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昌湖扎記（組詩）

城中有湖

湖，偎在城懷中

城，眠在湖夢里

湖面騰水汽

舒柔手

輕撫每一棟樓，每一條街道，每一棵樹

洗凈城的每一寸肌膚

每一個笑容

城用搏動的心韻

呵護每一道水紋

每一聲魚跳

每一片帆影

呵護著湖的嬌羞嫻靜

城湖一體

夫妻一家

一群背書包的孩子

蹦跳著跑上橋頭

那是他們的又一茬兒女

在踩著霞光飛升

古意

越沖洗

苔蘚越濃越綠，越綿長

半邊臉白的一塊階石

用絡腮胡須嬉水

當然，難稱古老

它還沒資格跟一角

落進湖水的明城樓的影子

談宋論清

越古老，活力越含蓄

對面那片紅荷，灼灼其華

竟是千年前淤沉湖底的幾粒蓮籽

春來發芽長出

小游船

一舉槳

小船

就滑出宋詞

來到今天

湖水老了

春風里

已是

皺紋滿面

船娘不老

船過處

粉面釋放

朵朵紅蓮

坐在陽光的琥珀里

會有過路仙人

彎腰拾取

拿去展覽——

看

艙內那老者

在吟哦

栩栩如生

摩天輪

圓圓湖面豎立起來

跨進纜筐的小船

我們劃

這摩天輪

真是光折射來的

東昌湖的影子么

作為影子中的影子

果然，輕飄飄

我們似逸出了自身

遠遠下望

二十一孔橋頭，誰家孩子

指向我們大喊

出海市了

湖心島

樹木小寺花草

扎同一只筏

飄浮許久

也沒靠岸

鷗翅用白輕拍

水波交替著

推市聲去遠

我來拜拜菩薩

佛就一尊

光頭是尼姑

低眉是菩薩

小南風

小南風是詩人中的淘氣鬼

在湖面寫滿

小游船的漢字

劃槳手不同

這些字

各自渲染不同的意味和氣韻

風調度

碼行分節

一瞬，就一首清新小令

攜卷過小橋

——別揮手

別把橋劃走?

試春

頭頂

一個藍天

腳下

一個藍天

兩只腳

喜歡同穿一只鞋

腳踩小船

篙一點

滑上湖面

荷苞未綻

葦錐兒在鉆

前邊有鴨知水暖

趁風柔

試試春深淺

西堤

虞美人開花了

十里西堤

一片火紅

柳蔭里

她抻抻草綠吊裙

看看花

又望望湖面

一聲唿哨

他搖著小船

鉆出蘆葦蕩

臉紅紅

跑下堤岸

一束虞美人

開在天水間

南水橋

一條白肚皮的大鯉魚，打挺

躍出湖面

弓身下落中

戀上體態優美

石化成橋

今夜

有人過橋

順手將提來的一輪明月

掛上橋頭

——莫不是

騎鯨捉月的那位

回來了？

古鎮濕地

美如水，真的

采菱女從哪里走過

影子落下

都是一汪水

掬一捧

光岳樓在手心里蕩漾

溢出十里槐花香

苔厚石滑，時光跌跌撞撞

摸進小鎮

又拿街巷結繩記事

鷺起處

隱隱前朝漁歌

胭脂軒

地上橋栱

水下倒影

恰好契合一個圓滿

那邊，胭脂軒

抵足倒影的又一個自己

涉水在過橋洞

沒有風

柳條還似動

拂拭風景

過一樹桃花

發現

這個春天

有點失態

湘妃竹

身影走出體外

來到水邊

站立成一棵湘妃竹

守望我

劃船，撒網

日子在湖光波影里漂搖

糸好纜繩

坐船頭，風習習

聽竹葉細細

說點什么?

身披晚霞

舉杯相邀

愿在鄉間墳瑩里的你

不再孤單

沒有憂傷?

春天走來了

沒誰看見春天

看見的

只是些片斷

忽略風向

水紋重重疊疊

都朝我涌來

一條巡湖的大魚

開口將水面咬出個黑洞

點了點頭

碼頭上一只游艇，潔白

突然拉響汽笛

喚誰呢

栁條向兩邊閃開，柳條鵝黃

路中間

你擺柳走來

我張口，點頭

還沒出聲

就身在春天了

晨練

風擺柳

不是說身邊春風里那柳條

是說晨練的人大步流星

下垂的胳臂甩動

一條一條

心中起風

吹它舞

百條千條

順湖岸甩動前行

不忘計量著春光的深度

人流牽動滿湖浪花

還有隔岸林中那紅日

藏頭露面

同步競走

人在走

湖在走

紅日在走

我生活的這座小城

一幅自我鞭策的剪影

腳踏晨光

走進風光獨好處

湖邊

指尖的卒子

還沒拱過楚河

槐蔭已經悄悄

撤離了局面

拼殺多半生

漁夫那坐騎，船

也沒能掙出

岸畫的一個圓

紅荷盛開

趁天氣晴好

蓮花盆上打坐的菩薩

偷閑訪友去了

大自然沒有鐘表

枝頭蟬聲

一高一低

認真數著時間

金剛竹

盯住湖邊一小片地

看土壤里能量轉化成生命

看它活動起來

芽尖帶動泥土

舉出鵝黃

它不橫行

只把時光豎立起來

步步探進高空

金剛竹，以節為程

湖水沒動

只是水那綠，潑上岸來

滿眼竹林揚清波

傍竹站立

無意間，身體

血肉消解

骨殖綠了

日出

船娘舉槳

像煎餅嫂操起竹蜻蜓

游船轉了一圈

抹出湖面水平

貪睡的漁老大

還沉在迷霧

摟著湖心島

不放她走出夢境

雁群飛出蘆葦叢

邊升高

邊吱嘎鳴叫

商量今天的行程

一道明亮自東岸鋪來

摸太極的老人突然輝煌

水面金晃晃這段路

接誰走進太陽

小秋風

小秋風是從腦門進來的

我聽見舒緩有致的流水聲

清涼濾過大腦，理長思緒

陽光在蛻皮

半晌，銀杏樹飄落一葉

金黃

藍天下

湖面有白帆去遠

湖水澄澈

蒼鷹，魚和我

眼睛一起澄澈

近乎敏銳

塵埃落定

遠處有美，走來

蒹葭晨露

有多少顆露珠

就有多少顆太陽

就像有多少個臣民

就有多少個皇上

光亮

透明

圓潤

欲滴

難以言說的幸福

小模樣

氣溫再高些

就隱進了葉面

隱進了花蕊

隱進了腰身

有兼葭的地方

就有水

就有水一方

就有伊人

伊人喲伊人

美進個人的太陽

夜

月亮

擱影子

在湖里睡覺

自己在天空值班

蛙不擾夢

石罅中，草叢里

一片一片

鼓息聲寂了

岸

彎著長長手臂

攬住一湖安詳

微微鼾起

趁船歇水闊

霧氣推來白絮團

輕輕拂拭

月亮家的地板

荷田

菡萏

一支支箭簇

齊刷刷

從水底射出

——那么多丘比特

潛湖

施愛

紅荷開滿水面

千朵萬朵

掬著芳心

綠水蹦跳成闊葉

忙來打傘

游人

只一眼

便迷失了自我

耳熱心跳中

肢體節節白凈

藕瓜兒樣鮮嫩

湖水

這湖水

都是昨夜我在夢中

失手碰了閘門

心潮涌來

每一塊岸石

每一株水草

每一條魚

每一件愛的牽掛

盡享滋潤

清洗

吻

紅荷盛開

一朵一朵，羞怯著

用眼神互遞喜訊——

藕瓜兒

坐胎了

深夜，一聲魚跳

深夜

一聲魚跳

躍出水面

推身邊淡淡霧氣

和霧氣里的靜謐

散開些

那魚

肯定把月亮

看成了一個餡餅

在從天空掉落

它要接住

莫笑魚

它知道

這圓圓的湖

就是古城當初

同樣優美的一跳

接來的一個

大餡餅

采蓮曲

魚吃蓮花瓣

魚比蓮花白

比藕鮮

采蓮女待客

一盤姜拌藕

一盤鰱魚片

酒渦不盛酒

笑滿滿

醉了過往神仙

嗑著蓮蓬籽

蓮花座上

說詩篇

一個濃縮了杭州西湖的江南女子，來訪胭脂姑娘

幾經轉世輪回

難再辨識

是西施，唐婉

還是祝英臺

仿佛都是

又不全像

江南水的精靈

濃縮的一個女子

濃縮了杭州西湖

面容，濃縮了映日荷花

綠衫，濃縮了接天蓮葉

腰肢，濃縮了岸柳的柔

撥開一湖煙雨

慕名來訪胭脂姑娘

姐妹一擁抱

溶化在聊城的熱情里

西湖附體在東昌湖上

再看光岳樓的波影

有了六和塔的身姿

長長十里西堤

溢出了蘇堤白堤的模樣

幾斷未斷的北堰雙橋

有了許仙白娘子的身影

雨傘下新的傳說

鷗鳥樣扇動潔白翅膀

年輕的女書記蕩舟湖心

舉槳水闊

劃槳天堂

作者簡介：趙登壘，山東作協會員，聊城市作協第二，三屆副主席，第四屆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