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一南
實事求是地講,1949年新中國成立,如果僅僅是在內戰中打敗了國民黨,還不足于在全世界面前充分展示這個政權的合理性、合法性,因為那畢竟是國內戰爭勝利。我們當時需要一場對外戰爭的勝利。1950年6月25日,朝鮮戰爭爆發;9月15日,美軍在仁川登陸,準備大舉北進。盡管當時新中國剛剛建立,國內百廢待興,繼續經濟建設;軍隊長期作戰,急需修整,我們真是不想打,但我們沒有退路,迎上去了,并且獲得了勝利。
當年京都大學的一位日本教授講:“1949年你們的毛澤東講,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我們周圍一個相信的都沒有,看看你們那個糟糕透頂的歷史,毛澤東一句話就站起來了?1950年你們竟然對美國出兵,而且不但出兵,還把美國人從北部壓到了南部去了,我這才覺得中國人跟過去真的不一樣了,毛澤東講的話有些道理。”
日本人最怕美國人,中國人和美國人打起來了,敢和美國人交手,把他們從朝鮮北部趕到南部了。連當時關在撫順戰犯管理所的杜聿明等人都覺得解氣,覺得解放軍好好教訓了美國人,這個時候他們都忘記自己國民黨戰犯的身份了,只覺得自己是個中國人。這就是出兵朝鮮的重大意義。
再看看“新加坡國父”李光耀早年的經歷。在中國人民志愿軍跨過鴨綠江的時候,李光耀正在英國劍橋大學讀本科。平時穿過西歐海關,西歐海關關員看他那張華人面孔不屑一顧,志愿軍跨過鴨綠江后,西歐海關關員對華人面孔肅然起敬。華人正在與“聯合國軍”打仗,正在迫使“聯合國軍”步步后退。李光耀說:“我由此下決心學好華語。”

后來我跟別人講,中國的全球化進程從志愿軍跨過鴨綠江那一刻就已經開始,我們開始進入世界體系。怎么進入的?跨過鴨綠江。以前,中國人都縮在屋子里被別人打。中日戰爭不是在邊境爆發,而是在中國境內的蘆溝橋爆發,日軍長驅直入扼住了我們的咽喉,直到北平南面宛平城,我們才跟日軍作戰,這就是舊中國的歷史。

再看看新中國,再也不能任誰在國內打起來,而是出境作戰,使新中國政權成為1840年以來包括大清王朝、北洋軍閥、民國政府在內的政權中維護國家民族權益最英勇、最頑強、最具有大無畏精神、最能奪取勝利的政權。
這是對中華民族的精神洗禮,是新中國政權獲得全世界華人心目中合理性與合法性的關鍵。
今天有些人還在否定我們跨過鴨綠江之舉,甚至聲稱“如果不過去,中國早就跟美國搞好關系了,早就改革開放了”,這完全是在說夢話,甘做美國的跟班、嘍啰,中國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嗎?跨過鴨綠江,這場仗打出了我們中國人的精神,打出了中國人的氣質,我們跟過去完全不一樣了!
1950年10月8日,毛澤東下令,中國人民志愿軍迅即向朝鮮境內出動。出動即出境,即要與世界上最強大的戰爭機器迎頭相撞,我軍武器裝備落后,缺乏海、空力量,這些弱點將暴露得十分明顯。
但在如此困難情況下依然決定用兵。毛澤東提出,出去了,即使被打回來,也說明我們是局內人;不出去,連入局的可能性都沒有。這一思維表現出的眼光和膽略令人印象極其深刻。
如果中國不出兵,坐等美、韓軍隊挺進到鴨綠江邊,國家利益將面臨直接且巨大的挑戰:一是新的威脅方向突然在新中國的戰略后方出現,國力軍力會由此受到極大控制;二是東北重工業區由后方變成前沿,會對新中國迅速恢復國民經濟造成嚴重影響;三是如果朝鮮半島被美、韓軍隊占領,不但會使我東北三省失去戰略屏障,東北重工業區失去相當一部分電力供應,而且朝鮮半島可能再次變成侵略者入侵中國的跳板。
在毛澤東的戰略視野里,戰場勝敗不是出兵或不出兵的標準,在維護國家安全問題上絕不退讓、堅決“入局”才是出兵的標準。這就將“跨過鴨綠江”上升到一個更高的戰略層面。毛澤東這位偉大戰略家的視線,穿越硝煙彌漫的朝鮮半島,看到了比戰場得失更加重要的東西。所以哪怕美國宣布和中國進入戰爭狀態,哪怕美國海軍、空軍攻擊中國沿海地帶,轟炸中國城市和工業基地,哪怕新中國剛剛開始的經濟建設計劃被破壞、民族資產階級及部分群眾對政府產生不滿,也阻擋不了毛澤東為了新中國更加長久的安全,一定要“入局”的堅強決心。這就是“跨過鴨綠江”這一新中國戰略決心的根本來源。從志愿軍跨過鴨綠江那一刻開始,我們進入了世界體系。
當年到過朝鮮的美國軍官,在回憶錄里都印象深刻地描述了志愿軍發起沖鋒時“撕心裂肺的軍號聲”和“尖刺耳的哨子聲”。這些聲音一直伴隨他們走到軍事生涯的終點、甚至生命的終點。
英國戰史專家克里斯托弗·錢特評論說:“朝鮮戰爭對西方世界來說是一場意想不到的嚴峻考驗,它使擁有強大技術優勢的盟國幾乎抵擋不住。”
我又想到1997年參觀美國西點軍校時的情景。當時美國駐華陸軍副官胡柏中校陪同我參觀,他是西點軍校1978年的畢業生。西點軍校的紀念館內陳列著上甘嶺537.7高地和597.9高地這兩個模型。胡柏中校指著模型對我說:“你們只有兩個連守衛這兩個高地,而我們七個營輪番進攻,就是攻不上去,這是為什么?”
是的,當年我們守住高地,只有兩個連。上甘嶺作戰,我們極其艱苦。指揮進攻上甘嶺的美軍將領范佛里特是典型的火力制勝論者,多次以極大彈藥消耗量在美軍內部創下紀錄,被稱為“范佛里特彈藥量”。43天的上甘嶺戰役,范佛里特在我軍 3.76平方公里的陣地上傾瀉炮彈190余萬發、航空炸彈5000余枚,陣地山頭被削低近兩米,坑道被打短了五六米。我軍正面全部被摧毀。于是我們就在反斜面挖坑道,美軍炮火一停,我們便從坑道里出來,把沖鋒的人打下去。這種拉鋸坑道作戰非常困難,主要是給養難。好不容易送進坑道些蘿卜,發現吃蘿卜燒心,不行。志愿軍十五軍黨委把所有經費拿出來,在平壤采購了兩萬多個蘋果。注意,不是兩萬多斤,是兩萬多個。軍黨委作出決定,誰送進坑道一簍蘋果,即二等功一次。一直到上甘嶺戰斗打完,沒有一簍蘋果被送進坑道,送果員全部犧牲——美軍火力封鎖非常嚴。只有一個彈藥員在滾進坑道之前,看到滿地滾的都是蘋果,隨手抓住一個,往懷里一揣,滾了進去。兩萬多個蘋果,只有一個蘋果進入坑道。關于上甘嶺戰役的影片,不少人都看過。一個蘋果,指揮員、戰斗員、傷員,傳過來傳過去,你啃一小口,我啃一小口,誰都不敢啃多了。
胡柏中校永遠不知道中國人民志愿軍是在什么條件下作戰的,永遠不知道中國是怎樣的、用什么樣的精神狀態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
訪美期間,我發現了一個頗有意思的現象:美國軍人對中國軍人十分尊重。這種尊重不僅出于禮貌或者客套,而且出自他們的內心。美國人自視甚高,能放在眼里的人不多,為什么對中國軍人如此看重?
后來,我發現了他們的一個特點:尊重與他們交過手的對手,尤其是那些讓他們吃過虧的對手。在為什么失敗與為什么取勝這些問題上,他們甚至比現在我們中一些人分析的還要客觀。一句話:從美國軍人的每一份尊重中,我們都能感覺到那些長眠于戰場的先烈為今日中國軍人地位的奠基。
從歷史長河中看,中國人走向民族復興是從跨過鴨綠江那一刻開始的。敢于和世界上最強的國家較量,還能戰而勝之,成為長期被視為“東亞病夫”的這個民族走向民族復興的關鍵心理支撐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