體現出中國譯者、學者、編者幫助日本譯者工作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通過重譯,譯者能夠發現此前譯作的不足,積極進行自我剖析、自我“否定”、自我修正。 在多次研讀原文、研磨譯文后,譯者對中國文學活動的理解會更加深入,促使持續關注中國文壇,成為此后譯介工作的動力來源。 不僅如此,重譯工作還可激發新人譯者的勇氣,成為他們參與譯介工作、融入譯者團隊的“捷徑”,為大規模、大體量的中國文學對日譯介活動補充新鮮血液、儲備譯者資源并為最終形成“中國文學外譯人才庫”提供幫助。
文學譯介的主要目的之一在于促進不同文化之間的溝通交流,其前提是承認文化差異的存在及由此帶來的溝通障礙。 但是,很多譯介活動忽略譯者與受眾之間存在的認知差異,預先認定受眾的知識儲備、理解能力等同于譯者,僅專注于譯作正文的文字轉化工作,重視“譯”而忽視“介”,使譯作接受階段并不順暢,無法有效幫助讀者充分感受異國之美。 在編譯《燈火》期間,譯者、編者均注意到這一點。 目前,《燈火》譯者團隊共18人,大多來自早稻田大學、東京都立大學、神戶大學等日本高校。 從學歷背景來看,12 名譯者的研究方向為中國文學,文化社會和語言學專業各有3 名。 他們充分利用《燈火》的媒介作用,將“副文本”作為載體,調整“譯-介”比例,適當增加名家名作、新人新作的介紹性內容。
“副文本”的學理概念源于歐洲,一般指“在正文本和讀者之間起著協調作用的、用于展示作品的一切言語和非言語的材料”(肖麗2011:17)。于譯作而言,序跋和注釋部分較受關注。 在每篇譯作之前,《燈火》的譯者均附譯作序(說明)。 在此過程中,譯者十分注意學術規范,盡量通過“第三方視角”將焦點集中于作家作品本身,回避此前為獲得社會關注而使用的具有感官刺激性的詞匯、如“離婚”“傷痕”“家暴”等,也較少使用“悲情”“頹廢”“丑陋”等詞匯進行印象性文學描述,以此理性引導讀者。
同時,譯者還結合自身專業知識,通過比較等方法,從社會學等角度對作品進行解讀,在介紹背景知識的同時更體現譯作的“學術服務”功能。如《在酒樓上》(蔣一談)的譯者序逾千字,內容包括作者的出生年月、學歷背景、所任職務、已刊作品、獲獎情況等,同時,譯者小笠原淳保留中國文化的原汁原味,以“漢字移植+注釋”的方式翻譯專有名詞,如“酒樓(料理屋)”“北漂(ベイピアオ)”等,例舉作品信息、如“伊斯特伍徳的雕像(イーストウッドの彫像)”“中國故事(中國のお話)”等,介紹文壇現象、如“蒲松齢短編小説賞”“『小説選刊』短編小説賞”等,既保證日本讀者的閱讀理解,也避免因查找對譯詞而過多消耗譯者精力,還為中國文學建立日譯語料庫、數據庫和編纂工具書等工作積累素材,為學界的研究提供方便,體現出譯者主體性和主動性。
本文以日譯期刊《燈火》為例,探討中國文學對日譯介活動中的譯者主體性。 在該刊“編輯后記”中,飯冢容認為目前的工作尚處于試錯階段,中日譯者仍在繼續摸索更為理想的譯介模式,充分發揮譯者主體性。 目前,中國文學期刊種類繁多,刊載作品能夠即時反映社會百態,表達民眾意愿,體現文化自信,是外國關注中國的重要窗口,也是中國文化“走出去”的有效途徑。 《燈火》的譯介活動能夠幫助從事對外譯介的工作者、學者不斷進行實踐創新,通過對載體模式、譯介內容進行與時俱進的調整,增加工作靈活性,發揮譯者群體優勢,推動中國文學的國際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