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快時代里的慢童話

李燕

最近再次拿出郭姜燕的《布羅鎮的郵遞員》細讀，不由嘆服作家置入童話之中的文化情懷與生命溫情。全書通過一個個巧妙編織、帶有深刻隱喻色彩的故事，實現了對白然這一永恒主題的詩意表達。

郭姜燕說，她的初衷就是希望孩子們可以多多關注大自然，她想通過阿落這個人物帶領孩子們感受自然的原始、古樸，以及它凈化心靈的作用。全書就是在這個主題的引領下展開的。在故事的開頭，人類與動物之間存在著因為欺騙、背叛、偷盜、惡意冒犯而造成的難以化解的矛盾、冷漠甚至是敵意。這時，郵遞員阿洛因為要投寄一封多年無主的信走進了森林。他逐漸發現許多動物和人類之間的秘密，從此往來穿梭，成為兩個世界的聯絡員，用自己的善良彌合了小鎮居民與森林動物之間的裂痕，重啟了彼此的信任與友愛。最終，在洪水來臨之際，人類和動物一起登上生命之舟，重新找到了美好和幸福。

書中建構出了一個與現實世界并存的童話世界，從小鎮進入森林的不僅有善良的郵遞員阿洛，還有心懷惡意的屠夫和他的兒子、一頭備受欺負的驢子。兔子“撿撿”和它的家族在獲救后也逃往森林。另外兩個做過錯事的人，則變成了森林中的老鼠和刺猬。從某種意義上看，森林反射出生活的另一種真實。童話把森林隱喻成了整個大自然，表達和深化了善待動物、與自然和諧共處的主題意蘊。

《布羅鎮的郵遞員》結構精巧，全書以郵遞員阿洛在小鎮和森林之間的往來為主線，把書中的15個童話故事穿綴起來。這十五個小故事或多或少都顯現出絲絲縷縷童話的經典味道，比如在松鼠和特沃的故事中，讓我們去思考友誼、背叛和寬恕;采彌父親的那個捕夢口袋，讓人想起英國經典童話《吹夢巨人》……全書中我最喜歡的是這樣兩個故事，一是《瘸腿雪狐》，它寫得很有新意，作家筆下的雪狐不再是我們在寓言中常常見到的狡猾模樣，而成了一個遭受迫害的動物形象;二是《刺猬的微笑》，故事描寫了一個未能實現的魔法，展現出生活的無奈與遺憾，的確生活中是有不盡如人意，難以完滿的。

不難看出，這些故事都充滿了濃重的隱喻色彩，用一種超越的、輕盈的方式反照我們的現實世界和生活。這些隱喻的故事一方面構成了義本夢幻的藝術風貌，另一方面也傳達出豐富的哲學意味。童話是一種具有濃厚幻想色彩的虛構故事作品，通過豐富的想象、幻想、夸張、象征的手段來塑造形象、反映生活。《布羅鎮的郵遞員》通過充滿隱喻的童話故事，表達了作者對生命、對時間、對社會、對人類生存與死亡的體悟和思考。

在《布羅鎮的郵遞員》中，主人公阿洛是誠懇、善良的化身，他不僅僅是個郵遞員，還是連接小鎮與森林的情感紐帶。他連接起了文明社會與大自然，成為傳遞純真、善良和愛的信使。

書中還塑造了許多小鎮和森林的各種居民形象，像醉醺醺的鎮長、鐘表匠特沃、好心的破爛婆婆采彌、屠夫圖格父子、養兔子的老孟、吹笛子的陌生人、郵遞員果桑和他的孫子阿淘、獵人澤多、鐵匠、朱家燒餅鋪的老板等等，他們作為小鎮上的人類，是有職業、有名字的。還有一些則是森林的動物，如住在榛子樹屋里的松鼠、大力熊、愛同憶歲月往事但其實患了健忘癥的獾，還有吃故事的小鳥、瘸腿的雪狐、土撥鼠、刺猬、老鼠、小綠蛇、吃字的怪物沅、美麗的小樹精安，等等。相比而言，書中的這些動物形象更為生動、鮮活。童話中最常見就是擬人化的動物形象。童話常根據動物的外貌、習性以及與人類的利害關系，賦予其善良、忠誠、純潔、膽小、貪婪、兇猛、狡猾、陰險等不同的人格特點，甚至有些動物形象被類型化了，如蛇是陰險的，狼是兇殘的，狐貍是狡詐的。但《布羅鎮的郵遞員》在描寫這些動物形象時，完全跳出了這些類型化設定，比如《瘸腿雪狐》這個小故事中的雪狐，就被作家塑造成了一個四處尋找失蹤的母親，還被獵人設下的陷阱傷害的弱者形象。小綠蛇也不是陰險的，正是它指引阿洛找到了散發異香的花樹，治好了采彌婆婆的病。

書中還有幾個極為突出的動物形象，比如獾是個愛講故事，患了健忘癥的家伙;唯一擁有名字的動物——兔子“撿撿”，在一家成功逃進森林后，還不忘報恩。而刺猬和老鼠的身份則極為特殊，他們曾經是人類，經歷了人生慘痛后變成了動物：愛偷東西的魔法師，變成了從不偷東西的老鼠;繡不出真誠微笑的繡工，變成了刺猬。他們不僅具有動物的外形和人類的內心，還有一段奇異的人生經歷。這些豐富、生動的動物形象也都給這部童話增添了許多亦真亦幻的色彩。

著名教育學家、心理學家皮亞杰曾指出，兒童在心理中存在著泛靈論的特征，在孩子的世界里，世界萬物都有靈魂的。在童話中將本身虛無縹緲的抽象事物加以具象化、形象化，會帶給孩子一種把日常事物變得陌生、新奇又有趣的感受。在《布羅鎮的郵遞員》中，作家就把很多抽象概念刻畫成了有生命、可觀可感的具體之物。比如：時間是有溫度有生命的，夢是可以裝在袋子里、捕捉帶回家的，因此也是可以被偷走的;悲傷的笛聲可以變成籠罩小鎮的黑暗;世界上最真誠的微笑，是可以用金線繡出來的……尤其是那個吃漢字的怪物“沅”，它吃到美好的詞就心情好，吃到“森林”“大河”這樣的詞語就要飽上好幾天，吃到“溫暖”“清風”“甜蜜”就感到快樂，吃到糟糕的詞語就會感到不舒服，變得昏昏沉沉——這個故事通篇使用了具象的寫法來展開故事的想象，把童話的假定性（怪物吃的東西一定不尋常）和真實性（怪物的吃及其不同感受）奇妙地結合起來，使怪物的“怪”及其吃字的舉動變得合理又有趣起來。

《布羅鎮的郵遞員》，就是這樣一部質樸自然、充滿了人的情感關懷，將詩情與哲思結合起來的童話佳作。讀完之后，深深地感受到它給予我的溫暖又有點憂傷的感覺。當全球生態環境問題日益突出，人與自然的關系日趨緊張，如何向孩子傳遞人類與自然應當和諧共存這一理念，是很多兒童文學作家思考的問題。希望每個讀者都能領會《布羅鎮的郵遞員》的深層意蘊，感悟到其中深蘊的大自然的美好與愛。

（作者單位：南京曉莊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