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國〕東·那木達格 著

東·那木達格(1911-1984),蒙古國現代文學奠基人之一,劇作家,蒙古藝術劇院早期創始人之一。1934年開始創作劇本。著有《奮斗》《老狼的嗥叫》《青年時代》《希拉河三座罕山》《婚禮》《時代風波》等作品。長篇小說《時代風波》是他的代表作,被認為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蒙古國文學中最優秀的作品。
夏天,十五的月亮真的和冬天的不一樣。夕陽西下夜幕降臨之時,月亮早已升上天空,且非常明亮。乳白色的月光下,植物、丘陵、山岡,都把黑色的影子拋向西北,安然入睡。
現在,我在這個時間段進入所要講述的故事。
第一節
在杭愛省和戈壁省的交界處,平整的地形中突兀而起的是都蘭海爾汗的三座峻峭的山峰,它們平靜地守望著前方的塔爾古特草原。這座山算不上高山峻嶺,但是因為在冬春兩季困頓時能夠為畜群抵擋寒風、提供溫暖的棲息之地而得到“都蘭”(溫暖)之名。加之人們給它賦予了“海爾汗”(高山)的尊稱而聞名。
在中間山峰的右側,幾塊千萬年來被太陽暴曬風化成灰色的碩大巖石,堆疊環繞著形成溝壑。附近草原上的人們,對這個地形再熟悉不過了。沒有幾個人的童年不是在這山間和草原上像牛犢兒羊羔兒一樣玩耍著淘氣地度過的。但是,誰也不知道,就在這巖石下面黑暗的縫隙里,有只老狼已經住了多年。
其實,老狼很狡猾,知道它的巢穴上面有羔羊牛犢兒在歡騰跳躍,卻從不出來傷及它們。即使狩獵覓食,它也始終遵循著“兔子不吃窩邊草”的原則,寧肯向南進入塔爾古特草原深處的吉日木山等區域,向北穿越薩里黑山崖和阿日拜草場去往烏力吉圖高地。
這只老狼的出生地就是都蘭海爾汗山,它是在山后出生的。青壯年時期,它常在懸崖峭壁上出沒。最近幾年來,腿腳漸漸失去了往日強健的風采,無奈之下,它只能蜷縮在山的南麓。體力衰弱、火力減退不說,呼吸也變得像拉風箱似的。好不容易挺過了去年的寒冷冬天,現在,即使是盛夏悶熱的天氣,也再沒有看到它像以前那樣伸出長舌頭散熱的情形。今天午后,它身上有了些熱氣,舒適了一點兒,但是沉沉的氣壓還是對它的休憩產生了不小的影響。這到底是什么信息,老狼回想著多次的經歷,心里分析判斷著。
暮色降臨,它迫不及待地從潮濕的洞穴里爬出來。年輕的時候,它額頭飽滿,嘴部尖細,四肢修長,腳掌肥厚,頭、胸、臀的比例勻稱,尤其是尖利的獠牙和堅實的槽牙發育得極為出眾。嘴巴和鼻子漆黑油亮,棕色的背鬃順著背脊傾瀉而下,模樣很是帥氣。若按照人類贊譽男兒的說法,那真是眉清目朗、明眸皓齒、肩背挺直、英俊瀟灑。這樣的男兒,如果在那達慕上參加“男兒三藝”比賽,即便拿不了冠軍,也應該會輕松獲得亞軍。往日的榮光蕩然無存了,如今的老狼,目珠渾濁、眼神暗淡,牙根朽蝕、齒多松動,毛發斑駁,瘦得皮包骨頭。
這是大自然的法則:大自然把世間一切美好的東西毫無吝嗇地給予你后,又無情地剝奪。另外還有個法則是:大自然對所有生靈賦予生存的技能,賦予其戰勝各種危險的思維和智慧,最終也將其剝奪。如今,老狼正在經歷、見證著這一切。不過,老狼現在還沒有被剝奪大自然賦予的智慧。也許在這些智慧被剝奪之前,它就已經失去生命了。
老狼慢慢爬到山崖頂上,抬頭觀望天空,看到都蘭海爾汗東側山頂那邊烏黑的云層兜頭而來。老家伙心想:下午身體疼痛不適的原因恐怕是這個,也許不一會兒就要下一場短促的暴雨,借此出去狩獵正好,或能一飽口福了。它蹲坐在腳后跟兒上,希望出現什么征兆似的仰望天空。但是,它希望出現征兆的地方,月亮仍懸掛在那里,讓他想起年輕時的一些事情。片刻,它突然一聲嗥叫,像是在發出出征的號令。
它的嗥叫聲并不洪亮,像空木桶在風中震響一樣,但是借著山間回聲,還是傳遞到了狼族的耳朵里。它的嗥叫是必要的,“走啊,你們,一起走”,重復地嗥叫。西山頂上年輕力壯的公狼用洪亮的聲音回應了老狼的嗥聲。接著,老狼曾經居住的山后傳來年輕母狼有些無奈的鳴嗥,緊跟著狼崽兒也鳴嗥起來。最后的嗥叫聲是從東山南麓發出來的有氣無力的聲音。這些狼的嗥叫是在回復老狼的召喚:“好的,好的,一起走。”
老狼害怕滑倒,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腿腳下山了。暴雨真的要來了,東北冒出來的黑云占據了上空,隨之而來的空氣壓力使老家伙的身體沉重而酸楚。但是,它心里還一直盤算著如何獲得填飽肚子的獵物。到了山腰后,土壤松軟了,錦雞草和細細的馬蘭草叢連成一片。老家伙放松了身體,碎步小跑著。經過這里的次數已經難以計數了,每次經過這里,老家伙都要在固定位置的草叢上抬起后腿,撒上一泡氣味刺鼻的騷尿。現在,它又在那片草叢上用鼻尖湊近仔細地驗證,然后又尿了一泡。這是在為回程留下的標識。身后領著五匹狼崽的年輕母狼從后山出來了,這是老狼最小的閨女。四年前,老狼與母狼共同生育了七只狼崽兒,其中有兩只沒有成活。剩下五匹中的四匹,非常愉悅地長大后,公的跟隨母的,母的跟隨公的,逐漸離去了,只剩下了眼前這只年輕的母狼——它的老閨女。剩下她的原因,肯定是沒有公狼欣賞它。然而去年,它突然離奇地發情后隨意奔跑而去,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找到交配對象,現在領來了身后這幾只狼崽兒。
看到這些小狼,老狼心想:領著小崽兒們來了,不錯!不從現在開始領著它們訓練圍獵、逃命之類的本領,還等到什么時候呀。等到閨女來到近前,老狼就嗅舔著閨女的鼻子嘴巴,這是在親吻自己的孩子。狼崽兒在它身上攀爬,左右撒歡,老狼欣慰地看著。
閨女后邊跟著一只年輕的公狼,它的頭碩大,嘴巴短粗,胸部狹窄,腰臀難看,而且舌頭短。就像修整不利索的旮旯哈似的。可以看出是個智商低下,腿腳笨拙的家伙。按人類的品相評價,這是個性格沉郁、好吃懶做、庸碌無能的家伙。
在他們的最后,一只老母狼跟隨著。她的身體非常瘦弱,像皮子里包了幾塊骨頭架子似的,完全沒有了往日的風姿。顛簸小跑時,它的鼻孔里還發出鼾聲,因為右側后腿始終踩不到地面,趕路很是吃力。這條腿,是在四年前剛剛懷上老閨女的時候被狼夾子所害的。那時候老母狼雖然歲數有些偏高了,但是比現在的情況還是強多了。從那兒以后,老母狼的身體就沒有恢復元氣,驚恐、饑荒、寒冷、危險也開始伴隨她了。現在,只有老狼清晰記得,母狼曾經年輕貌美、健康活潑、調皮可愛的樣子。
看到自己的配偶靠近后蹲坐在后腿上,又聽到它嘴里發出“哎喲、哎喲”的聲音,老狼過去親吻著,好像在說:“老婆子,你永遠讓我開心快樂呦!”
實質上,它的開心快樂并非永遠來自這只母狼,其實這世界上最嚴峻的考驗他已體驗過了。若想了解它的內心世界,還得從它多年前的生活經歷開始……
第二節
七年前,正值數九寒天的冬季,一只魅力十足的發情的騷母狼和身后跟隨的十幾匹傲慢的公狼從北方跑到了都蘭海爾汗。“發情的騷母狼”,在人類的意識里是一個不中聽的貶義詞,但是在狼的世界里,等同于“美麗漂亮的母狼”,絕對是充滿贊美之情的褒義詞。騷母狼的嘴巴尖、脖子長、四肢修長且臀部圓潤,整個身體勻稱健美。踏步行走時非常性感,加速奔跑時更是別有韻致,像是射出的箭一樣舒展。可以說,這匹騷母狼天生是個美狼胚子。
母狼的出生地是北呼布其杭蓋,所以她之前很可能來過低矮平緩的都蘭海爾汗。看到母狼引領著十幾匹公狼在三座山間跳躍奔跑,它正檢驗著這些公狼的力量和智慧。都蘭海爾汗的英雄主人——現在的老狼也是一見傾心:此番終于遇見了自己愿與之相守一生的伴侶了!
黎明時分,騷母狼離開都蘭海爾汗直奔東北方向迎風而去。公狼不由自主地追趕跟隨。其他追隨者也緊緊跟隨,并且互相敵對排斥,經常為爭搶騷母狼而咆哮攻擊對方。對新加入的競爭者,它們更是看不順眼,對公狼的敵視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決斗一觸即發。
最初的戰爭是在中午時分進行的。
自黎明從都蘭海爾汗出發,這位都蘭海爾汗的英雄主人一直沒有像其他公狼那樣沒頭沒腦地相互競爭,而是始終緊緊尾隨在母狼身后。雖然感覺自己身體里儲存的能量遠比母狼強勁,能輕易超過母狼前行,但是它非常小心地夾著尾巴跟在母狼的后面,忘情地聽著母狼的喘息聲,嗅著母狼身上散發的騷味。此時,他已經忘卻了生活中的饑渴,甚至忘了隨時隨處存在的死亡威脅,完全失去了與生俱來的警覺和智慧。在它腦海里,只有母狼,在它眼里,只有母狼修長而性感的身影,它就這樣跌入欲望的火海。欲望之火愈燃愈旺,對母狼的占有之心愈發膨脹,它不可避免地與其他公狼開始了撕咬混戰,就連攻擊最可怕的人類都不曾如此兇猛殘忍、毫不畏死。
之前,其他公狼已經跟隨騷母狼四五天了,跟隨的位置時常有所交替。它們中有一對是從娘胎里互相踩著額頭出來的雙胞胎兄弟。最初的日子里,它倆借著強壯的身體排在母狼后面。因為太想占有這只美麗性感的母狼,兄弟之間也是爭斗不斷,完全置親情于不顧地互相撕咬拼殺。不過,對付其他公狼時,兄弟倆同仇敵愾,始終讓對手畏懼而不敢靠近。但是,面對都蘭海爾汗的驕子,兄弟倆感到力有不逮而甘拜下風,夾著尾巴郁悶地跟在三五十步開外的后面。其他公狼們保持著彼此能看到的距離,跑在最后的已經在騷母狼的視野之外了。
不知疲憊的只有騷母狼。大自然對她是何等偏愛呀,除了饋贈給它美麗的身材長相,還有雙倍的力量以及幾倍的情欲。自黎明時分從都蘭海爾汗跳躍迎風出發開始,它一直展露著高傲、性感的表情。迎風奔跑中,公狼呼出的熱氣遇到冰冷的空氣后凝結在胸口和整個前半身。雖然是這樣,也無損它對母狼升騰起的熾烈的欲火。穿過都蘭海爾汗褐色的溝壑和山丘,竭盡全力奔跑了大概兩個驛站的距離,狼群在一片覆蓋著薄薄白雪的原野中停了下來。這里前幾天下了一場小雪,又沒有大風吹,所以雪原白茫茫一片展現在眼前。都蘭海爾汗的驕子就在母狼身邊。它更強烈地嗅到母狼身上濃烈的味道,它年輕而強健的軀體里,欲望像野火一樣漫無天際地瘋狂燃燒起來。人類是通過親吻來表達對異性的傾慕和愛寵,而狼是通過鼻嗅和舌舔來傳遞對異性的情感。都蘭海爾汗的驕子向母狼表達情愛的時候,母狼回饋的卻是強烈的反抗,是吼叫和敵視的眼神。都蘭海爾汗的驕子沒有回擊和反感,只是訕訕地后退幾步蹲坐在后腳跟上,心情郁悶地思考著怎樣虜獲母狼的芳心。
雙胞胎兄弟又插在中間了。更讓都蘭海爾汗的驕子憤怒的是,母狼對他倆非常有好感,即使雙胞胎的鼻尖嗅到母狼的腋窩下也沒有抵觸,反而表露出很愜意的樣子。嫉妒之心讓他如蟻噬骨、咬牙切齒。但是兄弟倆很快因為爭風吃醋互相撕咬起來。它們嗥叫的聲音顯然是在警告對方:“母狼是我的,我的。”它們亮出的獠牙和猙獰的眼神更是在警告對方:“不要和我爭,否則就撕你的肉,扒你的皮。”兄弟倆的體格和力量不分上下,都使出渾身解數對抗著。母狼無所謂地欣賞著這個正為爭奪自己而決斗的場面。另一旁,都蘭海爾汗驕子的頭腦里冒出了一連串自認為高妙的想法:現在是否到了和他倆決出勝負的時候了?先和一個合作撕碎另一個,然后再干掉合作者……這些想法在當前處境下的確是狼最恰當的選擇!決定之后,它立即激情振奮、斗志昂揚,隨之鬃毛挺豎而起,一個箭步沖上去,把獠牙扎進了兄弟倆中最靠近自己的那頭狼的腰背里。事情并沒有按照它的設想而發展。兄弟倆突然和好如初,轉而一起對抗都蘭海爾汗的驕子。它也不懼怕,信心百倍地同它們撕咬搏擊著。可是它后來發現,與它決戰的不僅是雙胞胎兄弟倆,而是三個、四個……接二連三加入戰團的公狼們都站在同一立場上圍攻它。
在它們中間,都蘭海爾汗的驕子跳躍著、跌撲著。冰冷堅硬的大地在它們腳下顫動著,凝滯寒冽的空氣在它們的咆哮中顫抖著。都蘭海爾汗驕子的眼里,全是血盆大口和張牙舞爪,還有那最危險恐怖的鋒利獠牙。獠牙是狼的武器,從保護自己到殺傷其他動物都是用獠牙解決的。所以今天這場惡戰中,鬃毛被薅掉,皮肉被撕開,骨頭被咬壞,都不在話下。最可怕的是五只狼同時圍攻它。這場戰爭的根源都是因為騷母狼,都是為了爭奪騷母狼。
騷母狼能讓這些公狼們打架,也會讓他們停止。剛才還在觀戰的母狼突然向著白色的雪原奔去。這也許是為了拯救孤軍奮戰的都蘭海爾汗的驕子吧。很快,激戰成一團的公狼們停止了激烈的進攻,紛紛跟隨母狼而去。都蘭海爾汗的驕子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堅持著站了起來,也在后面努力跟進。它沒有理會剛才博弈造成的傷情,身上很多地方皮開肉綻,鮮血滴落染紅了白色的雪地。口中是血腥味道,牙齒和舌頭上纏繞著一團一團的鬃毛,不是自己的,是別的狼的。追蹤前行的路上也是成行的血滴,看來別的狼身上的傷也不輕啊。
美麗的騷母狼到底在何處?向遠處望去,已經看不到母狼的蹤影,只有茫茫雪原在正午的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回頭看,發現自己不是最后一個。早晨落在后面的幾只狼趕了上來,領頭的狼喘著粗氣,最遠處的模模糊糊能看到影子。“比起他們,自己還算幸運。”都蘭海爾汗的驕子伸長脖子、甩著尾巴繼續向前奔跑起來,接著一個個超越著前面的狼,被超越的狼則用嗥叫示威阻擋它的前進。但是,他現在沒有時間和他們爭斗,所以沒有在意它們的嗥叫。就這樣,我們的好漢接近了最危險的敵人——雙胞胎兄弟。在使勁咬牙超越的時候,它聽到了它倆的呻吟。母狼無影無蹤了!覆蓋了薄薄的雪原上印著清晰的腳印,母狼撩人的氣味在風中飄蕩著,就是看不到它美妙的身影。再繼續加速趕路已無可能。雖然冬天的涼氣對胸肺淤積的熱傷有所緩解,但是快速跳動的心臟驅使著沸騰的熱血,讓它全身疼痛難忍,眼前一片模糊。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兩只烏鴉在頭頂盤旋。呱呱的叫聲好像是在喊:“這里有吃的,這里要有吃的了。”我們的好漢沒有在乎這些,掙扎著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前面有一小群狍子奔跑繞過,以前這是最好的美食。但是現在它不是為了美食,而是為了美色而努力,所以狍子們沒有吸引住我們的好漢。兩只烏鴉心有不甘地飛走了。
奔跑了一整天,也沒有看到母狼的倩影,但是我們的好漢絲毫沒有放棄的意思。它就這樣堅持奔跑追趕,夕陽西下時分,終于隱約看到騷母狼正翻過遠處的山丘消失在暮色中。夜晚的涼氣使溫度降下來,我們的好漢心情舒暢了一些。寒冷,使呼出的熱氣馬上變成了白色冰霜,把它嘴上的胡須、眼眉和背上的鬃毛變成了白色,它心中的怨氣有所緩解。一想到這是它有生以來經歷的最為豪邁的一件事,它倍感自豪。現在,從側面看我們的好漢,下顎放松張弛,鮮紅的舌頭下垂在外面,牙齒也暴露著,尤其是四顆獠牙閃著寒光互相交錯著,白天的搏斗中沾滿了自己和別的狼血的前胸,在呼出的熱氣中變成了紅色、黃色和白色,像彩虹一樣頗為壯觀。想必在猛獸里,除了發情的公駱駝以外,沒有哪個動物敢靠近它了。
深夜,母狼在小山丘上睡覺的時候,好漢趕到了。從白天的經驗中得知,不能急于接近母狼,于是它蹲坐在離母狼三步之遙的地方嗅著那令自己心醉神迷的味道。母狼伸出前腿把下顎枕在上面,伸直了身體趴下,他也效仿母狼趴下了。風特別大。在呼嘯的風中它看到,天上的星星就在眼前。凍透了的地面被烙著它熱乎乎的身體,白霜覆蓋的胸毛在風中飄揚。它無比舒暢地進入了夢鄉。
黎明時分醒來睜開眼看母狼時,除了母狼在原地安詳睡覺外,昨天落在后面的家伙們也已經到來,圍在母狼周圍趴在地上。在它們中間,可惡的雙胞胎兄弟在母狼后面枕著母狼的尾巴趴著。看到此景,我們的好漢氣得咬牙切齒。此時,其他的公狼們也都醒了,互相偷偷敵視著對方。母狼醒來時,公狼們就嗥叫著跳躍,準備開始互相撕咬。但今天早上,母狼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又迎風奔跑起來。大家急忙跟著奔跑起來。這個時候,都蘭海爾汗的驕子信心十足,寸步不離跟隨在母狼后邊。當它起身跳躍時,才發現身體特別沉重,像是每個關節都凝固了一樣。身上到處疼痛難忍,而且四個腳掌腫脹得難以踩踏地面。它不由自主落在了后面。一會兒工夫,母狼已經率領健康的公狼們在視線的盡頭若隱若現了。它下了狠心,不顧一切地奔跑了一陣,實在不行又小跑了一陣,卻無濟于事。再仔細瞭望母狼時,狼群已經無影無蹤了。無奈,它只好停下來休息一陣。現在,母狼的腳印依然清晰,身上的味道依然飄蕩,旁邊情敵們的腳印讓它更加氣憤。它不得不再次鼓起勇氣艱難地前行。
當它神志清醒時,已是中午時分。這期間,它絲毫沒有察覺到天光拂曉、太陽升起和上升到高處的整個過程,因為心中只有嫉妒和仇恨以及欲望盤旋的緣故吧。現在走在哪里,路上都遇到了什么,它都渾然不知。最終發現,身后有動靜,回頭看,是昨天早上落在后面的一只狼在追趕。
它有笨重寬廣的胸膛,但是有豬一樣的短粗身材。嘴、頭、腿腳、脖子都像豬一樣粗壯丑陋。它是無法讓美麗的母狼看上眼的。但是它和其他公狼一樣被母狼迷惑著奔跑了幾天了。其實它一次也沒有接近過母狼,始終落在最后面陪伴著大家,此時它從都蘭海爾汗的驕子身邊從容地跑過去。都蘭海爾汗的嬌子繼續在茫茫雪原上孤身奔跑,在時而小跑時而晃悠中消耗了一天時間。其間,它身體發燒,皮子被扒了一樣寒冷得發抖。傍晚時分,它用盡了全部的體能,蜷縮著身體臥在樹叢里,把稚嫩的鼻子伸進腋窩下。
這頭狼如果換成人,會因為想到很多事情而痛苦萬分。然而他什么都沒有想,只是顫抖著身體,死一樣睡了過去。第二天早晨醒來時,太陽已經升高了,茫茫雪原閃著耀眼的光芒。它拔出伸進腋窩里的鼻子,讓清新的空氣灌進鼻腔里,使疲憊的身軀清醒過來。此時,它心中只有母狼!它美麗的腳印在何處?夜晚起的風,已經把雪地上的腳印吹沒了。只能依靠嗅覺來探路,循著氣味追趕。身體非常沉重,外腳掌更是沉重,那也沒有辦法,我們的好漢只能向前努力。艱難前行中,它發現自己的一只腳掌裂開了,一路鮮血直流,接著另一只也裂開。這是在命令他停下。沒有辦法,它只好無奈地停下,把疲軟的身軀扔在地上躺下。
狼真的是個不知痛苦的動物。不過他緊閉著眼睛死了一樣躺在地上或許就是痛苦了吧。在它腦海里,仿佛出現了母狼的影子,它起坐,它嗥叫,它伸展,它優雅地奔跑。我們的好漢突然不再想母狼了,蜷起身體開始舔舐開裂的腳掌。這樣做,使它的傷情有所好轉,加上身上發燒退去,所以夜晚睡得很好,做的夢也很是美妙奇特!它夢見,在一座不知名的高山頂上,它和母狼在追逐玩耍,捕捉獵物奔跑嬉戲。向遠處遼闊的雪原看過去,到處是牲畜在游蕩,再仔細看,又變成了成群的狍子到處奔跑。它選了一只肥大的狍子追了起來,清晰地記得已經非常接近了。母狍子肥大的屁股就在眼前晃悠,可就是趕不上。它呼吸困難、腿腳發抖,就要失去目標時,母狼突然出現,開始接著追逐母狍子。我們的好漢屏住呼吸仔細端詳母狼,在它就要接近狍子時,心情激動不已,“從來沒有過這樣幸福的生活”。它自己又接替母狼追逐狍子,并迅速追趕上去,把獠牙插進了狍子熱乎乎的大腿里,美味的鮮血流進了嘴里。母狍子四腳登天拼命掙扎著。在夢中,這些都很清晰,讓它無法相信這是夢。這種美妙的狩獵真的是第一次經歷。
一只覓食的小兔子無意中闖入了樹叢,看到我們的好漢后受到驚嚇。兔子跳躍逃跑時,把它從美夢中驚醒了。夢,就這樣突然消失了。
看到兔子逃跑,它驚跳的心安穩許多。這個時候,正是黎明拂曉,東方的天邊開始泛黃。它沒有立即起來,而是仔細觀察了昨天傷了的腳掌,又開始舔了起來。就這樣反復舔著腳掌,度過了一整天。到了夜晚繁星閃爍的時候,它挺起前胸慢慢站了起來,抬頭觀望四周,像是在尋找故鄉的方向。但是,白色的雪原茫茫一片。趴在這里的時候,刮起的風把所有的腳印都掩埋了。這些痛苦都是因為母狼,但是它的心中可沒有這么想。嗅著地面自己和狼群的味道,它沒有多想就立即決定開始追趕。
開始時,它還小心翼翼地用腳掌探視著小跑,當感覺開裂的腳掌不是很痛時,就開始輕松地奔跑起來。越往前跑,母狼的味道越濃了,讓它神魂顛倒。還有其他公狼們的氣味,讓它惡心和氣憤。另外,越是奔跑身體越輕巧起來,我們的好漢就這樣一直奔跑了一整天。以往是跟著足印追趕,現在靠氣味來追趕,路也更加輕盈了。
晨光中,突然飄來肥香的馬肉的味道,它通過嗅覺清楚地意識到,尸體殘骸就在幾百步之遙的凹地里。最近沒有吃東西,饑腸轆轆的空肚子渴望美食,它的口水不由自主流淌出來。大自然給予狼的視覺是別的動物無法比擬的。它跑向凹地,在邊上俯瞰時看到鮮紅的馬肉就在那里,肥肉的香味撲面而來。肥瘦相間的馬肉真的讓它神魂顛倒,口水像山泉一樣流淌下來!但是,現在去吃,還是不吃?它在這個問題上費盡思量,最終決定不吃了。為了躲避飄蕩的味道,它使勁鼓了幾下鼻子,又鼓足勇氣像是吃飽了似的用舌頭舔了幾下嘴巴周邊,繼續快速奔跑。
薄薄的雪地上有好多狼的花朵般的爪印,氣味與肥肉油膩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強烈。母狼的氣味與眾不同,好像是在召喚它:“您啊,快來,快來啊!”剎那間,它穿越了好幾座山丘和幾條溝壑,把這一切都甩在了身后。其他狼吃飽喝足,在一個小山丘上圍著母狼氣喘吁吁地睡著。狼是天生的懶散動物,加上吃了熱性的馬肉,都張開大嘴不停地喘氣。
它們呼出來的熱氣在身上凝結的霜和搏斗中涂在身上的血混淆在一起,使皮毛變成了紅褐色。但是,它們中間有一個好像被嫌棄了似的趴在旁邊。
這是幾天前和都蘭海爾汗的驕子一樣落在后面的那一個。天生腿腳不利索,身體和動作丑陋,在別人后面跟隨著剛剛到達這里。圍攻馬的時候它是沒有動用獠牙參加過勞動的。它等其他狼吃得撐破了肚皮后來到殘骸上囫圇吞了幾口就趕了過來。來了之后,它沒有像別的狼一樣把心思放在母狼身上,而是為好不容易趕上隊伍而慶幸。
凝視了一陣母狼后,丑狼對其他狼產生了嫉妒心理,尤其是看到并肩趴在母狼后面的雙胞胎兄弟后升起一股怒火。但是它小心的趴在旁邊想:“它們醒來后可能會攻擊我。”
都蘭海爾汗的兒子一直在奔跑,兩條長腿和修長的身材像是加上了輪子一樣神奇。跑起來的時候空腹和前身一張一弛,就像放出去的弓箭。呼吸完全暢通,伸出近一拃長的粉紅色的舌頭,用口腔呼吸散發著胸中淤積的熱火。不僅身體恢復健康,意志也更堅強了,心中只有“母狼現在是我的,誰也別想靠近它,誰要靠近我讓它付出生命的代價”的意念。它就以這樣奔跑的速度闖進了它們中間,跳過圍在身邊的其他狼直接到了母狼跟前才停下來。母狼驚醒,看到它立即火冒三丈地、毫不猶豫攻擊它。現在它沒有取悅母狼的想法了。因為嫉妒和怨氣,所以同樣攻擊了母狼。此間,其他的公狼呼嘯著起來。挺著血尸般的胸膛跳躥著,對著都蘭海爾汗的兒子把嘴尖上的薄皮翻翹起來貼在鼻子上,齜牙咧嘴,亮出長長獠牙嗥叫。幾天前的戰斗中它們都在呼喊:“母狼是我的,我的!”而現在,對都蘭海爾汗的兒子,它們傳遞的是“咬斷它、咬死它”的意圖,沒有其他言語。它們中間只有都蘭海爾汗的兒子頭腦清晰,威風凜凜地回擊:“死尸們,蠢貨們,垃圾們!”
首先開始攻擊它的是可惡的仇敵雙胞胎兄弟,但瞬間就被它撕掉。之后,它開始和其他公狼撕咬起來。現在它的身體輕松,意志堅定,每塊肌肉充滿了力量。這是最近沒有進食的功勞所在。其他狼吃得撐破了肚皮,加上剛從睡夢中醒來身體有些發軟。我們的好漢在中間像火星一樣跳躍,讓嘴里遇到的一切哀號慘叫,讓它們沒有了再來冒犯的意志。對母狼,它是愛護有加另眼相待的,但是母狼從后面發起的攻擊使他跌倒。瞬息之間,其他的狼把它壓在底下,搶占上風,各顯神威。都蘭海爾汗的兒子沒有了抵抗的能力,被撕破了皮,被薅掉了毛,流了血,只想怎么從底下鉆出來。就在即將被碎尸萬段的緊急關頭時,上面的狼忽然像炸了鍋一樣翻滾起來。這不是他們中間開始了爭斗,而是始終被厭棄的短粗灰的那只狼看到孤身奮戰的都蘭海爾汗的兒子失利后產生了同情心,開始了進攻。借此機會,都蘭海爾汗的兒子撿了條命。站起來之后,它立即像剛才一樣投入了戰斗。這回它對母狼沒有了絲毫的愛惜之情,開始撕咬追趕起來,與其他的狼也是沒頭沒腦地追跑混戰。在白色雪原中,八只公狼氣喘吁吁地奔跑著。在最初的十幾只狼中,體力不佳的狼慢慢被淘汰了,最后就剩下八只,它們完全可以稱之為最優秀的男子漢了。
始終領先的母狼不能像以前那樣快速前行了。為了落下其他狼,都蘭海爾汗的兒子不停地撕咬追趕,讓母狼不時地哀號奔跑。不知不覺間,它倆遙遙領先于其他公狼。它現在沒有憐憫愛惜母狼的心情,剛才決戰中升起的怒火繼續讓他征服前面的一切。
這也是正確的。母狼終于虛脫了,不由自主地哀號滾倒在地上,四腳朝天安靜地閉上了眼睛,做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好像是在說:“現在你對我怎樣都可以,你隨意好了。”都蘭海爾汗的兒子立即沒有了脾氣。母狼身上芳香的氣味再次讓他神魂顛倒,它們開始親昵起來。不過麻煩又開始來了。落在后面的那個短粗灰的家伙趕了過來,好像在說:“剛才不是我救你一命嗎?現在你可不能對我吝嗇母狼!”分享戰利品的意圖明顯寫在了它驕傲的臉上。它得到的是劈頭蓋臉的嗥叫,都蘭海爾汗的兒子表現出“男子漢的愛情是自私的,應該誓死捍衛才對”的強勢和決然。
它倆為爭搶母狼而撕扯起來。“母狼是我的,我的!”剛開始,都蘭海爾汗的兒子被壓在底下挨了一陣撕咬。其間它發現,短粗灰胸部的力量很大。于是,從底下鉆出來后,它立即改變了戰術,在糾纏中戰勝了他。這個時候,其他公狼陸陸續續趕到,但是都因為懼怕都蘭海爾汗的兒子的威猛而圍在遠處嚎叫。
母狼離開前行,都蘭海爾汗的兒子又開始了無情的撕咬追趕。其他公狼在后面依次跟隨,但是后來距離越來越遠,最后沒有了蹤影。只有短粗灰因為空著肚子,腿腳還算有力量,尾隨在幾百步之遙奔跑著。
接著的事情可想而知,不知疲憊像射出的弓箭一樣跳躍的母狼現在經過半天終于疲憊不堪而停下來了。其間,母狼還曾停歇休息了幾次,并使出各種招數討好都蘭海爾汗的兒子。這只讓一切高傲跪倒在腳下的美麗母狼的身體,被牢牢控制在都蘭海爾汗英雄的手里。此刻它好似在央求我們的好漢,要做它真心的伴侶。但是每次休息時,短粗灰都會到來進行激烈的戰斗。最后一次,短粗灰的腿被咬成重傷而終于被落下了。都蘭海爾汗的兒子徹底滿足欲望的時刻到來了。這一切都是大自然的考驗。大自然在一年四季中最寒冷的季節,給予了母狼暫時的特殊力量,讓她帶領公狼們進行殘酷的比賽,最終都蘭海爾汗的兒子獲勝。反之,如果大自然不加于它們這樣的考驗的話,狼的族群就會退化得像無能的狐貍一樣,或者狼這個動物早就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消失了。欲望得到滿足之后,我們的男子漢徹底癱軟了。這時候的它,沒有了與他人爭斗、嫉妒之心,對安靜生活的向往油然而生。此時,母狼也因為身體的變化和通過力量角逐獲得了稱心的伴侶而滿足、高興。就這樣,它倆在黑白相間的雪地里,從太陽西下到深夜,繼而到黎明拂曉,一直安詳地酣睡著。
第三節
這期間,再沒有遇到任何的突發災難。落在后面的狼雖然陸續到來,但聞到母狼的體味后,知道那幸福的事情早已發生了,都大失所望,甚至有的更是感到悲傷。它們有的翹起鼻子側臥著,或許在想:“可惜了這么美好的母狼。”但是沒有誰仇視都蘭海爾汗的兒子,甚至沒有誰去回想在奔跑中撕咬、嫉妒、爭搶的過程。它們中間沒有短粗灰,它在最后的決戰中腿受了傷而落在了原地。它的命運,或有可能因為傷勢加重而死亡,或在傷愈后直奔故鄉,抑或為了謀生而流浪他鄉,再或者因為傷口未能愈合而滯留在那里,不幸遇到人類被打死,被扒了皮都有可能。總之,未來和遠方的事情誰也無法預料。不幸來臨時,或被饑餓的雄鷹突然從天而降撕斷了命脈這樣的災難都可能遇到。聚集在母狼身邊的,沒有一個會為短粗灰操心。它們只會想到自己,都在悲嘆自己未能占有美麗母狼純潔的身體。當向往和目的已如過往煙云般消散,它們才意識到身體已疲勞到了極點,不由自主地睡著了。沒有云彩的天上,早晨的太陽早已升起。風停之時,母狼與都蘭海爾汗的兒子同時醒來。伸展了疲倦的身體后,都蘭海爾汗的兒子以丈夫的身份舔吻著母狼。母狼很是舒服地回應著,好像在說:“現在是我們應該考慮生活的時候了!”伴著輕輕呻吟,它的頭在公狼美麗的胸膛上輕柔地摩擦著。在夫妻倆秀恩愛的動靜中,其他的狼相繼蘇醒過來。此時,它們相互之間的態度已經比較平和了,像是朋友一樣。當雌雄成對的狼指向西北離開時,公狼們好像相約“嗨,大家送送他倆吧”一樣,又啟程跟隨,后來就一個個消失在途中。都蘭海爾汗的兒子感到肚子饑餓、身體疲乏,這使它落在后面,在踉蹌與顛簸小跑中堅持著前行。“這里有沒有能抓到的,能吃的東西?”它四處張望,看到被稀稀疏疏的白雪覆蓋的白色草原和藍得像屏風般的蜃氣。長長的山脈縹縹緲緲,像是海市蜃樓。此刻,它心中浮現著自己的故鄉都蘭海爾汗,心想:“到那里,最起碼有很多山中的鼠兔。”母狼因為前兩天吃過馬肉,雖然當時因為吃得多而氣喘吁吁,現在卻因此體力充沛。不過,它還是出于尊敬在老公的后面跟隨著。都蘭海爾汗的兒子看到前面長滿芨芨草的凹地里有幾只狍子趴著,立刻精神抖擻起來,身體的疲憊消失了,肌肉和筋骨自然拉緊,卻不知面對的還是厄運。在它后腿跳躍時,突然好像在什么東西上絆了一下似的摔了個大跟頭,嬌嫩的吻部也蹭掉一塊皮,它疼得眼花繚亂。在它哀號慘叫著起來張望狍子的方向的時候,母狼早已抓住了一個壓在身下。它真是高興極了,因為這下子自己幾乎獨吞了美食,所以填飽肚子精神恢復之后,對母狼更是恩愛有加了。它們溫暖牢固的聯姻,可能就從這里開始了。
都蘭海爾汗的兒子心情愉快地領著心愛的母狼,日夜奔波到達了自己的家鄉。剛開始,家鄉的同族、親屬們看不慣母狼,一直歧視排擠。我們的男子漢先是用心保護心愛的母狼,再后來爭執打斗不斷升級,就有了遠離族群單立門戶的想法。它們自然和族群分開生活了。兩個年輕的狼情投意合,共同狩獵,開始了新的生活。捕獲的獵物無私地分享,這使它倆感到前所未有的無比幸福。
幾個月后,母狼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無法出去狩獵了,都蘭海爾汗的兒子只好自己出去狩獵覓食養家糊口。正趕上春天,人們從冬季營地搬遷走了,加上接羔開始,為了降低損失,警惕性提高了,看管得也嚴起來。看群的草原犬更是不讓覬覦者接近羊群了。它很努力,有的時候一走就是五六天,用曬干的骨頭、殘缺的尸骸之類充饑。有時,它蹲守在羊群邊,如果不成就去追趕馬群,再不行就攆狍子。這些活兒是一個狼難以完成的,這些都不行就只好去蹲守在兔子進出的草叢里。
這個時候它才意識到人們常說的那句話——“生活比廝殺的敵人更可怕”真正的含義。心想:“的確如此,說的有道理呀。”還好,他能用十幾種方法技巧應付面臨的困境,所以每次回來時都能有所收獲。后來有一次,它走了很長時間才算滿意,帶回來一只兩歲的公黃羊。此時,母狼生產了。看到黃羊扔在面前,母狼拖著虛弱的身體站立起來。腹下安靜熟睡的八匹幼嫩的狼崽,被風打醒了,發出奇特的細細的聲音。曾經,我們的男子漢不要欣賞聽到這聲音就會討厭地逃跑,而現在不同了。越看越賞心悅目,連氣味都清澈美妙。以后的日子里,狼崽們身體逐漸長大,它更是愛護有加。與此同時,狼崽子們特別饞,經常對母狼的乳頭狼吞虎咽。夫妻倆為了喂養狼崽兒真是累垮了身體。它們遇到的災禍也不少。有次它出去一趟剛回來,一只小狼崽玩耍時從山崖上飛落而亡。還有一個是在陽光下嬉鬧時被老鷹叼走了。還有一個是不知胃口大小而吃多了撐死的。夫妻倆在心理上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人總是培養孩子“腳踏馬鐙,手握韁繩”,而狼卻要培養狼崽“腳踏獵場,嘴嘗血腥”。都蘭海爾汗的兒子和母狼努力了六個月,使狼崽們能夠自食其力了才放下心來。
它們的生活,想必在這時候應該輕松一下了。但是不是這樣呢?進入寒冷的冬季后,母狼性格突變,連著幾個夜晚跳躥到都蘭海爾汗的幾座山峰上嗥叫,把附近的公狼們都召集了起來。“到了公狼們比高低的時候了,趕緊跟著我”,它隨即迎風奔跑起來。這好像不是毛病,而是習慣,不是突然,而是傳統,必須是這樣了。
跟著母狼的奔跑者中,也包括都蘭海爾汗的兒子。不過和去年大不一樣了,它始終在母狼的后面跟隨且他們之間是互相關照的。一起排斥其他跟隨者,時不時一起合作撕碎其他接近者。最終,它倆又成功地交配,然后回到自己的故鄉都蘭海爾汗。后來的事情幾乎和前面的事情一模一樣,可以說是周而復始著從前的生活,一直到了不惑之年。
四年前的那個艱苦的冬季,母狼在狩獵回來的途中遇到一個新鮮的殘骸而被狼夾子夾住了后腿。它想盡一切辦法想掙脫出來,卻無濟于事。最終在看到遠處的人走來的時候,自己咬斷了腿逃出,成為終生殘疾。
從那以后,母狼的身體再無起色,歲數也逐漸老去,事事不如意。那個時候開始,它就一直賴在這里,從未離開過都蘭海爾汗。現在,它已經基本上沒有了牙齒,眼神暗淡無光。它顫悠著頭,不要說圍獵覓食,就是吃現成的食物都費勁了。只好依靠見多識廣、奸詐狡猾的公狼施以恩惠生活著。老狼召集齊母狼和狼崽們,踏著圖爾古特草原隨意小跑著。老狼、母狼及年輕的母狼狼崽們有順序地依次前行。只有后加入族群的年輕公狼在隊伍旁邊不守規矩地時而與老狼并肩前行,進而想超越。老狼心想:“這個愚蠢的家伙,為什么總要超越我?”厭惡的同時,每當將被超越時就吼叫訓斥。說真的,當個領頭狼不容易,微小的失誤就會導致危險,全軍覆沒都有可能。但是年輕的公狼想:“怎么這么慢,這樣走我們什么時候能遇到吃的?”并為此郁悶。
東北升起的烏云慢慢移動覆蓋了整個天空。老狼清楚,暴雨就要來臨,而且堅信就近可以獵到食物。現在時間還早,是牧人們擠奶的時段。東南方向,那條叫塔爾古特的小河旁,幾個浩特不時傳來人們的喧囂聲。最近處的浩特里,草原犬開始叫了起來,這是在說:“那里有狼,大家注意了。”老狼側耳傾聽后心想:“無所謂了,習慣了,繼續前行。”在狗兒們的叫聲中,老狼分辨出有一個穩重沉悶的“汪汪”聲是他比較熟悉的。這家伙體格健壯,力氣大,有紅黑相間的鼻子,卷起的尾巴扔在后腰上,是一個跑起來像射出的箭一樣厲害的家伙兒。老狼心想:“啊,對。你不是多次沒讓我接近浩特嗎,現在好了,我沒有了進攻浩特的能力了,但你也老了。”
在這些狗叫聲中,還有一個是我們的老狼所熟悉的。那一個歲數年輕、聰明警覺、速度快,是一只胸部發白的黑色母狗。這個破家伙兒,主人總是討厭它,不怎么喂它,所以它經常饑腸轆轆,體力欠佳,瘦得像套馬桿一樣。“啊,你呀?叫是應該的。別說幾里遠的距離,就是山坡那邊的聲音你都能聽到。速度快,聰明伶俐,其實你應該托生為我們的種類才對。只是沒有這個福氣,只能是吃殘羹剩飯看護浩特的命了。”在那些狗當中,年輕的公狼沒有一個認識的,心里只有“就這樣小跑不如直接進攻羊群”的想法。到了圖爾古特河東岸時,它們遇到去往牧場吃草的馬群首領。看到狼群,馬群首領立時站住,仰起頭,從鼻孔發出震動的聲響。
老狼清楚地記得這群馬里的幾個。馬群中間挺身而出的是大腿肌肉發達的黑色的棗騮馬,前腿刨地,耀武揚威準備迎戰。它是老狼的老相識了。老狼剛開始腳踏獵場、嘴嘗血腥的時候,這匹馬還是幼年。老狼的父親看出,這匹馬會成為以后對子孫有害的快馬,所以有一天晚上,自己組織群狼想吃掉它。雖然觸到了它的大腿,但是因為母馬不顧生命危險保護馬駒,攻擊狼群,加上公馬更加厲害而未能得逞。此次戰斗中,父狼腰間被咬掉一大塊皮肉,后來因為潰爛嚴重到生蛆而死去。這匹馬因為天生快而成為金牌輕騎。
經過這些事情,老狼逐漸成熟長大,開始思考滄桑世事。每當遇見這匹馬,就想起自己敬仰的父狼生前的豐功偉績。但是敵人是永遠抓不完、消滅不完的,鎮壓了一個后面還會有下一個,這是命運和真理。按著這個規律,黑色棗騮馬后面又有了一匹一模一樣的馬,是它的弟弟,也在威武地用蹄子刨著身下的大地。它們的主人是個歲數偏大的男人,高個子,瘦瘦的,腮幫子寬,臉色發黃,眼神像雄鷹一樣炯炯有神。他經常騎著黑色棗騮馬的弟弟追狼捕狼,所以我們的老狼對這匹馬和它的主人也再熟悉不過了。說真的,在后來的幾年里,都蘭海爾汗的狼都被這個男人殺的殺攆的攆,幾乎跟沒有了一樣。人們其實都很佩服狼的智慧,欣賞狼是有天道的動物。但是他對狼的心理了如指掌,所以成為遠近聞名的狼的終結者。老狼有其他狼沒有的辦法和智慧,才始終得以和母狼安然無恙。
陸續到來的馬群趕上前面的,都堆積在一起。馬駒子們好事,為探個究竟跑到了前面。黑褐色的公馬突然奔跑出來,往回趕馬駒們,并向狼群仰頭進攻。這就是要了老狼父親性命的那匹公馬,但是老狼并沒有記恨這匹公馬。想起青壯年時期,老狼心情很是愉快。“啊,是你呀公馬,我知道不能進攻你的馬群”,老狼邊想邊繼續趕著路。烏云密布的天空開始噼里啪啦下起了雨,接著電閃雷鳴轟鳴著整個世界。刺眼的強光中無法睜開眼睛,有一陣子狼們像瞎了一樣。沒有見識過的狼崽兒們嚇得哀號著擠在母親周圍。雨越來越急,雷聲此起彼伏,狼崽兒慘叫著,就連成年狼都開始恐懼起來。
然而,老狼對這些無所謂,比這些大的,甚至差一點要了命的雷雨它可是都經歷過的。它心想:“好的,這雷雨會給我們恩賜食物的。”年輕的公狼卻在想:“大雨中何必出來受這份罪,在山窩里打著盹那該有多好。”老狼繼續前行。老狼在接近特爾古圖河邊的浩特有半個驛站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迎著雨趴下。雖然老狼沒有給任何示意,其他的狼都像老狼一樣趴下來。雷聲繼續轟鳴,急雨照樣傾瀉,雖然看不見任何目標,聽不到任何動靜,但是老狼趴著紋絲不動,堅信可口的食物自然來到。年輕的公狼心中嘀咕:“這是何必呢,哪有自己跑進嘴里的肉?”心情郁悶地趴在那里。就這樣趴到深夜時分,雨漸漸停下來,天開始晴了,老狼還是趴在那里。此刻,它心想:“好的,應該有食物來到。”突然聽到羊群的咩咩叫聲。這正是老狼期望的事情。這是在暴雨中被打散而離開浩特的羊們被迫過來躲雨。接著,在蒙蒙細雨中狼嗅到了羊肉的芳香,且漸漸看到了羊群撲面而來。老狼接著思考抓羊的問題,它最想抓的是肥壯成年的羯羊。但是它又想:“我現在抓不了這種家伙了。”兩年前,它進入一家浩特抓住一只肥壯的羯羊,卻被羯羊拖拽,差點被看羊群的狗們逮住。于是,它又想抓羔羊。但想到和母狼分享好像不夠,所以最終對一只兩歲的母羊發起進攻,咬住了羊的喉嚨。
母羊掙扎著把老狼壓在身下。老狼安然地想,不用太爭斗消耗體力,因為它清楚地知道,等熱血流進嘴里,掙扎的母羊也就折斷脖子斷氣而亡了。母羊倒地掙扎了一會兒,老狼松開了獠牙起身觀察周圍發生的一切。年輕的母狼早已撂倒一只開吃起來,狼崽子們撅著屁股用饞嘴咬拽著食物。還有一個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那里,正瞅著逃脫跑散的羊發呆。而旁邊的老母狼正艱難地咬拽著母羊柔軟的腹部。老狼好像在說:“啊,親愛的,等等!”隨后用嘴推開母狼的嘴自己運作起來。為了不讓糞便污染,它先把羊肚子分離到一邊,安詳地吃起了羊肉來。
兩個年輕的狼吃飽之后,又開始攻擊其他羊,撕咬所遇到的一切,狼崽子們也開始追趕羊羔。這一切,老狼在安詳進食之間盡收眼底,想到自己年輕的時候曾經也是如此,不禁打了個寒戰,所以沒有吃完就和母狼急忙打道回府,奔著都蘭海爾汗而去。
第四節
圖爾古特河下游的幾家牧人,在拂曉時分發現一部分羊群離開浩特后,沸騰了。狼進了羊群的預感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急得眼睛都要在腦門上轉動了。急急忙忙找馬備鞍后,幾個人順著凌亂的腳印出發了。
他們看到狼吃剩下的羊的殘骸時都驚呆了。每個人都在喊著:“這是我家的,那是你家的,不是,這個是誰家的?”隨后嘴里喊著:“嚓,嚓!”趕回到處離散的羊,同時數著受傷的羊,都憤怒著,不停地叨咕:“宰了它們,打死它們,扒了它們的皮!”有個帶著黃顏色帽子的年歲偏大的消瘦男人來到他們中間。這個人不是他們浩特的人,是讓老狼刻骨銘心的老相識斯仁其木德。他早晨收馬群的時候發現了不祥的征兆,急忙趕到這里。
沒等人們開口問候,斯仁其木德就說:“這是什么情況,怎么會這樣?”其他人七嘴八舌講述他們的遭遇后,他說:“睡懶覺的結局就是悲慘的損失。”人們頓時啞口無言了。他仔細觀察了每一只羊的殘骸和受傷的部位,撓著下巴向遠處的都蘭海爾汗望去。
斯仁其木德在那里沒有多言多語,也沒有再浪費時間,就趕著馬群回家了。回去后,他飼喂著準備比賽的馬,又把沒有生育的母馬趕到牧場后,在家里召集了就近居住的身強力壯的男人們。
他家的酸馬奶是有名的。集聚起來的人們一邊品嘗剛做好的酸馬奶一邊聊著河下游人家的羊群里進狼的事情。這個話題自然開始后,斯仁其木德說:“是的,我早晨去一個個都看過了。屠殺羊群的狼中有兩個老狼參與了。”
怎么會這樣?人們奇怪地互相瞅著。斯仁其木德的好朋友棍其嘎呵呵笑著諷刺地說:“你也沒有見過那些狼,怎么知道是老狼呢?”斯仁其木德使勁看了一眼他接著講道:“會觀察就不會失誤,兩只狼吃了一只母羊還沒有吃完,如果是年輕的,一匹狼吃掉一只母羊是很輕松的。”
人們都贊許地說:“真的是這么回事。”從兩匹狼吃一只母羊卻沒有爭奪的痕跡已看來是夫妻狼的可能性較大。
棍其嘎說:“是啊,的確如此。”
斯仁其木德接著說:“吃臀部的狼,從挑著最柔軟的部分撕扯的情況來看是個老狼,而且是匹老母狼。從胸部開始吃的雖然咬斷了肉塊,但是只是啃了一些軟骨之類的,這是什么狼啊?”
一個說:“肯定是只老公狼。”
就這樣,加上大家的分析,使斯仁其木德對這次狼群攻擊的情況了如指掌。其他人在洗耳恭聽之后,心中敬佩他對狼群出色的研究。最后他說:“看來這些狼是從都蘭海爾汗來的。前些年攆的攆趕的趕,好像是沒有了似的。這次來的有可能是剩下的一兩只超狡猾的狼,或者是從其他地方來的。不管怎么樣,還是趁他們吃飽從后面追擊狩獵為好。”大家都贊同。
第二天早晨,圖爾古特河邊的蒙古包前的拴馬樁上,都換成了健壯的快馬。人們談著獵狼的事情,小孩子們吵吵鬧鬧來回興奮地跑跳。人們七嘴八舌開始議論兩匹老狼:
“說是后山中有兩只每年就出來一兩次覓食的老狼!”
見多識廣的一個問:“誰見過啊?誰說的?”
“還有誰呀?斯仁其木德去看了攻擊羊群的情況后回來說的。”
“無聊,斯仁其木德就喜歡一陣一陣抽風似的胡說八道有誰不知道啊?”
“不是的,證據充足。除了那兩匹老狼外,還有狼崽及幾只年輕的狼。”
“知道,他就是這樣胡說的人。”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就自己去看看。”
“那么,圍獵的日子是哪天?”
“定在大后天。”
“為什么是大后天啊?應該趁吃飽追趕才對呀。”
“不是的,剛吃飽的時候追擊不合適,他們會把吃的吐出來跑,就追不上了。第三天吃的已經慢慢消化的時候最適合圍獵。”
“哦,這也是斯仁其木德說的吧?真的假的,誰知道啊?要不然只能讓坐騎找罪受了。”
雖然有這些怪話在傳,但是人們還是按時響應,第三天早上一起出發了。從都蘭海爾汗背面攆狼的有二十多人,從南面準備追打的有十個男人。
山后的人們喊叫一陣向前推進,并一陣陣用火藥槍開槍示威,都蘭海爾汗山石震動,驚動了所有東西。這個時候,年輕的母狼跳出來往山上跑去,后面狼崽們知道危險,但還是不失童真地你追我趕互相打鬧著奔跑著。第二陣示威的槍聲中,年輕的公狼也起來跑了。因為是從睡夢中驚醒,它先是一時發蒙,后來才往山上跑去。
那天非常熱,吃的東西也很沉重,所以它喘著沉重的粗氣。爬上山頂回頭看時,間隔不遠的人們已經快馬加鞭尖叫著追來。年輕的公狼向前看時,發現下面是布滿嶙峋怪石的懸崖。看到年輕的母狼和狼崽子們進入懸崖下面皺紋似的溝壑里,年輕的公狼心想:“唉,這是對還是不對呀?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如果老家伙們在這里就好了!”它抬頭尋找老狼的蹤影。
接踵而來的是槍聲!這個聲音是恐怖的。以前沒有這么近聽過這種聲音。即使是聽過也是在遠處,所以這槍聲早已把狼天生的威風一掃而光。
年輕的公狼向著懸崖下面急速跳躍而下,后面噴出一丈多長的黑色臭屎。這個時候,老狼就在成為它福地的山崖下面趴著。說真的,自從吃得半飽那一刻起它就有了“如果吃得太飽會給生命帶來災難”的想法。
今天,山后的人們突然尖叫著過來時,老狼全都明白了。山下曾經的熟人騎著馬在等待的場景就像展現在眼前一樣。人們的喊叫聲越是接近,它越是鉆在洞穴里。一陣陣的槍聲讓他魂不守舍膽戰心驚,但仍在堅持著。最終兩個騎馬的人屏住呼吸來到洞穴旁下了馬,嘰里咕嚕說著些什么。老狼已經下定了決心,忘記了害怕。馬兒嗅到狼的味道嘶鳴著向后退卻時,主人“吁,吁”叫著站穩開始抽煙。這一切老狼非常清楚,感覺就像身處在一個洞穴一樣。以前沒有經歷過與人類這么近距離接觸的事情,第一次嗅到人的味道讓它如此惡心,快要嘔吐出來了。煙鉆進洞穴里的味道,讓它要打出噴嚏來。為了戰勝這一切,它只好把鼻子深深埋進土窩里,然而呼吸困難讓它差點昏厥過去。
人們騎馬離開后,老狼立即向前滑行來到洞穴口,僅把鼻子伸出洞穴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剛才那兩個人的味道和他們抽的煙味還在附近徘徊著。此時老狼心中依次想起姑爺、姑娘、可愛可親的外孫們和從年輕時候一直陪伴在身邊的老母狼。“唉,不知他們什么情況,是不是像我一樣安靜地趴著逃過了一劫呢。唉,好像不可能吧!”這些想法不斷從它腦海里冒出來。
白天煎熬過去,夜幕逐漸降臨,老狼立即從山洞里爬出來仔細觀察周圍。一切還是原樣,好像是在說:“對你老家伙沒有什么危險了。”不過老狼還是十分謹慎,他懂得所有的危險都來自魯莽。它小心翼翼地爬上山頂,仔細觀察周圍后開始低沉地嗥叫:“你們,在嗎?在嗎?在嗎?”沒有回應。
老狼心里想:“啊,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啦?”它眼前發黑絕望到了極點。它忘記了恐懼和謹慎,一次次地嗥叫……嗥叫的聲音在山間回蕩,在空寂的夜空中震動著清冷的空氣。沒有回應,什么都沒有。
頭上的天空晴朗,月圓,千萬顆星星閃爍著注視著老狼,好像是在說:“老家伙,現在就剩下你自己了。”在它身旁,草木枝葉把影子隨處搖晃著好像是在說:“老家伙,在這個世界上就剩下你自己了。”
想起有一年夏天,讓人們把它的一窩崽兒屠殺后,它領著母狼到浩特里攻擊過羊群報了仇。但是現在不是那個時候了,那個歲數已經過去了,現在只能悲痛欲絕。
都蘭海爾汗的東山腳下發出呻吟似的嗥叫,這是老母狼,好像在說:“啊,我在這里,我還健在。”老狼雖然心想:“啊,她還健在呀!”但是它沒有回應。它想著年輕的母狼、公狼和外孫們,望著天空發呆。
圖爾古特河流域靜悄悄的。現在,牲畜都放到了草場,人們都回家了,每座氈房的天窗都閃著光。孩子們盡情地吃好喝足了酸奶、奶酪準備睡覺了。他們在被窩里仍翻來覆去睡不著,傾聽著大人們有趣的對話:
“殺了五個狼崽兒,一只母狼,一只公狼。”
“那么斯仁其木德說的兩只老狼是怎么回事啊?”
“那是沒有的事。如果有,那么多人地毯式的搜尋肯定會找到的。”
“是啊,斯仁其木德那么大歲數的人了,怎么說話胡言亂語、不著邊際啊。”
在氈房外忍饑挨餓的黑色母狗聽到了老狼從遠山傳出的嗥叫,開始“汪汪”地提醒大家。她在說:“哎、哎,那里有狼在嗥叫,大家注意啦!”給狗兒們傳遞著信息。它的主人卻不懂:“這個不爭氣的母狗,沒事找事亂叫什么,我得出去好好教訓她一下。” 妻子拿著掏灰的耙子出去了。不一會兒傳來黑色母狗的慘叫聲。
母狗為自己的命運哀嘆,只好老老實實蜷著身子趴在灰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