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銀平
2020年5月1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召開會議,首次提出“構建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9月1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深改委第十五次會議上強調,加快形成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是根據我國發展階段、環境、條件變化作出的戰略決策,是事關全局的系統性深層次變革。要圍繞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推動更深層次改革,實行更高水平開放,為構建新發展格局提供強大動力。
一、“雙循環”戰略的形成與發展
黨中央制定“雙循環”發展戰略,是形勢發展的需要,也是多年來以內循環為主體的事實已成趨勢的結果。理論界對國際大循環戰略的討論在20世紀80年代末期就已經開始了。1987年10月,時任國家計委經濟研究所的研究員王建向中央提出了“關于國際大循環經濟發展戰略”的構想。其倡導的 “兩頭在外,大進大出”大力發展外向型經濟,使許多內向型的企業,逐步發展成為以生產出口產品為主的外向型企業,使企業產量、產值、稅利等各項主要經濟指標逐年增長,事實證明這種構想是成功的。2009年,中國人民大學賈根良教授又提出,“國內經濟大循環戰略是……破解美元霸權和應對外向型經濟發展模式危機的根本性措施”。這是國內學者首次提出“國內經濟大循環”概念。
從實踐來看,1979年中國的GDP占全球的比重是1.79%,而中國的GDP總量在全球排名第11位。2010年,中國的GDP就已經超過日本,而2018年底中國GDP占全球的比重達到了16%。可以說這些成果的取得是國際大循環戰略推動的結果,也是在擴大內需的同時,大力引進外資又加強合作輸出資本的結果。我國政府在2006年初發布的“十一五”規劃中曾明確提出,應“立足擴大國內需求推動經濟發展,把擴大國內需求特別是消費需求作為基本立足點,促使經濟增長由主要依靠投資和出口拉動向消費與投資、內需與外需協調拉動轉變”。可見,在十幾年前,中國就已經朝著更加依賴國內市場的方向轉變了。中國的對外依存度在2006年達到最高峰35.2%,隨后開始逐年下降。當然,若是以出口在GDP的占比來衡量,中國的對外依存度依然偏高,今后仍有進一步降低的余地。2020年以來,全球新冠肺炎疫情肆虐,世界經濟下行,國際市場嚴重萎縮,國內經濟正在逐步恢復。在此刻,我國提出構建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新發展格局正當其時。
“雙循環”戰略是逐漸發展的,其發展軌跡在不斷優化和調整,其調整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也隨著時代的發展日益顯露出來。當中國還不夠強大的時候,無論是引資、出口,還是貿易順差,別國都不會在意。但是當國家足夠強大、中國的出口已成為全球第一時,依然實行外向型經濟的“大進大出”,就會給別國的出口和市場帶來巨大的競爭壓力,這時候就會產生矛盾。況且,國內的發展變化與百姓對消費、產品和技術的需求也有了更高的要求。面對這種情況,調整發展格局是必然的。可以說“以內循環為主體,國內外雙循環發展”,加強和改善“供給端”,加強經濟轉型升級,提升中國在全球供應鏈中的地位,提高對國內外的高端供給能力,不失為一個較好的戰略抉擇。比如,加大對我國芯片產業鏈的研發投入,開展解決“卡脖子”工程建設。將過去依賴國外廠商的芯片,通過自主研發和內循環形成國內的高端產業鏈。這樣既滿足了國內需求,建立了一個相對獨立和完整的產業體系,讓它的產業鏈和終端留在或靠近本國市場,同時還可以將產品反哺到國外,積極參與國際產業鏈的分工和配置。
二、“雙循環”戰略的重要性
1.“雙循環”是經濟強國發展的必然趨勢。經濟學家關于新經濟地理理論揭示的“國內市場效應”原理表明,那些擁有相對較大的國內市場需求的國家將成為凈出口國。而國內大市場循環可以支撐國內企業參與國際經濟大循環,國內經濟循環與國際經濟循環可以在功能上實現互補,而國內市場需求較小的小國經濟則不具備這種優勢。世界主要工業化大國均具有一個共性特征,即通過國內市場的培育和開發,進而以此為基礎實現向國際市場擴張,這是一種典型的“先內后外、內外并舉”的發展路徑。
因此,我國構建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首要任務就是轉變以出口導向為特征的發展模式,充分發揮我國超大規模市場優勢和內需潛力,以國內市場效應作為國內經濟循環主戰場和與國際經濟循環相連接的“橋梁”。比如,我們有巨大規模的國內市場需求,2020年已經超過40萬億人民幣,2021年消費品市場就會超過美國,房地產市場2019年銷售額是16萬億元,物流市場2019年是298萬億元。我們現在的市場總規模是400萬億元,有完善的制造業體系,聯合國工業組織所規定的門類一應俱全,有39個大類、190余個中類、525個小類,而且在中低端的制造業及產業鏈條也有完整的產業體系。所以,在各國受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下,我們能夠依靠自己的制造能力滿足中國這個大市場的需求,可以形成以國內市場為主體的供需平衡。
另外,由于中國經濟體量大,2019年GDP總量相當于美國GDP總量的67%,中國的零售總額已超美國,成為全球第一大零售消費市場。在全球產能過剩的背景下,消費需求方有較強議價能力。此外,中國是全球120個國家的最大貿易伙伴,深度融入現有全球價值鏈分工體系,能實現資源有效配置。短期內世界貿易離不開中國,外部循環也離不開中國,世界經濟強國進行雙循環發展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
2.國內循環和國際循環是辯證統一的關系。構建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既涉及國內也涉及國際,既包括供給側也包括需求側,需要做好整體謀劃和統籌安排。“雙循環”戰略體現了辯證思維,也包含四個方面的含義。一是我國的經濟循環是國內國際雙循環。兩個循環不是相互隔離、彼此獨立的,而是相互影響、相互交融、相互促進、相得益彰的,猶如兩個緊緊咬合的齒輪。二是雙循環是以國內循環為主。首先以滿足國內需求作為發展的出發點和落腳點,更多依靠構建完善的內需體系、形成國內循環來穩定我國經濟增長。三是產業鏈和供應鏈是構建雙循環的核心。脫離產業鏈供應鏈來談雙循環,就如同無本之木、無源之水。四是通過參與國際循環,充分利用兩個市場、兩種資源,發揮我國最完整的工業體系和超大規模市場的優勢,提高企業經營效率和競爭力;同時,如果有了國內循環,當國際循環出現風險時,我國經濟也能夠安全運行,從而提高我國產業鏈供應鏈的韌性、穩定性和安全性。
可以將雙循環的重要特點理解為 “對內擴大內需,對外提升產業鏈的安全”。比如,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暴發,我們被迫停工停產,外貿企業有訂單但發不了貨,全球供應鏈出現斷供,為此,中央提出要維護全球產業鏈供應鏈穩定。隨著我國疫情得到控制,國內產業鏈供應鏈逐步恢復,但大量外貿訂單卻因海外疫情蔓延被取消或推遲,外貿企業有貨但沒訂單,外貿供應鏈再次斷裂。根據這種新情況,我們不失時機地提出,充分發揮我國超大規模市場優勢和內需潛力,構建雙循環新格局。這種戰略選擇體現了中央因勢而變的務實之舉和與時俱進的戰略思維,具有很強的實效性和指導性。
3.我國已初步形成經濟內外均衡協調發展的新局面。2013年—2019年,我國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與美國零售和食品服務銷售總額之比上升了18個百分點,升至80.6%,國內市場具有較大的增長潛力。我們在引進來的同時也走出去,在穩出口的同時也擴進口,通過國內國際雙循環,推動改革與開放相互促進,以內循環支撐外循環,以外循環帶動內循環。比如,根據海關最新公布數據顯示,2020年7月份,中國外貿進出口2.93萬億元,增長6.5%。從分配來看,中國出口1.69萬億元,增長10.4%;進口1.24萬億元,增長1.6%;貿易順差4422.3億元,增長45.9%。在當前全球經濟困難的情況下有如此成績是難能可貴的。盡管有諸多不穩定和不確定性以及阻力,甚至在一個較長時間內我國經濟發展仍有一些不易克服的困難,但我國基本盤并沒有改變。
總之,我們在充分理解 “雙循環”戰略的同時,還要注意三個要點:一是要有打“持久戰”的思想準備;二是要把握內外結構規模的均衡,實現內循環做大、做全、做強,外循環把控力度收放自如;三是要內外互補互進,實現雙環流,同時以產業升級為先導,輔以方向準確投資,進而激活消費升級。
三、激發創新活力推動“雙循環”戰略實施
1.構建完整的國內需求消費體系。目前,消費已成為我國多年來拉動經濟增長的第一動力。2019年零售市場規模超過40萬億元,消費支出對國內生產總值的貢獻率為57.8%。2020年,在國內疫情基本得到控制的情況下,國內的旅游、出行、餐飲、娛樂基本恢復了常態,中國的消費市場又成為最大亮點。其中,汽車的銷量繼續增長,民航的國內客運量也逐漸恢復到年初的90%左右。酒店入住率已回升至65%,大體回到了年初的水平。電影院雖然相對較晚才恢復開放,但是8月份以來,其日均票房收入相比7月底實現了翻倍。另外,海外消費回流也促使內需消費增加,預計未來幾年會有接近萬億元左右回流到國內的高端汽車、奢侈品、化妝品、教育、旅游娛樂等眾多領域。中概股回歸資本市場的步伐也在加快。有統計顯示,2019年11月以來,隨著阿里巴巴、京東、網易三家中概股龍頭企業以兩地上市的方式回歸登陸港交所,中國企業利用不同市場優勢、整合境內外資源有了前所未有的新機遇。國內的電子家電、輕工、紡織服裝、農產品等出口行業也提供了內銷市場。部分外貿企業正從傳統批量生產轉向個性化定制,網上銷售、直播帶貨等消費新模式的快速發展,也為外貿企業打通了直接面對消費群體的銷售渠道。
但是,我們也要看到外貿企業轉向內銷也面臨一些困難,主要是部分產品國內外標準不同。部分出口產品轉內銷還涉及品牌商標問題,需要得到外方授權。一些外貿企業長期按訂單生產,缺乏國內市場營銷經驗和專門的營銷團隊,國內對品牌的認知度不高。此外,轉內銷還面臨市場結算模式的差異問題,內銷通常采取賒銷模式,先拿貨、后付款,占用資金多,風險相對較高。因此,我們要加快構建完整的內需體系,發揮好投資對優化供給結構的關鍵性作用。為此,一要著力提高城鄉居民的收入水平,特別是加大對中低收入群體的就業支持和收入補貼力度,完善高水平的社會保障體系,穩定居民和企業預期,打通制約居民消費和企業投資的痛點堵點,推動消費盡快恢復和有效投資加快釋放,暢通國內循環。二要積極擴大優質商品和服務進口規模,滿足國民不斷升級的消費需求,通過發揮超大規模市場作用,讓更多國家分享“中國機遇”,形成國際循環。
2.打造合作共贏的產業鏈供應鏈。當前,新冠肺炎疫情在許多國家仍未得到根本緩解,全球產業鏈供應鏈重塑已經成為世界經濟發展的明顯趨勢,有關發達國家和新興經濟體都已制定本國新的產業發展規劃或對原有規劃進行調整,同時加強外資審查和本國產業保護,吸引海外制造業回歸或作出新的布局,使產業鏈供應鏈安全風險不期而至。面對挑戰,我們要主動作為,化危為機,全力維護好產業鏈供應鏈安全,圍繞產業鏈部署創新鏈、圍繞創新鏈布局產業鏈,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和區域經濟均衡發展。
我國成為“世界工廠”是國際分工發展與我國產業基礎相結合的產物,也是我國改革開放后經濟發展比較優勢與發展路徑、發展模式共同作用的結果。過去我國產業培育和技術主要采取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的發展路徑,但現在面臨兩方面挑戰。從國內看,基礎創新、原始創新相對滯后,創新的科學基礎和教育基礎等軟環境出現瓶頸;從國際看,有關國家推動產業回歸或轉移、強化外資安全審查,以及對我國采取技術封鎖政策。
越是復雜的局面,越要保持冷靜、客觀和理性。企業與企業之間的競爭,本質上也是企業所在供應鏈之間的競爭,而要打造高效供應鏈,提高供應鏈的競爭力,不僅需要借助創新技術,還需要搭建起一個全生態、全鏈協同的平臺,打造合作共贏的產業鏈供應鏈,也就是要順勢而為,因“鏈”施策,多維度構建合作緊密的產業鏈供應鏈網絡。一是抓住國內勞動密集型產業向東盟等周邊國家轉移的機遇,推動國內企業向研發設計、品牌營銷等產業鏈兩端升級,并向東盟國家提供原料、設備、技術,構建“中國—東盟”勞動密集型產業鏈。二是加強與日本、韓國、新加坡等國的合作,構建以電子信息為主的東亞高技術產業鏈。三是發揮我國鋼鐵、有色金屬、石化、機械等重化工業的性價比優勢,擴大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產能合作,利用沿線國家資源和市場,構建資本密集型產業鏈。四是支持中西部地區精準承接東部產業轉移,加大對土地、資金、技術、人才、環境容量等政策傾斜力度,打造成本洼地,培育一批新興的制造業基地,構建“東部設計—中西部加工”產業鏈。
3.“新基建”是實現“雙循環”戰略的重要抓手。2020年3月初,中央政治局常委會召開會議提出,加快5G網絡、數據中心等新型基礎設施建設進度。國家發改委也明確將“新基建”的范圍界定為信息基礎設施、融合基礎設施、創新基礎設施三個方面。2020年國內基建從3月份持續恢復以來,在7月份的投資已經增長到8%以上。基礎設施是衡量經濟發展水平的重要指標,在短期有助于擴大內需,帶動經濟增長和增加就業。目前,我國正抓住“新基建”機遇,加大對產業鏈供應鏈的整合,推動制造業升級和新興產業發展。加快5G網絡建設進度,打造人機物全面互聯的工業互聯網,大力發展新型智能化計算設施,推動實現信息、技術、產能等精準配置與高效對接,從而加強產業鏈供應鏈的協同。
作者系“名家論改革”叢書主編、《經濟觀察報》宏觀經濟研究院特約研究員
責任編輯:雙艷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