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雅倩
【摘 ?要】經濟刑法法益保護前置化是為了應對市場經濟風險,更好地實現法益保護的目的。法益保護前置化并非沒有限度,否則會造成國家刑罰權的不當擴張以及公民自由權利的縮減。針對集體法益前置的任意性和危險過度前置的風險,應當從理清經濟刑法立法理念、加強集體法益的具體化、限縮抽象危險犯的適用三個方面來對法益保護前置化進行限制。
【關鍵詞】經濟刑法;集體法益;法益保護前置化
一、我國經濟刑法法益保護前置化的現狀及存在的問題
(一)現狀
1.法益保護范圍的擴大。近些年的刑法修正案就經濟刑法內的的改動,在立法上對法益保護范圍有擴大的趨勢,表現為新增集體法益保護的罪名,或者通過新增行為方式、增加犯罪對象等強化對現有集體法益的保護力度。如刑法修正案八對原來的刑法第338條(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作出了修改,個人法益前置化的生態利益成為刑法的保護對象;修十一也加重了對洗錢罪的打擊力度,將“明知”刪除,劉艷紅教授認為這意味著實質上取消了洗錢罪對明知構成要件的要求,導致處罰范圍的擴大。
2.法益保護時間的提前。即刑法把介入保護的時間由危險結果發生時前移至行為完成時,或者由行為完成時前移到具體危險出現時、抽象危險出現時。還有一種法益保護時間提前的方式是刑法將預備行為正犯化,刑法分則為預備行為設置單獨的構成要件及處罰后果,這樣一來,預備階段的行為被視為“著手”,本不具有可罰性的預備行為變得可罰,刑法處罰界限向前推移。例如,刑法修正案八取消了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的足以嚴重危害人體健康的要求,由具體危險時間點前移至行為時點,實質上就是屬于前置化保護的預備行為。
(二)存在的問題
通過以上分析,經濟刑法作為社會需求的產物,總體上可以稱得上是預防性刑法,在避免風險現實化方面具有一定的優勢。但需要意識到,預防總是基于“先見之明”來應對尚未發生之事,其具有不確定性和無限制性趨向。
1.前置的任意化。即任意解釋集體法益,進而當作是個人法益的前置,解釋一個集體法益就意味著增加一類行為的犯罪化。公共安全、社會秩序等集體法益都是極具抽象性的概念,過于重視集體法益,將原本不會損害到集體法益的個人行為予以犯罪化,并不能從根源上解決問題,反而容易催生對刑事法治的破壞。因此,需要解決經濟刑法對集體法益的保護限度在哪里,來化解集體法益任意化帶來的潛在危險。
2.前置的過度化。這一風險表現在刑法對已有法益的保護時間節點過于提前,導致法益保護過度前置。隨著我國經濟刑法中危險犯、預備犯犯罪類型的增多,呈現出功能化、抽象化、模糊化趨勢,這有違刑法本身具有的謙抑性、輔助性特征,使得刑法對犯罪的判斷難以與行為對法益的緊迫危險或損害聯系起來。一方面若堅持經濟刑法法益保護前置化的合理性,另一方面就應當反思前置的邊界、限度在何處。
二、我國經濟刑法法益保護前置化的限度
反思我國經濟刑法法益保護前置化的限度,首先應當從理清經濟刑法的立法理念開始,轉變以經濟秩序導向為利益法益觀的立法理念,在機能上由管制主義變革為自治主義,彰顯經濟刑法的自由保障機能。其次,應增強集體法益的具體性,緩解集體法益與個人法益之間的緊張關系,把以保護個人法益為名義實質不當設定前置性的集體法益排除在經濟刑法的保護范圍內。最后,應該充分發揮比例原則的限定作用,限縮抽象危險犯的適用。
(一)理清經濟刑法的立法理念
在計劃經濟時代,我國經濟刑法在立法理念上采取秩序導向,經濟刑法附屬于行政刑法,經濟犯罪被單純認為是違反行政規范的行為,個人自由被不當壓制于遵守秩序下,國家刑罰權不斷肆意擴張、膨脹。在社會經濟制度轉型后的經濟刑法仍變相延續著傳統的立法理念,把法益解釋為秩序,有違法益的基本原理,法益強調利益歸屬,而秩序只不過是經濟要素正常運轉的一種有序狀態,是促進利益的輔助性條件。因此,有必要建立以“利益法益觀”為導向的立法理念。
在利益法益觀內部,又存在著一元論法益觀與二元論法益觀的分歧。一元論法益觀主張經濟刑法保護的對象是個人法益,防止國家過于保護經濟秩序損害個人經濟自由。一元論觀點完全把經濟秩序從經濟刑法中去除,忽視經濟刑法與其他類型刑法的區別,實質就是把傳統核心刑法的理論照搬進去,難以為市場經濟發展的刑法保障提供理論支持。二元論法益觀在一元論的基礎上進行補充,認為經濟刑法應以積極的刑事立法理念應對經濟社會發展變更的治理需求,經濟刑法對集體法益與個人法益應并列保護。
(二)增強集體法益的具體性
集體法益的正當性基礎來自其與個人法益之間具有高度緊密聯系,它不是作為國家治理工具而存在。集體法益與個人法益在人的利益這一點上實現了共通,集體法益客觀存在,不以立法者的主觀意識為轉移。不以人的利益為目的和價值的不能成為集體法益,如單純地為了行政管理秩序的維護就不能被納入刑法,而應由其他部門法來進行規制。因而集體法益首先必須能夠還原為個人法益,且還原途徑不能過于牽強,否則所有的集體法益都能解釋為個人法益。集體法益強調大多數人的利益,具有非排他性和不可分割性,只有能對社會共同體內全部成員的利益產生影響時,才有上升為集體法益的必要性。
除此之外,將集體法益置于刑法保護之下必須滿足用盡行政、民事等其他前置性部門法手段的前提條件,某種行為如果用前置性部門法或者其他社會措施進行規制管理就能保證良好的效果,則不能動用刑事制裁手段。因此,判斷集體法益刑事保護的必要性時,應充分考量行為發生的概率、侵害性后果以及其他規范措施的有效性等綜合進行評估。
(三)限縮抽象危險犯的適用
抽象危險犯的可罰性在于其創設了類型性的危險,在經濟刑法中的抽象危險犯由于同時針對的法益是集體法益,從而具有雙重抽象的法治風險,應當限縮其適用條件。首先需要遵循比例原則,總體來說,就是國家的制裁手段應與行為的危害情況相匹配。具體而言可以從妥當性、必要性以及相當性三個方面來理解,妥當性即法益保護的正當合理,須具備實質的法益侵害;必要性即只能運用刑法作為最終保護措施;相當性即經濟刑法對該危險行為進行制裁所得到的利益應超過其制裁產生的成本。
在具體的限縮路徑上,堅持判斷抽象危險犯的入罪標準為行為創設了類型化的高度危險。第一,分析類型化的高度危險是否真實存在,行為本身是否就具有危險性,以及進一步發展造成嚴重危害后果的高度蓋然性,是否有實際發生的案例體現這種高度蓋然性的存在,若不能充分顯示出行為與保護法益的關聯性,喪失了類型化特征,則該行為的刑法制裁缺乏正當性基礎。第二,類型化的高度危險應當根據刑法獨立判斷,經濟刑法中有相當一部分犯罪中的構成要件要素需要依賴于行政法等前置性法律的解釋,但需要注意的是刑法和行政法的規范目的是存在差別的,法條文字表述是依立法目的為轉移,因此不能完全從屬于行政法的規定來判斷犯罪構成要件要素,堅持在刑法范圍內做出是否具有高度危險性的獨立判斷。
參考文獻:
[1]劉艷紅.積極預防性刑法觀的中國實踐發展——以《刑法修正案(十一)》為視角的分析[J].比較法研究,2021(01):62-75.
[2]劉炯.經濟犯罪視域下的刑法保護前置化及其限度[J].廈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04):128-140.
[3]馬春曉.中國經濟刑法法益:認知、反思與建構[J].政治與法律,2020(03):38-51.
[4]孫國祥.集體法益的刑法保護及其邊界[J].法學研究,2018,40(06):37-52.
[5]時方.我國經濟犯罪超個人法益屬性辨析、類型劃分及評述[J].當代法學,2018,32(02):73-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