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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紅公司

2020-10-26 02:26:29孫劍
西部 2020年5期

孫劍

手機在枕邊,調到振動狀態還嗡嗡嗡的,聲音雖小但很固執。是助理打來的,得接。一般上午十點前她是不會打電話的,打了說明是非打不可的。聞晟原本打算今天多睡會兒,昨晚碰到了高手,如果不是中途脫逃,估計現在還醒不了。

助理說大烏嶺的女孩子不干了,一早要下山。聞晟說講得好好的,合同都簽了,說不干就不干了?助理說做了半天思想工作,說不通,視頻部問現在怎么處理。聞晟說等著,我馬上來公司。

早餐來不及吃了,簡單化了一下妝,準備出門。星星幾步閃過來,搖頭晃腦的。平時不趕時間,她會帶它去小區對面的茶樓。自從茶樓老板收養了一只小母狗后,這家伙每天早上就變得很興奮。“媽媽今天沒空,你自己乖乖的。”聞晟對它說。它看她一眼,哼唧兩聲,調頭去找自己的狗糧了。

公司不遠,開車十來分鐘就到了。大門口有個女人正在和保安扭扯著。女人手舞足蹈,大喊大叫:“出來!小妖精你出來!快出來!”聞晟把車停靠在一邊,聽了一會兒,然后在廣場上繞了半圈,去了另一個電梯口。

“樓下是怎么回事?”聞晟對跟進來的助理雷思雨說。

“都是十七號惹的禍。”雷思雨告訴她。

十七號是公司的一名小網紅,名氣不大,勉強算得上白銀級別的三四線主播。但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讓一個中年男人迷上了她。男人為她傾盡所有,先后刷了一百多萬的禮物。直到兩個孩子都沒錢上學了,他老婆才知道,然后就找上門來了。

“她怎么知道我們公司?”聞晟問。

“十七號讓那男人接她下班,被跟蹤了。”雷思雨說。

“腦子!”聞晟罵,“趕緊。”

“知道。”雷思雨點點頭。

“大烏嶺的,”聞晟接著問,“當初不是說什么苦都能吃嗎?怎么,曬幾天太陽爬幾道山坡砍幾捆柴火就受不了啦?”

“她說不是吃苦的問題,是不想再干這樣的事情。”雷思雨說。

“什么樣的事情?”聞晟盯著問。

“她說用欺騙去博取別人的同情,感到良心不安。”雷思雨說。

“有病!”聞晟又罵,拿起雷思雨為她準備好的牛奶,咕咚喝了幾大口,“通知創作部開會。”

創作部是公司三大部門之一,有三十多個編導,主要負責短視頻創意和文案。目前公司有一百多個種類的短視頻作品,每天投放于各大網絡平臺,都是他們搗鼓出來的。

人到齊了,沒有閑言碎語,聞晟一坐下來就說:“那幾個抄襲的賬號最好都停下來。昨晚張總指名道姓說我們是抄他們的。”

“說也不怕,”創作部主任說,“他們也抄我們的。現在平臺有幾億用戶,每個人嗜好不一樣,有時候模仿比原創更容易上熱門。”

“這叫走別人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一編導說。

“那臺詞起碼得改一改吧?”聞晟說,“故事情節可以抄,但場景必須得換。游泳池改成大海,高鐵換成飛機。你得比人家高級才行,沒有超越怎么讓別人無路可走呢?自己都鉆墻腳洞了,還不得先死?”

“這個我們注意。”創作部主任點點頭說。

“那三個老頭兒寫多少集了?”聞晟接著問。

“八十九集。”主任答。

“急死人了,”聞晟說,“上百集了還沒相著親,粉絲會失去耐心的,再吊下去胃口全沒了。”

“那怎么寫?”主任問。

“去找三個老太太,”聞晟說,“給他們速配上。然后寫他們的婚后生活,天天吵架,偶爾動動手也可以。粉絲就圖個樂,吵吵鬧鬧別閑著就好。”

“明白。”主任邊點頭邊記下。

“還有那個室外探險的,”聞晟說,“也不要再更新了。平臺已經提出嚴重警告,再出現就封號。一個女人深更半夜在墳場里瞎轉悠,確實有點扯,真能抓著鬼不成?一看就是病得不輕。另外那些千奇百怪的,小貓小狗開車啦,小雞跟小鴨談戀愛啦,人跟大蛇同居啥的,統統都撤下來。那條大蛇眼珠子都不會動一下,太假了,前面就算有人信了,后面不會再有傻瓜來了。”

“好的。”主任又點頭。

“最后說說大烏嶺,”聞晟說,“大家覺得要不要搞了?今天早上演員跑了,視頻部的人還在那里候著。大家對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覺得要搞下去,”創作部主任說,“這是勵志題材,非常有搞頭。”

大家也紛紛說是。

聞晟沒有立即表態,宣布散會,然后對雷思雨說:“把運營部那個死胖子找來!”

運營部是公司的另一個部門,管理著十幾個直播間和三十多名主播。他們實行三班制,二十四小時流水線作業。主播當中好些都是大網紅,王者級別鉆石級別的不少。

“十七號的事你知道嗎?”運營部主管一進來,聞晟劈頭就問。

“這是我的疏忽,我檢討。”主管筆挺站著,肚子有點大。

“檢討有個鬼用!”聞晟當即發火,“人家都找上門來了!”

“我的錯。”主管低著頭。

“你是主管,不是你的錯是誰的錯?”聞晟不饒他,“這樣的事情發生幾次,公司還要不要開了?”

“不會再有下次。”主管保證。

“盡快處理好,不留后患。”見他態度誠懇,聞晟稍微緩和了一些,丟下一句后轉換了話題,“昨晚我看了一下,那個三十二號還是不行,沒放開。她做這種類型的,膽子應該更大一點,不要畏畏縮縮,像個沒過門的小媳婦似的。只要不離譜,沒過線,適當露一露也沒啥。說話要有挑逗性,能嗲就嗲,現在很多男生就喜歡不好好說話的女生。還有那個男主播,做情感線的,也太斯文了吧?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要說教,少灌雞湯。講那些大道理小道理,大街上隨便找一個人都能掰一大堆,可能比他講得還好。情感問題要來硬的,要尖銳,一針見血,哪痛往哪戳。現代婚姻接受了太多的挑戰,存在著各種各樣的不堪。如何成為好丈夫,這是一個不錯的選題。特別是女粉絲,可能更感興趣。”

“好的,明白。”主管說。

“還有那個創業號,就更胡扯了。”聞晟接著說,“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屁孩,你讓他談什么創業?得找一個有一定年齡的,最好是滿臉滄桑,一看就是經歷了人生的八十一難,江湖中九死一生的。他曾經負債幾個億,對,最少幾個億,現在幾百萬都不好意思叫負債。他曾一夜白頭,橫遭債主追殺,臥薪嘗膽幾載,最后不僅還清了所有債務,還做回了億萬富翁。這種劫后余生的故事才能吸引人,那才叫創業號。一個乳臭未干不諳世事的嫩頭蔥在那里高談闊論,這跟聾子聽啞巴說瞎子見鬼了有什么兩樣?你好好跟創作部溝通一下,先把劇本寫出來,然后按照劇本往下做。”

“記住了,聞總。”主管說。

聞晟掃了他一眼,問:“昨晚張總打賞了多少?”

“六百萬。”主管答。

“才刷了六個主播?不是說好八個嗎?這個老家伙耍什么滑頭?”聞晟眉心皺了一下,又問,“媒體安排好了沒有?”

“都安排好了,下午三點之前全部上線。”主管說。

聞晟點點頭,略微停頓了一下,又說:“從現在開始,我們要準備培養一批新人。這個是我剛剛想到的,也是今天這個十七號提醒了我。人紅了就會有很多不確定的因素,我們之前沒有考慮到這一點,沒有防范意識。這幾天你好好琢磨一下,找準一條線路。我們還是從素人入手,最好一炮打響的那種。”

“明白,我馬上開會研究。”主管說。

運營部主管出去后,聞晟休息了片刻,用大拇指按了按太陽穴。最近那地方老是疼,疼得厲害時像是有人拿著釘子往里面釘似的。雷思雨關心地問:“要不要緊?”聞晟搖搖頭,說:“把那個女孩子叫進來吧。”

接替大烏嶺的女孩子叫謝小云,雷思雨打電話那會兒就做了安排。她二十來歲,瘦小個兒,臉上還堆積著一層尚未蛻去的青澀和稚嫩。這形象好,看似弱不禁風的樣子,天天在大山里面干重活,更容易受到粉絲關注。之前那個有點胖,皮膚太白,不太像農村的孩子,不干了反而是件好事。

“要吃苦的。”聞晟對她說。

“思雨姐跟我講過。”謝小云說。

“白天拍視頻,晚上直播。”聞晟說,“至于怎么做,有哥哥姐姐幫你。但是最少要在山里面待三個月。”

“沒問題。”謝小云點頭回答。

“很好,”聞晟說,“馬上動身。”

大烏嶺的事情安排妥當后,培養新人的計劃隨即搬上了桌面。但是真正要執行起來,也不太容易。

網紅太多了,帥哥美女,情感號創業號包括純聊的,五花八門,覆蓋范圍比較廣。還能找到什么不同的新人,培養出什么不一樣的網紅,這是一個問題。為此運營部開了三天會,也沒得出一個結果。有人提議開吃播,也就是“大胃王”那種。這種類型的主播公司剛好沒有,通過現場視頻剪輯,粉絲看到的只是往嘴里塞東西而看不到吃東西,所以不需要什么真正的大胃王,任何人都能做到。再使用超廣角鏡頭拍攝,把小東西放大。實際上可能只是一粒小小的湯圓,粉絲看到的卻是一塊大大的面團。聞晟沒同意,她認為這類直播只是短期行為,壽命不長,一旦被人揭穿就玩完。一頓幾十盤餃子八九籠大饅頭還有一堆豬蹄啥的,誰能吃得下?一捅就破,風險太大。還有人說要標新立異,打破常規。比如說讓農民大哥穿上西裝打上領帶去地里干活,讓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乞丐在商場彈鋼琴,讓一幫大老爺們兒在廣場上織毛衣納鞋底比賽等等。也有人提出突破極限,劍走偏鋒。前兩天看到一則新聞,有個女孩子獨居一室,半年沒扔過垃圾,連床上都堆滿了,睡覺都睡在垃圾上面。這樣的題材一定讓人興奮,想不火都難。聞晟一聽就怒了,當即罵道我們是網紅公司,又不是廢品回收站。

“聞姐,你有沒有自己的想法?”沒其他人在場,雷思雨便叫她聞姐。

“沒有,”聞晟搖搖頭說,“也沒想好。”

“我倒有個想法。”雷思雨說。

“說來聽聽?”聞晟說。

雷思雨呵呵笑著,“先請我吃晚飯。”

“鬼丫頭!學會敲杠了啊?走吧,你開車。”聞晟把車鑰匙丟給她。

餐廳人不多,她們選擇了一個靠窗的座位,雷思雨在點菜,聞晟在刷視頻。視頻中,謝小云在大雨中扛著一捆柴火。摔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再摔倒,渾身上下全是泥巴。“這孩子上手挺快,”聞晟說,“三天就進入狀態了。”又看了看,“不過也不用灑那么大,這起碼是瓢潑大雨了。”聞晟有點心疼。

“是真在下雨。”雷思雨說。

“真下啊?”聞晟吃了一驚。

雷思雨點點頭。

“不錯,必火。”聞晟又看了一會兒,才接著刷另外的視頻:“呵呵,負債三十二億,是不是吹大了一點兒?有人信嗎?”

“有人信,”雷思雨說,“負債三十二億不算多呀。那個著名的帥哥,不是也負債二十億嗎?還有那個負債大王,欠了一千六百億美元,每天早晨一睜開眼睛,就要面對三億利息。你看這個人年紀一把,頭發就剩下幾根了,六十歲的人像七十歲,一看就是欠過錢的樣子。”

“外型倒是符合。”聞晟點點頭說,“直播間粉絲還挺多的,快三萬了,用了稻草人?”

“沒有。”雷思雨搖搖頭。

“是嗎?”聞晟看了雷思雨一眼,低頭自語,“看來真有人信。”再接著刷。有個房間正在打PK,兩個主播分別在喊“寶寶們加油啊,家人們快點沖啊,火箭飛機走起來”。眼看自己的主播要輸了,聞晟正要幫忙,見她又上去了。等她贏了,聞晟才換房間。一個男主播正在談如何管理丈夫,他說重點是狠,不能慣著。男人都欠收拾,收拾好了他才乖。

雷思雨點好菜,坐在對面雙手托著下巴盯著聞晟,“姐,你怎么這么好看?”

“好看嗎?老了。”聞晟說。

“不老,四十的女人才不老呢。”想了想又問,“姐,你怎么還不結婚?”

“小丫頭片子,管管你自己吧。”聞晟說。

“我才不急。”雷思雨撇了一下嘴說。

“公司那么多就沒瞧上眼的?”聞晟說,“要不,勉為其難去直播間挑兩個?”

“不行,他們太紅了。”雷思雨連連搖頭,“昨天他們還在抱怨,張總只打賞女主播,公司重女輕男。對了,姐,剛聽說,張總公司有幾個主播被請去‘喝茶了。”

“怎么了?”聞晟問。

“說是拐騙了一個老頭兒。”雷思雨說,“把他放在一個無人居住的破舊山村里,讓他獨自在那里生活,然后每周去拍一次。后來老人的家人在網上看到了,就報了警。”

聞晟看著雷思雨,愣了半天說:“丫頭,你是不是在提醒我什么?”

“哪有呀,姐。”雷思雨連忙否認,“這不是菜沒來閑聊嘛。”

“說誰來誰。”聞晟說。

雷思雨順著目光望過去,吃了一驚,“他怎么跟三號在一起?”

“正常啊。”聞晟側回身子,稍稍躲了躲。“人家一晚上給她刷了六百萬,陪吃一頓飯又怎么了?”

“得了吧,”雷思雨說,“他那也叫六百萬?誰不知道平臺充多少送多少。表面上他刷了六百萬,但我們一分錢沒賺,還幫他找媒體。他實際上一毛錢沒花,還免費上了各大媒體頭條,連廣告費都省了。這就是商人思維,無商不奸。”

“我們也是商人。”聞晟糾正她說,“再說主播人氣上去了,漲了大批粉絲,大家都有好處。”

雷思雨問:“不過去打聲招呼?”

“傻不傻?”聞晟瞪了她一眼,然后用湯匙輕輕敲了一下盤子,“快說吧,到底有什么想法?”

“與其在辦公室苦思冥想,不如找幾個星探去大街上走一趟。”雷思雨說。

“小丫頭片子,鬼精靈的,準奏!”聞晟說。

五六個星探在大街上逛了一周,也帶回了一些新人素材。什么廣場上玩雜耍的小孩子,地鐵口唱歌的大學生,穿著古代服裝在街頭賣雪糕的小姑娘……聞晟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讓他們再探。

星探們前腳出去,創作部主任后腳就進來了。他說三個老頭兒的視頻停了,他們的家人都不同意再拍下去。以前在公園里相相親搞搞笑那沒啥,現在竟然跟外面的老太太“過”上了,還整天打情罵俏,臉上被抓得青一條紫一條的,家里的老太太受不了,街坊鄰居也笑話。主任說文案已經寫了一百五十集,得重新找三個老頭兒才行。聞晟說不用了,創作部留下一半人更新原來的作品,其余人全部上大街找新人素材去。

大烏嶺的視頻每天都在投放,都是女孩子砍柴、種地、扛麻袋、挑大糞、上房蓋瓦下河摸魚的生活片段。晚上直播粉絲雖然不多,但每天也能增加千兒八百的,不高不下,不溫不火。這種題材需要一定的時間,粉絲要有一個認知的過程,除非有一個爆發點,一次不同于尋常的偶然事件。那天聞晟看到女孩子坐在地頭發呆,什么活兒也沒干。她馬上給視頻組打電話,呵斥道:“搞什么?休息的視頻也發?誰愿意看你偷懶啊?是文案這樣寫還是你們臨時改的?”

“她生病了。”視頻組的人說。

“生病了?生病了休息,”聞晟說,“發這種視頻對她形象有影響。”

“今天沒新作品,粉絲又要看她,就臨時上傳了一個。”視頻組的人解釋。

“你等一下,”聞晟想了想說,“她感冒了?粉絲要看她?快,讓她直播,馬上!”

謝小云在挖地,每一下都很吃力。鋤頭也只能舉個半高,還半天拔不出來。直播間有人說主播你這哪是干活的樣子,像你這樣干活還有飯吃?不餓死才怪。也有人關心問主播你今天怎么啦?平常不是這樣子呀。還有人說好像是生病了。謝小云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機拿在手上說是的,今天有點不舒服,但這塊地還沒有翻完,再不下種就要耽誤了。

謝小云繼續著,顯得更加艱難。沒幾下,就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了。直播間立即有人說主播肯定是生病了,她昏倒了。緊接著又有人說主播你病得不輕,趕緊回家休息去。主播不要干了,我們心疼你。主播去醫院……

謝小云爬起來,又倒了,三番五次。

主播你不要命了?主播趕快回家……直播間在刷屏。

“不要扶她,”聞晟對著耳機說,“讓她自己爬起來!”

謝小云好半天沒爬起來。

雷思雨緊張地看著聞晟。

聞晟對著耳機吼:“讓她起來!”

謝小云努力著,手機側臥在沙坑里,能看到她咬著牙十分痛苦的臉,她雙手支撐著地面,身上像是壓了千斤重擔。

主播你怎么了?主播主播主播……直播間持續刷屏。

支撐了幾下,她又趴下了。

那邊人不方便說話,發了一條微信在雷思雨手機上:“她不行了。”

雷思雨遞到聞晟眼前,聞晟瞄了一眼,對著耳機說:“算了,下播。”

這時,謝小云突然站起來了,拿起了手機對著屏幕說,寶寶們別擔心,我還能堅持一會兒。可是剛一說完,又倒了,手機畫面頓時也天旋地轉起來。

聞晟大聲喊:“送她去醫院!”

“太感人了!”創作部主任連門都沒敲,沖進來說:“粉絲一下子漲了好幾萬!太驚喜了!”

聞晟吐了一口氣,沒說話。

“聞總,我這里也有一個感人的題材。”主任說。

“你說。”聞晟看著他。

“有一個女孩子,賣身救父。”主任說。

“她父親怎么了?生病了?”聞晟問。

“是的,正在醫院里。”主任回答。

醫院一間重癥病房里,病床上躺著一位六十歲左右的老人,鼻孔插著氧氣管,臉上血色全無。“醫生說還有救,”守在一邊的女孩子泣不成聲,“但醫藥費太貴,要五十萬。”

女孩子眉清目秀,小家碧玉的樣子。她說自己二十四歲了,還沒有男朋友。誰要是能救她父親,她就嫁給他。聞晟把她帶到走廊上,找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對她說:“錢不是問題,但是要合作。”

“怎么合作都可以,只要不犯法。”女孩子說。

聞晟告訴她,合作很簡單,就是拿到錢以后,她要對外界說好心人已經出現了,但是對方沒有留下名和姓,也沒有任何聯系方式。她為了報答救父之恩,也為了兌現自己的承諾,決定要找到他。同時為了證明這件事情的真實性,尋找好心人的過程會全程直播。

“能找到嗎?”女孩子問。

“不用找到,”聞晟說,“你以后也可以自由嫁人。”

“就是說只要這個過程?”女孩子明白過來,又問,“那要找多久?”

“視情況而定,”聞晟說,“也許半年,也許一年。”

“然后呢?”女孩子緊接著再問。

“然后你就成了知恩圖報的好女孩,就會成為網紅。”聞晟說。

“成為網紅有什么用?”女孩子不懂。

“成為網紅我們公司就跟你簽約,”聞晟說,“當我的員工。”

“這個錢是你出的?”女孩子想了想,點點頭,“那樣也好,我就可以給你打工,還你錢了。”

“錢不用還,還可以給你一份不菲的報酬。”聞晟說。

女孩子最終答應了,只是說報酬不用不菲,夠吃穿就行,也算是力所能及的一種回報。

回公司后,聞晟立馬安排信息發布。聲勢一定要先造出去,前期工作得做足了。貼上女孩子的生活照,她父親的病床照,還有醫院相關證明材料,以及女孩子親手寫的保證書。一應俱全,證據充足,真實可信。

然而反應卻很平淡,評論區留言也不多。有相當一部分人表示懷疑,說現在騙子的花樣比翻書還快。有一部分人相信是真實的,但又說自己沒錢,只能幫喊好心人快救救她吧,好人有好報。那些說可以提供幫助的人,又存在著顧慮和擔憂:未來婚姻不幸福怎么辦?嫁過來以后又跑了怎么辦?當然也有一些善良的人,說不想乘人之危,只能祝她父親早日康復。還有人比較理智,提出了一個非常嚴肅的法律問題:這算不算買賣婚姻?總之,視頻掛出去三天了,陸陸續續也只是一些人串串門。

當然,聞晟并不希望真有人站出來,那樣她反而不好辦。接下來該發神秘人出現的視頻了,再不發就要冷了。本來就沒上熱門,時間點更要卡準。拿到錢后,女孩子非常配合,淚流滿面地跪在地上說自己會堅守承諾,一定要找到沒有留下姓名的救父恩人,縱然天涯海角,哪怕窮盡一生,知恩圖報,萬死不辭。

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聞晟自己都被感動了。然而,正在創作部加班加點寫后續故事時,聞晟關注網上的情況,卻發現視頻掛出去一整天了,評論區里的留言竟然是零,點擊量也沒超過三百。聞晟有點緊張,這跟她預期的不太一樣。苦苦熬到半夜,手機都快翻爛了,終于發現有一個人來留言了,但只有一個字:“哦。”更加讓她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一大早,視頻就徹底下沉了,除了自己幾乎沒有人再看到了。

尋找新人迫在眉睫,一幫人每天在大街上四處奔走,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機會。這段時間公司業績正在走下坡路,直播間打賞的人越來越少,主播們也使出了渾身解數,能想到的招法幾乎都用上了。短視頻作品每天都在更新,商家廣告投放量卻在明顯減少。原因是作品沒有新意,更來更去就是那些陳谷爛米,要死不活,吸引不了更多關注。這一切無不說明,新人的出現是多么重要。

聞晟也很著急,一著急就上火,一上火就牙疼頭疼嗓子疼,吃了幾盒牛黃解毒片都沒用。雷思雨去藥店買了甘草和黃連,煲湯給她當茶喝,也沒用。聞晟自己都笑了:“無藥可救。”

平臺上目前鬧得轟轟烈烈的,是一個叫“猛老虎”的組合。三個農村老太太,六七十歲的樣子,每天涂著紅紅的嘴唇,邁著八字步,從早到晚在村子里四處游蕩,一見有年輕小伙子就上前圍攻,抓著了就輪流親上一口。一時間,村子里雞飛狗跳,大家見了都跟躲瘟神似的。這個視頻一夜火爆全網,圈粉無數,獨占鰲頭。

大烏嶺的女孩子已經住了一周醫院,還得繼續住下去。原來她不僅僅是感冒了,還全身軟組織大面積拉傷,如果繼續回山里干活,恐怕會出大問題的。聞晟得知后,心涼到了谷底。在此之前還抱有一絲期許,指望她能把三個老太太“干掉”,好讓公司順利走上正軌,擺脫近期尷尬的境地。現在看來,連門都沒有了。聞晟不得不讓他們收工,留下一人全力照顧女孩子,其余的下山回城。

與此同時,主播也有人出事了。

忘了聽誰說過,如果碰到一個強有力的對手,又不能在短時間內打敗他,那么就想方設法拉攏他,讓他成為自己的盟友。張總張規以前是做電商的,聞晟以前是開電影院的。之前他倆沒有任何聯系。他們認識,是在聞晟改了行之后。那段時間,聞晟還只是單純地做直播,手上帶了一幫女孩子。正當她做得風生水起,不斷向各大平臺輸送網紅時,一匹黑馬冷不防沖到了面前,看樣子還不好對付。不說別的,兩邊主播PK時,自己從來就沒贏過。后來她找到了張規,提出聯手合作。他答應了,并且爽快地達成了協議。其實也沒別的,說白了就是雙方互捧對方的主播。

這個協議一直延續至今。前不久張總一夜打賞了六百萬。那天晚上吃飯時,聞晟無意發現了他跟自己的主播在一起。其實這也是一個行規,時下網紅都是跟各個公司簽約的。公司培養出一個網紅,要花費很大代價,是不允許本公司網紅與其他公司有所接觸的。所有同類公司,幾乎都默守著這個規矩。聞晟當時想,人家只不過是為了泡妞,所以也就沒在意。可就是這一時疏忽就出事了。

張規之前在網上賣了不少貨,這么多年手上也積壓了一些貨。按理說,主播帶貨這是常態,但問題是帶了張規的假貨。事發后,張規進去了,帶貨主播也進去了。聞晟之所以沒有進去,是因為運營部主管跟著進去了。公司主播帶貨由運營部負責,帶什么貨賣了多少怎么分成,都有一套完整的規章制度,直接按流程走就行了。這次帶假貨,聞晟一點兒都不知道,全是主播和主管在操作。但是不知道并不等于沒有責任,公司被罰款五百萬元人民幣。

可是剛剛把這筆罰款交出去,另一筆罰款又緊隨而來。

那個做創業號的老頭兒,當初不知道從哪里找來的。本來他有一個不錯的開始,短短一個月時間內就圈了幾萬粉,未來可期。可是他人老心不正,偷偷在線下招收學員。一個負債幾十億年過六旬的人,依然還能再度翻身成為億萬富翁,這吸引力太強大了。一時間,拜師求學的人著了魔似的,蜂擁而至。正當老頭兒喜不自禁,眼看就要成為大師了,卻意外被人發現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億萬富翁,只不過是某廠的一名退休工人。揭發者還貼出了許多相關證據。這一下子炸鍋了,劇情突變,交了學費的學員們發現上當受騙了,紛紛要求退款。可這倔強的老頭兒不僅不退,還攜款潛逃。當然,逃是逃不脫的,公司也沒逃脫連帶責任。

這一下又是罰款三百萬,兩筆罰款加起來八百萬。也許是覺得事兒還不夠大,有人干脆跑出來湊了個整數。

曾經不夠放開的女主播,現在終于放開了。可是底氣也太足了點兒,嚇得平臺直接封號,公司忙不停又接待一批警察。

一天三次罰款,整整一千萬,聞晟欲哭無淚。

然而事情還沒完。

做情感號的男主播,以前是聞晟的司機。因為有幾分帥氣,后來給他設了一個直播間。今年史無前例出現離婚大潮,太多壓抑的情感需要宣泄。自從他一改溫文爾雅的做派,彰顯出了幾分男人的粗獷,還真的上了幾次熱門。后來進來的女人多了,打他歪主意的也不少。昨天剛剛聽說有富婆要拐走他,今天他連辭職報告都沒寫,一拍屁股走人了。

毫無防備,接二連三,摧毀式塌方。如果開頭僅僅是上上火,現在聞晟就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了。她立馬召開了公司高層會議,全部人員到場時,她發現自己已經被頹廢包圍,渾身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她強忍著眼眶里的淚水,對他們抱拳作揖,幾乎用哀求的口氣說:“拜托了,各位,公司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邊緣。請幫幫忙,盡快找到新人,拿出新素材,一刻也不能延緩了!”

開完會,聞晟獨自去了海邊。這一連串事情,樣樣扎心。現在她需要靜一靜,捋一捋。去年也是這個時候,開了十二年的電影院倒閉了,相戀了八年的男朋友成了別人的老公。也是在海邊,她想到了網絡直播這個行業。

海邊很平靜,沒有那天晚上的狂風大作,聞晟卻感到了恐慌。如今的時代,網絡是一塊大蛋糕,每個人都想咬一口。滿嘴流油的自然不少,餓死在半路上的也有很多。災難從來都是不期而遇,并沒有誰能給出一個黃道吉日。毫無疑問,面前是一道坎,過去過不去都得過。雖然懼怕,但無退路。

謝小云回到公司,已經是半個月以后了。這期間公司繼續緊鑼密鼓,四面八方尋找新人。眾里尋他千百度,新人一直沒有出現。謝小云也是新人。在山里待了一段時間,小姑娘曬黑了許多,似乎也瘦了一圈。此時她站在聞晟面前,有些拘謹,雙手不知該往哪放,怯怯地望著聞晟說:“對不起,聞總。”

聞晟心生幾分憐惜,想過去摸一下她的頭,但是沒動。“沒事,你吃苦了。”

“現在已經沒問題了,可以回去了。”謝小云站直了身子說。

“不去了,”聞晟搖搖頭說,“項目取消了,你先回家休息吧。”

“不用休息,真沒問題。”謝小云說完,想了想,覺得不對,“聞總……你別開除我。真的可以,不需要休息。”

“多發你兩個月工資。”聞晟說。

“我不要,別開除我,聞總。”謝小云急了。

“你體質不行,風險很大。”聞晟說。

“我不怕。”謝小云幾乎要哭了。

聞晟眉頭皺了一下,“怎么這么倔?”

“我要當網紅!”謝小云大聲回答,很干脆。

聞晟看了她一眼,頓了頓,然后放慢了語氣說:“快兩個月了,我們公司一直在尋找新人,你知道為什么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嗎?你當初是應聘文職工作來的,后來主動要求,公司才把你放到大烏嶺。當然,你非常努力,也得到一些粉絲的認可。現在公司把這個項目停了,你原來的位置也有人頂替。再說這個網紅,她得有一定的自帶性,她身上必須具備一種特定的東西。也就是說,想成為網紅,一味地靠努力是遠遠不夠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行的,做什么都可以。”謝小云說。

“什么都可以?”聞晟笑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信息,抬頭揚手晃了晃,脫口而出道:“讓你十天不碰手機,行嗎?”

本是一句玩笑話,不料她回答得斬釘截鐵:“行!”

聞晟頓時后悔了,跟一個小孩子較什么真?定定地看了她半天,問道:“是真行?”

“真行!”一樣的口氣。

聞晟點點頭,又想了想,“去把思雨姐找來。”

雷思雨敲門進來了,聞晟開口就問她:“你說,現在人最離不開什么?”

“手機。”雷思雨不假思索。

“如果一個人一個月不碰手機會怎么樣呢?”

雷思雨知道她的意思,也笑著回答:“我也很想知道。”

也許在一些人眼里,這是一個石破天驚的挑戰,其難度恐怕與當年美國宇航員登月有得一比。但是不曾想,整個事件從一開始就脫離了預設軌道,根本沒有按套路出牌。為了增加難度和精彩效果,聞晟也是絞盡了腦汁,特意在附近小區租了一套房子,除了洗手間以外,其余能夠活動的地方全部安裝了攝像頭。也就是說,謝小云幾乎二十四小時都生活在大家的視線中。吃飯自理,需要什么生活用品寫張條子放在門口,有專人購買,她不能出門。室內沒有電視,不能上網,但可以看書。從直播一開始,就引起很多粉絲圍觀。他們紛紛預測,挑戰注定失敗。有粉絲認為一個月不出門太容易了,也根本引不起他們的興趣。也有粉絲認為宅已經成了現在一部分人的生活標配,但這個標配也是有前提的。如果這件事發生在老年人身上還能理解,但對于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來說,要她一個月不碰手機,那可能比登月還難。在大家的注視中,開始幾天,謝小云沒有任何異常,吃飯睡覺打掃衛生看書。這已經是很不錯的成績了,甚至有粉絲打賭說,若再能堅持三天,他就去跳樓。接下來一周,謝小云還是沒事兒一樣。所不同的是,一本《故事會》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見賭輸了,聲稱要跳樓的那位又改了口,說視頻是假的,是剪輯的。不是每天還有二三十分鐘看不到嗎?她肯定在那會兒躲著碰手機了。懷疑歸懷疑,這事兒也沒辦法解決,總不能直播她洗澡換衣服吧?

聞晟也很著急,雖然粉絲量每時每刻都在上升,但是她所期待的情景仍然沒有出現。她理想的是在煩躁、不安、焦慮,或者又哭又鬧中進行,甚至還可以砸點東西,把所有東西砸爛了也行,最好全砸爛了,那樣的話關注量可就要一日暴增了。但是非常遺憾,她想要的結果不僅遲遲不來,就連任何征兆也看不到,泡都不冒一個。

“一個小小女孩子,哪來這么大定力?”聞晟抓狂了。

“她真的很努力。”雷思雨說。

“那你說怎么辦?”聞晟問。

“也許這種努力正是我們需要的。”雷思雨又說。

“又有想法?”聞晟緊接著問。

“再給她一次機會。”雷思雨說。

這又是一個冒險的決定,在如何定位上,聞晟和雷思雨一起研究了兩天兩夜。手機挑戰提前終止了,最后網上一個粉絲也沒有了,全部取關了。他們說她不是人,是一個高科技的機器人。現在的高科技也真夠發達,完全達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沒有粉絲,再進行下去就毫無意義了。現在要讓她接受另一種挑戰,成為“百變女生”,這也是目前平臺上最流行的一種主播。

首先要進行一些必要的訓練,比如得會唱幾首歌曲,英文歌不會中文歌得會。還有樂器,最好也能懂一兩樣。聞晟專門找了一家培訓機構,花大價錢請來一位聲樂老師。老師非常負責任,一句一句地教她:“這一句是高音,往上走。這一句是低音,往下壓……修飾修飾,聲音一定要修飾。”從早到晚,整整訓練了一個星期。最后老師有點無奈,語重心長地對她說:“丫頭,你聽我說,有些事情別太為難自己了。”

課程還沒上完,老師就提前走了。謝小云懇求她:“老師別走,再聽我唱一遍。低著頭期待白晝接受所有的嘲諷,向著風擁抱彩虹勇敢地向前走。黎明的那道光,會越過黑暗,打破一切恐懼我能找到答案……老師,是這樣唱的嗎?”

謝小云追出去,卻發現聞晟站在門口。聞晟先開口了:“丫頭,這幾句唱得不錯,有點感動了。走,吃飯去。”

吃完飯出來,行駛在路上,發現車后面跟著一個男孩子,邊跑邊揮手喊叫著什么。正要剎車,側目看謝小云,她竟然有些不自在。

“他是誰?”聞晟問。

“山里面那戶人家的小哥哥。”謝小云說。

“要讓他上車嗎?”聞晟又問。

“不用。”謝小云搖搖頭,“開快點,別讓他追上了。”

接下來是舞蹈、鋼琴、圍棋、戲曲,甚至游戲、跆拳道等一系列培訓。雖然在短時間內不可能樣樣精通,但舞蹈跳兩段,鋼琴彈半曲,圍棋走幾步,京劇三兩句,游戲玩幾種,跆拳道比畫幾下,撐撐場面也是沒有問題的。開直播又不是比賽,關鍵是靈活運用,隨機應變。謝小云一如既往地努力,上手不快但很認真。認真就好辦,凡事怕認真。舞蹈老師反復強調,有些動作就算從三四歲開始練,到她這個年齡也不一定做得好。所以不能要求過高,簡單學習幾個動作就可以了。謝小云不聽,非得背著老師自己偷偷琢磨,結果造成輕微骨折,又在床上躺了兩天。最后實在沒辦法,就連簡單的動作都學不了,只好教她幾個更簡單的手舞動作了事。至于鋼琴,根本就不用想了,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老師聽說是速成,請都請不來,只能放棄。戲曲練唱腔,但練唱腔先要吊嗓子,而吊嗓子又非一兩天能吊出來。她想起看過的電視,就說那就學變臉吧。聞晟想想覺得也對,對于粉絲來說變臉可能更有吸引力,更有畫面感。可這是絕活,老師又不愿意教。聞晟只好加錢,看在錢的份上,老師同意傳授最基本的變法。但是在學習過程中,動作又不得要領,謝小云差點毀容。跆拳道是謝小云最期待的,小時候住在“城中村”,老是受男孩子欺負,早就想成為武林高手了,這一項算是能馬馬虎虎比畫幾招。還有游戲也要學,既然是“百變女生”,什么都得來幾手。大型電子游戲按網上教程進行,小游戲現實中科普。有一次幾個人陪她打麻將,聞晟告訴她,這跟打撲克差不多,摸兩圈就會了。聞晟打出一張紅中,謝小云有四張南風,她拿出來“炸”了。見大家都愣住了,以為自己的牌大,他們都管不住。這時手上還剩下一至九萬,她全部推倒說:“順子,贏了!”三個人相互看了一眼,全瘋了。

培訓終于結束了,聞晟卻猶豫起來,她對雷思雨說:“她不會裝,不會作,不會撩人,不會撒嬌賣萌,不會投其所好。實際操作需要具備的硬性條件,她一條也沒有。”聞晟搖著頭,揮舞著雙手,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

“直播間布置好了。”雷思雨說。

聞晟停下來,沉思了半天說:“我還要想想。”

十七號的回歸,讓聞晟仿佛看到了希望。

她完全變了一個人,無比悲痛地站在聞晟面前,痛哭流涕,悔恨交加。如果不是因為攔著,她恐怕就要摑自己耳光了。她肝腸寸斷滿懷真誠地自責,反倒讓聞晟覺得有愧于她似的,“當初辭退你,也是出于無奈。那女人鬧得滿城風雨,對公司造成很大影響。”

“您做得對,聞總。”她說,“我完全接受,一切都是我的錯。我鬼迷心竅,財迷心竅。為此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貼上了不良主播的標簽。我罪有應得,自食其果。您是個大好人,是我給公司丟了臉面,我應該受到處罰。”

“年輕人難免犯錯,”聞晟安慰她說,“我十四五歲的時候還偷父親的電影票錢。有一次被他發覺了,罰我在地上跪了一晚上。從此我明白,不該拿的東西,一定不能拿。”

“您說得對,聞總。”她說,“我要洗心革面,脫胎換骨。我要以我為例,告誡世人,還粉絲一片凈土,同時也是為了給公司挽回損失,彌補過錯。不然我寢食難安,死不瞑目。尤其是現在公司面臨困難的時候,我更應該責無旁貸挺身而出,和兄弟姐妹們一起,赴湯蹈火,肝腦涂地。”

“公司沒什么困難,一切正常。”聞晟說。

“我說錯了,我該死。”她自己掌嘴,“有聞總在,公司怎么可能有困難呢?聞總是時代精英,女中豪杰。我們跟著聞總是三生有幸,天塌下來也不怕。”

真不知道她語文是誰教的,詞語儲匯量這么豐富。“這樣吧,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我再考慮考慮。”聞晟說。

“我的建議您一定要采納,聞總。”她強調說,“到時候我們一定會贏得廣大粉絲的愛戴和擁護,所有的粉絲都會信任我們,支持我們,成為……”

“我知道,”聞晟打斷她,“給我一點點時間。”

聞晟獨自坐了一會兒,抽了兩根煙,起身去走廊上吐吐氣。創作部有人在爭吵,聽到主任在大聲說,更新啊,一個個坐在電腦前發呆。分把鐘的短視頻文案,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在寫電視連續劇呢?有編導說再短也是段子呀,很多已經幾百段了,自己都要吐了,還怎么更新?老段子吐,新段子又吐不出來,那你們說怎么辦?新段子寫了那么多,但聞總她不拍呀,這能怪我們嗎?主任說那就繼續抄吧,抄別人的該會吧?編導說都在抄啊,一個原創出來全網都在抄,早抄不出什么新玩意兒了。主任說平常都厲害,個個神來之筆,關鍵時候全歇菜。

主任還在發火,聞晟沒再聽下去。并排緊挨著的,是視頻部。一墻之隔,一邊靈魂一邊產品,一間倉庫一間廚房。視頻部也有人在抱怨,網感網感,這些爛文案能拍出什么網感?創作部的人想干嗎?一個吃西瓜的段子寫了八集,難道只有西瓜可以吃嗎?那個找了半年工作都沒找到的小伙子,依然逢出門必下雨,衣服從來都是濕透的,老天爺欺負他還不夠嗎?還有這個,更離譜……

視頻部的對面是直播區,有十幾個房間。走廊上能聽到她們的聲音:“寶寶們,關注點一點,紅心走一走!”

雷思雨正在打電話,非常高興地說:“太好了,太好了……”抬頭發現聞晟站在門口,正想要告訴她什么太好了,又改了口:“聞姐,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聞晟反問。

“臉色不對。”雷思雨說。

“還不是一樣。”聞晟說,“中午陪我吃飯。”

餐廳還是老餐廳,位子也還是老位子。見聞晟一路不說話,雷思雨想緩和一下氣氛:“姐,我點了虎皮青椒,兩盤夠不夠?”

聞晟說:“隨便,什么都可以。”

“姐,有心事?”雷思雨還是忍不住問。

“哪有。”聞晟說。

“十七號今天來找你,說什么了嗎?”雷思雨又問。

“沒說什么,她想回來。”聞晟說。

“不能讓她回來。”雷思雨說,“當初敗壞公司名聲,也害得人家妻離子散。”

“她也認識到了錯誤。”聞晟說,“不過我還沒想好。”

正說著,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跑過來,拿著一部手機,對雷思雨說:“小姐姐,你能幫我操作一下嗎?”

“操作什么呀?”雷思雨問。

“我想給這個姐姐刷禮物。”小男孩指著屏幕說。

“為什么要給她刷?”雷思雨又問。

“我喜歡她。”小男孩回答。

“不行。”雷思雨說。

“為什么不行?”小男孩問。

“小孩子不行。”雷思雨回答。

小男孩還想說什么,這時餐廳老板娘從里面跑出來,上前搶走了小男孩手上的手機。“給我,手機還給我!天天偷我的手機,叫你寫作業不聽!”說著把孩子拉里面去了。

雷思雨和聞晟對視,什么都沒說。

老板娘親自把菜端了過來,彎下腰說:“剛才對不起了兩位,小孩子不懂事,你們慢用。”

老板娘離開后,聞晟不禁笑了一下,“我像他那么大的時候,還在露天電影院撿地上人家吐出來的西瓜子。拿回家讓媽媽洗干凈了,炒熟了再賣給他們。爸爸喝酒的那種小酒盅,一盅瓜子能賣一毛錢。”

“時代不一樣。姐,吃菜。”雷思雨動筷子。

真有兩盤虎皮青椒,不過沒問題,也不用雷思雨幫忙。很多時候,聞晟真搞不懂自己,抽煙,喝酒,嗜辣如命。這種爆炒青椒已經是最低級的辣了,在家里她總是拿小干椒當零食吃。相愛八年的男友提出分手時,她問除了不想當全職太太,不愿意捂炕頭生娃,還有什么對她不滿意的,能改的話她一定改。男友說每次跟她接吻后滿嘴都是辣的,回家得刷兩遍牙才行。她說那就真沒辦法,這個改不了。

“丫頭,下午陪我去一趟弘法寺。”聞晟邊吃邊說。

“去那里干什么?”雷思雨問。

“求簽。”聞晟說。

“求簽?你啥時候求上簽了?”雷思雨納悶。

“沒求過,突然想到的。”聞晟說。

“突然發現你有時候很突然。”雷思雨哈哈大笑說。

通向寺廟的彎彎曲曲的柏油山路上,有個女孩子正在做五體投地爬行。她每爬行一下,就要伏地跪拜一次。看似虔誠,實際沒爬幾下她就站起來了,跑上前問拿著手機的男孩子:“錄了沒?”

“錄了。”男孩子答。

“那可以了,回去吧。”女孩子說完轉身,男孩子跟上前去,手拉手蹦蹦跳跳一起下山了。

聞晟在金碧輝煌的大殿里轉了一圈,很快就出來了。

“求了嗎?兇還是吉?”雷思雨去許了一下愿,跟上來說。

“不敢求,”聞晟說,“就拜了拜。”

下山的路上,聞晟說:“知道嗎?來廟里只有兩種人。”

“哪兩種?”雷思雨問。

“一種是信仰,”聞晟說,“另一種是走投無路的人。”

“剛才那兩個呢?”雷思雨接著問。

高層會議發生了激烈的爭論。

“我堅決反對,”創作部主任首先發言,“無意冒犯,我覺得這是一個極端錯誤、自我摧毀、非常不負責任的自殺式決定。”

“我同意魏主任的意見,”視頻部部長接著說,“我也反對這個決定。”

運營部主管一直沒有確定人選,由雷思雨兼任,但今天請來了網紅代表,公司元老級人物一號主播羅敏娥。她表態:“我同意魏主任和柳部長的意見。”

聞晟看著雷思雨,雷思雨說:“我先聽聽大家的。”

“不能這樣搞,”魏主任接著說,“聞總您得為大伙兒著想。我們公司上下一百多人,跟著您日夜奮戰一年多,走到今天不容易。我們還指望著養家糊口,過上好日子。”

“問題是我們要先考慮一下后果。”柳部長說,“現在行業的生態就是這樣,哪有什么凈土?大家心知肚明,沒有誰比誰笨,也沒有誰比誰更聰明。只有心照不宣,大家才有飯吃。現在要去捅馬蜂窩,一下子把整個場子都砸了,搞個稀巴爛。先不說自己能不能保全,能不能存活得下來,別人也不會放過你。”

“反其道而為之,循其善而作為。”聞晟說。

“這根本不是一個概念,”魏主任當即反駁,“這完全是飲鴆止渴,換一種死法而已。就算自己不死,別人也會揍倒你。他們會自發地聯合起來,對你進行圍攻,窮追不舍,讓你萬劫不復,死而后快。”

“所以聞總您這別出心裁的想法行不通。”柳部長說。

“不僅行不通,您也十分不了解粉絲。”魏主任接過話說,“這屆粉絲特別難帶,根本不受你左右。有時候你明明在使用套路,他們反而信任你。但如果你高尚、偉大,你是光明的化身、正義的使者,他們反而會笑話你、嘲諷你,認為你才是真正的最大的套路,偏偏不往里面鉆!”

“目前公司正在走下坡路,又接連遭受了打擊。”柳部長說,“這完全可以理解,也十分正常。有哪條道路不是磕磕絆絆的?一路坦途那是不可能的,也有悖常理。更何況,我們還沒有真正站在絕壁上,山未窮水未盡。只要善于調整,改變現狀并不難,突破口也隨處可見。比如前不久那糟老頭兒,貪婪、自私又鼠目寸光,說穿了是咎由自取。最近平臺上出現了一個叫‘風火輪的大姐,你看看人家,天天用租來的別墅游艇炫富,人家也招收學員,也收學費。且不說那亂七八糟不知道從哪里販運過來的,或者自己胡編亂造狗屁不通的所謂創業經驗,是不是真的能給學員傳經送寶,但這絲毫不妨礙人家割韭菜,問題是還能持續割,割到手軟還在割。有時候,我們真的需要冷靜地想一想,我們所缺少的,所需要的,是不是正是她這種厚顏無恥的精神?你品,你細品。”

“柳部長所言極是。”羅敏娥說,“現在直播間特別難做,我們主播收到的禮物百分之七十都是無效的,自己人在刷。剩下那些極少數部分,單靠感情營銷、討好賣萌,已經不管用了。我們再不想辦法整兩菜啥的,喝西北風都找不到地兒了。”

“短視頻也一樣,”魏主任說,“現在我們的版塊大不如以前了。雖然每天都在投放,也不斷持續更新,但是廣告商并不買賬,跑得比誰都快。難道公司三十多個編導都不努力嗎?問題不在他們,所有的編導天天加班加點,誰都想寫出好作品。但我們的作品就是火不起來,連精心設計的‘感恩大片都沒人理。而那三個老太太只要一出現,全網立馬開始沸騰,一片狂歡。我們認為自己的東西才真正感天動地,理應受到更多關注,但事實上連平臺都不給我們流量,不僅點擊量上不去,還被快速打入冷宮。我們不斷遭人嫌棄,問題到底出在哪里?是時候該反思一下了。”

總算安靜下來時,聞晟看了一眼雷思雨。雷思雨說:“大家暢所欲言,講得很好,我記下了。目前運營部由我代理負責,大家的意見我先好好消化一下,回頭再跟聞總合計一下,然后盡快拿出一個具體方案。”

聞晟點點頭說:“先這樣吧,散會。”

窗外下著雨,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流淌。

“這是一步險棋。”雷思雨說。

“人總是這樣,”聞晟說,“有時候碰到一道坎,不親自過一趟,還真不知道那邊有什么。高中分科,爸爸讓我讀理科,將來當一名會計什么的,起碼飯碗有保證。但我選了文科,裝了一肚子文藝情懷。大學畢業了,爸爸要我去北上廣,我卻回到了他的身邊,后來他把電影院給了我。去年電影院倒閉了,相戀八年的男友要我做全職太太,我卻把爸爸留給我的積蓄全部拿了出來,然后有了這份五彩斑斕、挑戰無處不在卻又讓人十分著迷的工作,以及日夜相處的你們。”

聞晟喝了一口水,繼續說:“人生其實就是一個選擇的過程,一生到老不停地選擇。就連死了以后,別人還要幫著選擇墓地。”

正說著,旁邊有個女孩子在拍視頻,故意饒舌的普通話聽著很別扭:“表哥,我又出來了哦,我給你唱一首《粉紅色的回憶》。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壓心底壓心底不能告訴你……”

“姑娘,”鄰座的人實在聽不下去了,忍不住打斷她,“你要是有半句在調上,我也不說你。”

“要你管。”女孩子白了他一眼,接著唱。

那人再次打斷她,“姑娘,我友情提醒呀,近親結婚可是犯法的。”

“你多管閑事,煩人。”女孩子不唱了,對著手機說,“寶寶們,好聽嗎?好聽下次再給你們唱。愛你們喲,么么噠!”

回到公司,發現辦公桌上放著他們送來的兩份合同書,一份是“猛老虎”三老太太組合,另一份是那位“風火輪”大姐。聞晟看了看,遞給雷思雨,“要簽嗎?”

雷思雨看了看,拿在手上說:“一切遵從女王殿下吩咐。”

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一個電話也沒有,很安靜。但等待在房門口的星星早已不耐煩了,見她醒了就叫喚起來。她瞪了它一眼,它低下頭閉嘴了。她收回目光,坐起身靠在床頭,望著天花板上的頂燈,發了好一會兒呆。頂燈上趴著一只綠色的蝴蝶,時不時扇動一下翅膀,也不知道在干嗎。

拿起手機,又放下了。拿起來,再放下,又拿起來。

汩汩的流水聲,銅鈴般的小鳥叫聲。大山里的人家,一個女孩子站在大門口石階上,大聲喊道:“媽——吃飯啦!”

曬谷場上,一條老黃牛拉著石碾在碾麥子。它旁邊,一只大鵝和一只小狗正在打架。鵝的脖子太長,總被小狗摁住。它們旁邊,一家人在摘油桃和李子。在油桃和李子樹旁邊,停著一輛小汽車,車身上曬滿了魚干和臘肉。在曬谷場旁邊,站著一位老奶奶,見有人路過,就從腳邊籃子里捧出一把油桃或李子塞給人家。

屏幕上出現一個女孩子,正淚流滿面地對著鏡頭說:“雖然我找不到她,但是我會永遠記住她,是一位好心大姐救了我的父親。大姐,希望你能看到這個視頻,我給你磕頭了!”女孩子說完把手機放端正,然后對著鏡頭跪下了。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位六十歲左右的男人,也跪下了!

聞晟看了半天,想要留言,說幾句祝福的話,想想還是劃過去了。

一個帥氣的男孩子,拿著一根自拍桿,身后是一片山林,跟著一群活蹦亂跳的山雞。男孩子唱著:“今天來唱歌兒喲,哥哥歌兒多呀。妹兒呀你莫走喲,哥哥歌兒把你留……”對,是他,追車的男孩子。他剛唱完,一個女孩子從身后閃了出來,是謝小云!她也唱:“今天來唱歌兒喲,哥哥歌兒多呀。妹兒呀我不走啊,跟著哥哥到白頭……”

聞晟放下手機,起床,洗漱。之后她把星星帶去了茶樓,委托茶樓老板照顧它幾天。老板答應了,星星歡天喜地找它的小伙伴去了。

聞晟走在大街上,大街上車來人往。路邊有一個孕婦,好像是鞋帶松了,但她彎腰好幾次都沒成功。聞晟正要上前幫忙,一個小男孩跑上去了,蹲在地上幫她系好了鞋帶,還拉緊了緊。孕婦笑笑,小男孩笑笑,聞晟也笑笑。

一個中年男人,挑著一擔塑料桶盆和被子,身后跟著一個背包女孩。女孩手上拿著兩只雪糕,自己一只,另一只時不時送到男人嘴邊。男人停下來咬一口,又接著走路。

一個行動不便的老大爺,身后跟著一位老太太。老大爺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身后的老太太提著一只塑料凳子,總是在他將要坐下時遞上去。老大爺也不回頭看一眼,就穩穩坐下了。休息一會兒,又接著走幾步。

是呀,總有一些一逝而過的瞬間,雖然平凡,甚至微不足道,卻如此美好,令人動容。也許生活本來就是這樣吧,只是因為那么容易被忽視,直到忍不住回過頭再去尋找。

站在廣場上,望著一夜間人去樓空的公司,聞晟轉過身來,看到了手握拉桿箱的雷思雨。她把后備廂打開,雷思雨把旅行箱塞了進去。

她們相視一笑,同時打開了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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