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春程 彭曦
一、基本案情
2018年12月21日,被告人潘某因感情問題對被害人邱某(系潘某男友)產生不滿,為泄憤,潘通過網絡聊天工具結識被告人張某某,雙方談妥以人民幣12萬元的價格由張召集人手對邱實施傷害,并要求致使邱達到終身殘疾程度。嗣后,潘某向張某某先行支付路費人民幣1300余元,張某某則糾集了被告人魏某、同案關系人李某、余某(李、余二人另案處理)先后抵滬。12月26日,被告人張某某、魏某根據潘某提供的地址至邱某居住的某別墅小區進行實地踩點,并用手機拍攝邱某汽車的照片傳輸給潘某,獲得確認。同月27日,經人舉報,公安機關抓獲張某某、魏某,被告人潘某接通知后至公安機關接受調查,三人如實供述上述事實。
二、分歧意見
對于本案的定性,司法實務部門存在三種不同觀點:
第一種觀點認為,本案應當認定為故意傷害罪犯罪未遂。本案三名被告人之間雇兇關系已經成立,且進行了確認汽車牌照等踩點行為,對邱某的人身安全已經造成了危險,此時犯罪行為已經著手,只是因為意志以外的原因而沒有得逞,應當認定為故意傷害罪犯罪未遂。
第二種觀點認為,本案屬于故意傷害犯罪預備狀態,應當免除處罰。被告人踩點的行為僅僅是為了犯罪制造條件,尚未進入到著手階段,對法益也未造成現實的危險或危害,是典型的犯罪預備。故意傷害犯罪的刑事立案標準為輕傷以上傷害,本案尚處于犯罪預備狀態,故應當適用刑法第22條第2款規定對被告人免除處罰。
第三種觀點認為,本案應當以故意傷害罪追究被告人刑事責任,同時可以適用犯罪預備從輕、減輕的相關規定。刑法對犯罪預備行為以不懲罰為原則,懲罰為例外,體現了保障人權的要求。但為了更加全面地保護法益,合理體現刑法的指引、評價的社會作用,對嚴重犯罪的預備犯仍然應當予以處罰。本案的犯罪形態雖然是犯罪預備,但綜合考量犯罪預期結果和雇兇傷人行為的社會危害性,應當給予刑罰處罰,并比照既遂犯從輕、減輕處罰。
三、評析意見
我們同意上述第三種觀點,本案應當以故意傷害罪追究三名被告人的刑事責任,雖然其尚處于犯罪預備階段,但綜合考慮雇兇傷人行為的法益侵害性、可譴責性以及行為人的人身危險性,可以從輕、減輕處罰而不宜免除處罰。
(一)本案的犯罪形態應當認定為犯罪預備
犯罪形態是犯罪在時間上呈現的樣態,犯罪預備,還是犯罪未遂、犯罪中止雖然在學理上被稱為“犯罪未完成形態”,但它們同犯罪既遂一樣都是一種犯罪的終局性形態,各個犯罪終局形態之間是相互排斥的關系。在同一犯罪中,只能出現一個犯罪終局形態。而區分犯罪未遂和犯罪預備的臨界點在于是否“著手”,所謂“著手”主流觀點認為當行為對法益造成現實、緊迫、直接的危險時,可以認為行為已經著手。[1]在本案中現有證據證明,被告人之間的雇兇關系已經成立,并且已經進行了踩點行為,但是否能夠認定為著手,筆者認為需要根據具體案件的具體情況,結合刑法條文的有關規定進行具體分析和認定。如果將著手的起點提前至踩點行為,將本案認定為犯罪未遂,可能會導致刑罰權力的過度擴張和濫用。故意傷害罪侵犯的法益系人的身體健康,該犯罪行為的特征在于對被害人人身或者精神實施直接的傷害。據此,故意傷害罪“著手”的判斷標準是被告人對被害人的人身健康已實施傷害行為,或者行為已對人身法益造成現實、緊迫、直接的傷害危險。本案中被告人進行了踩點行為,但踩點的目的僅為了確認傷害對象,并未與邱某產生正面沖突,也未攜帶刀棍等行兇工具,對被害人邱某人身健康法益侵害的危險僅具有抽象可能性,尚不具有現實、緊迫和直接性。縱觀全案,被告人進行了踩點,可以認為實施了對法益造成危險的行為,但是因為意志以外的原因不得不停止犯罪,應當認定為刑法第22條第1款中的“為了犯罪,準備工作、制造條件”的犯罪預備行為。
(二)對雇兇傷人的預備犯不應免除處罰
對于預備階段的犯罪,行為人尚未著手,如果僅從法益侵害的客觀結果看,可能會認為任何犯罪的預備階段均尚未達到刑事追究的程度,不具有可罰性。筆者認為這種對于預備犯罪一刀切的“出罪”處理過于武斷。考量任何一個犯罪行為是否需要給予刑事處罰,都需要秉持主客觀相統一的刑法適用原則。根據罪刑相適應原則,一個行為是否當罰,是一個包含主觀惡性和客觀危害性的綜合判斷,如果一個犯罪形態客觀上造成的實際危害較小,但與之匹配的是一個惡性較大的主觀表現,可譴責性和人身危險性較強,綜合考慮其主客觀方面,可以認定其行為達到應當追究刑事責任的程度,給予與之相適應的刑事處罰。如司法實踐中,對于殺人、綁架、放火等嚴重犯罪的預備犯,司法機關也多予以嚴懲。再如刑法第120條之2規定了“準備實施恐怖活動罪”,即是將嚴重犯罪的預備行為正犯化。本案屬于典型的雇兇傷人案件,被告人通過網絡雇傭打手準備實施可能導致被害人重傷以上的犯罪,主觀惡性較強,具有一定的社會危害性,如果對于此類犯罪的預備行為均不納入刑事處罰的范圍,不利于對被害人人身健康和安全的保護,同時反過來可能會助長網絡買兇的不良風氣,帶來社會管理的難題,所以綜合考量對此類案件應以刑事處罰為宜。
(三)對于本案犯罪預備行為可以從輕、減輕處罰
本案中三名被告人為了犯罪,制造條件,因意志以外的原因尚未著手實行犯罪,是犯罪預備,根據刑法第22條第2款的規定,屬于法定的從輕、減輕或者免除處罰情節。單獨看這一條,也許有人會認為我國對于犯罪預備犯均采取定罪的原則,只是在施加處罰時有所不同。其實不然,我國刑法第13條在界定犯罪概念時最后留有一句“但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的,不認為是犯罪。”因此,實踐中對于一些輕罪的預備犯,司法機關往往不作犯罪處理,也就談不上免除處罰。那么對于犯罪情節嚴重、社會危害較大的犯罪犯如何具體量刑呢?筆者認為,衡量犯罪預備行為的社會危害性程度,可以借助以下要素進行分析:預備實行的犯罪的性質、所準備的工具的類型、制造條件的充分程度等等。[2]結合本案案情,故意傷害犯罪屬于嚴重的犯罪行為,根據刑法第234條第2款的規定,故意傷害他人身體,致人重傷的,處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別殘忍手段致人重傷造成嚴重殘疾的,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本案中,被告人采用雇兇傷人的犯罪手段,意欲達到的傷害程度為終身殘疾,情節惡劣。但由于其僅僅實施了踩點行為,并未準備作案工具,制造故意傷害的條件尚不充分,故根據案情可以比照為故意傷害致人重傷的既遂犯,減輕處罰。
注釋:
[1]參見趙秉志:《論犯罪實行行為著手的含義》,《東方法學》2008年第1期。
[2]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審判第一庭、第二庭編:《刑事審判參考》2001年第11輯(總第22輯),法律出版社2001年版,第10-1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