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曉楠/Fan Xiaonan
編者按:我刊上一期的《展覽現場》欄目收入了一個名為“文明禁忌”的展覽,范曉楠老師不但擔任了該展的策展人還有作品參展,而離該展閉幕不到三個月的時間里范老師又向我推薦了她在這段時間內策劃的另外兩個展覽,在教學科研任務之余,完成如此多的工作,令人欽佩。此次刊登的這篇文章是范老師為其策劃的“抑制的感性·趙培智作品展”而作,從縱向上分析了藝術家趙培智的創作源流,橫向上指出了趙培智與與其具有相似點的藝術家走的不同支路,是對趙培智藝術風格的深入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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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當凌絕頂——中國國家畫院中青年藝術家系列研究展:抑制的感性·趙培智作品展
展覽時間:2020年11月2日—10日
展覽地點:中國國家畫院美術館
學術主持:范迪安
策展人:范曉楠
主辦單位:中國國家畫院
承辦單位:中國國家畫院創研規劃處、中國國家畫院油畫所、《中國美術報》社
趙培智以畫新疆人物畫題材而得到業界的廣泛認可,也因獲得十一屆全國美展金獎而奠定了其在業界的地位和影響力,這些既定的標簽和光環使我們對藝術家作品本體的認知逐漸被遮蔽,久而久之形成了固化的界定模式。當我們談及經典藝術名作時,藝術家的個性與傳記是討論其作品風格形成的重要因素,正所謂“畫如其人”,趙培智繪畫風格的獨特正是其性格特征使然。
出生于新疆的特殊地域環境,面對混雜的族群形象,歷史與文化的悠久延綿,使成長于此的趙培智尋找到了藝術創作的特殊題材和人物形象。對西方繪畫不同時期藝術大師風格的學習,是中國藝術家學習油畫創作的必由之路,趙培智也不例外,臨近的蘇聯藝術家費欣、列賓、蘇里科夫等,歐洲的卡拉瓦喬、委拉斯貴之、格列柯、倫勃朗、荷爾拜因、拉圖爾、莫迪里阿尼等,從古典到現代藝術不同時期的藝術大師都是其汲取營養的源頭,而其中不得不提一位對趙培智后期創作影響深遠的藝術家,那就是羅馬尼亞油畫家柯爾內留·巴巴。巴巴在中國影響了幾代藝術家,如丁一林、俞曉夫、郭北平、白羽平等,從2018到2019年巴巴個展在中國巡展引發的熱潮可見一斑。20世紀80年代,巴巴筆下悲壯的人物形象,深深感染了趙培智:那深凹的眼窩,驚恐圓睜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大大的鼻頭,狹長的臉頰,概括的色彩,洗練的大筆觸,為趙培智對形象的選擇提供了前設的鋪墊。所以在其新疆題材的人物畫創作上,他很少畫維吾爾族人,卻對帕米爾高原上的塔吉克族群情有獨鐘,他們是歐羅巴人種,實質上是白種人,與歐洲人更接近,只因在高原上生活,皮膚曬得黑黝黝的。這些人的骨骼樣貌很有特點,正如畫家本人所描繪的,“臉頰很窄,縱身稍微長一些,鼻子很大,形象非常有意思”。在此,趙培智找到了巴巴畫中人物形象在現實生活中的對應參照:新疆的塔吉克族人。
所不同的是,巴巴是高鼻梁的歐洲人血統,他所經歷的時代正值二戰顛沛流離時期:兩次世界大戰、齊奧塞斯庫的專制獨裁統治、蘇聯解體東歐劇變等。巴巴筆下的人物均處于水深火熱的痛苦境遇,對本民族人民所經歷的苦難的關懷成就了巴巴筆下人物悲壯的精神性內核。相比之下,趙培智在新疆塔吉克族人身上最初先對應的是人物造型,雖然沒有巴巴對戰爭歷史的悲壯精神性的切身體驗,趙培智卻以漢族人的身份,在塔吉克族群身上感受到了異域神秘的力量,正如他所言:“這是一個在精神上非常豐富深沉的民族,幾千年歷史的沉淀,在這片土地上曾經有過多種文明的流動積淀和變遷,在精神和感情上一言難盡。飽含歷史的滄桑,像唐代邊塞詩人的作品,令人難以忘懷。”對其精神性的領悟,使趙培智盡量回避新疆載歌載舞人物塑造的流行民俗風,甚至回避具體的生活情節,從而抵達了對于人物自身和精神狀態的直覺把握。
除在人物形象和精神性上找到聚焦點外,趙培智作為畫家主體的性格特征最終成就了他的藝術創作。趙培智是一位極其敏感、充滿洞察力的藝術家,在其樸實無華的外表下,隱藏著熱烈激蕩的情懷,但不同于繪畫史上梵高、席勒這些極度敏感的藝術家,他們會將內心涌動的激流傾瀉而出,以至于色彩和線條都因毫不保留的傾瀉而異常強烈和近乎痙攣。相比之下,趙培智還具有另一面理性的特質,從他作為行政領導的處事安排到日常瑣事,都能看到他縝密的邏輯思維和條理周密的籌劃。這一理性特質也同時體現在其對畫面的經營:考究的畫面結構、精練變形的人物造型、對色彩線條的推敲拿捏,使我們在最初看到這些畫面時,均會被作品整體氣勢的把控所吸引,而藝術家激蕩的感性情懷卻深藏在畫面的結構之下,只有在人物面部五官和手部看似不經意的筆痕刮擦中隱含顯露,這恰似激蕩的火山巖漿在地下涌動,而觀眾只能在火山口的幾縷煙火中窺探到這一強烈的感性張力。不同于柏拉圖在整個傳統哲學中確立的理性形而上學的絕對霸主地位,使人的感性存在一直處在被壓抑或被邊緣化的狀態,趙培智的理性對感性的抑制,恰恰使其作品具備了精神性的內斂和情感的沉淀。這樣的藝術語言特質在表現塔吉克族人經歷文明的流動積淀和變遷,飽含歷史滄桑情感的狀態時恰到好處,因此成就了趙培智這樣一個從新疆走出的知名畫家,也就不足為奇了。

趙培智 秘境之馬 160×300cm 2020年

趙培智 密林尋馬 160×300cm 2020年

趙培智 相馬圖之二 160×300cm 2020年

趙培智 女俠二號 80×60cm 2020年

趙培智 面孔2020-14號 30×30cm 2020年
談及中國藝術家對少數民族精神世界深沉性的表達,水天中先生在趙培智作品中找到了與其對應的另一個畫家:陳丹青,這個因《西藏組畫》而成名的人物畫家,畫出了西藏人的個性和內心矛盾。但與趙培智不同的是,陳丹青更專注于對畫面人物形象的特殊性的刻畫上,而趙培智更關注色調、筆觸、畫面結構的經營。如果從這樣的脈絡去梳理,我們可以在另一條線索中找到另一位承接的畫家,那就是同樣獲得全國美展金獎的忻東旺。忻東旺以刻畫民工形象和底層人民的生活狀態而一舉成名,他對人物形象的刻畫與整體結構的把控達到了相對的高度,而讓人扼腕的是,在其50歲個展“相由心生”后,他的生命因病而終止。在那次個展中,我們看到了忻東旺對油畫人物表現的新嘗試,畫面色料從厚變薄,人物面部和身體的線條以及衣紋勾勒更具東方人物畫的特質,丙烯等水性顏料的大量運用,都體現了忻東旺對人物畫創作新的推進趨向。這種回歸東方傳統文化造型的特質,很早就在其作品中有所體現,而到了知天命的年齡,這種回歸傳統塑形的趨向應該是藝術家內在文化需求的自覺表征,遺憾的是我們沒有看到忻東旺在此階段之后的推進。

趙培智 母與子 80×70cm 2020年

趙培智 理想之馬 210×300cm 2020年
相比之下,趙培智近幾年的人物畫創作同樣出現了這樣的回歸傳統造型的傾向,扁平的畫面造型,極度簡約的線條衣紋,稚拙的人物形象等,尤其是最近兩年的一些新作,我們看到趙培智在不斷嘗試對新疆人物題材的突圍,他開始刻畫周邊以及不同地域的人。自從2011年他調入北京后,給予藝術家深刻觸動的不僅僅是生活習慣和時間節奏的變化,更重要的是曾經在趙培智繪畫中深深扎根的新疆人物形象被連根拔起,使藝術家恍然間感到對人物精神普遍性和富有時代特征的表現,不應該僅僅局限在新疆地域的族群身上,促使他在自己早已功成名就的繪畫標簽的基礎上開始裂變,無疑這樣的嘗試與突圍是極其痛苦和艱難的,這也看到了畫家勇于突破自我的勇氣,以及延續忻東旺未盡探索領域的承接。我想這是中國油畫家在歷經面向西方學習的艱難歷程后,在一定年齡階段不自覺地回歸傳統文化的必然,而趙培智在這條路上明顯已經開始了下一個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