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瞳
一
我想說說三尕,想了很久,每次打開電腦又覺得沒什么好說的,直到我意識到她的樣貌已經漸漸模糊不清。上一次見她是在大學食堂,剛拍完畢業照,我著急趕蘭州回東北的火車。她穿著一身漆黑的學士服,扎眼地坐在食堂正中間吸一碗牛肉面,我在門口隔著烏泱烏泱的人群喊她:“三尕,我走了!”
三尕從海碗里抬起目光,沖我擺擺手,她的整個口腔連同食道都被面條霸占著,沒有半個字的容音之地,只能擺手,繡金邊兒的寬大衣袖直往湯碗里掃,跟攆我似的。我被涌出食堂的學生們推了出去,她留給我的最后一個印象是她極為不雅的吃相,和我對她的第一印象一樣。
三尕不叫三尕,這名字是我開始叫的,原因是頭一次見面時她正在和一塑料盆“尕媳婦釀皮”殊死搏斗,一開始我不認得這個“尕”字,她告訴我念ga,方言,發音短促有力,像割麥子。我叫她三尕,她說不對,尕是家里老小的意思,這么連著用她到底是老三還是老小。我不管,就這么叫,叫到最后全宿舍都忘了她的本名。
宿舍一共八個人。她睡在我上鋪。剛讀大學時我胖得像一堆移動的豬肉,坐在床上床板都吱嘎作響,我龐大的身軀和濃重的東北口音令除了三尕以外的本地室友以為遇見了傳說中的東北黑社會,她們膽戰心驚,偷偷瞄我,又不敢打招呼,除了三尕。
三尕在吃飯,宿舍空間拮據,上下鋪要分用同一張書桌,她叉著腿坐在板凳上,精瘦,瘦得不及我一根肋條油水充足,也黑,不像我被太陽曬得黑里透紅,抄起板斧就能扮李逵,她黑得令我陌生,那是一種枯黃到了極致的黑,像被太陽烤過了頭的苞米葉,再黑下去就要自焚?!?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