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jīng)》里的風(fēng)物人情

劉鵬 盛林范 類成真

“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翻開《詩經(jīng)》的第一頁，宛如我佇在長滿肥美水草的洲邊，腳下是松軟的泥土，雎鳩的聲音在耳邊回蕩，空氣里飄著清新的瓜果味道。風(fēng)來自遠山和湖泊，裹著稻田和泥土的味道，云彩在山巒縈繞，飛鳥掠過地平線又再次起飛，陽光照在粼粼水面，綿延群山、浩茫大地。在這部邊緣泛黃典籍里呼吸的男女是幸運的，這一切風(fēng)物都是造物主最原始的作品，只有阡陌屬于自己。于是那些手搖木鐸的采詩官奔走于雞犬相聞、阡陌交通的原野上，懷著虔誠和感恩之心，采集大自然最原始的聲音，而后小心翼翼地封入歷史木匣，供后人瞻仰、品讀。

洪燭在《橫穿<詩經(jīng)>的河流》中這樣寫到：“《詩經(jīng)》在我心目中，尊貴如東方的圣經(jīng)，記錄著農(nóng)業(yè)文明最古老的光榮。......村野氣十足的《詩經(jīng)》象征著一個時代，民族的時代，那也是人類咿呀學(xué)語、蹣跚學(xué)步的時代。在大自然的露天課堂里，稚氣未脫的書聲瑯瑯。連文盲都可能成為真誠的歌手——只要他們用心靈讀懂造物主手中的無字天書。”

在所有自己閱讀過的古典作品中，我最愛的是《詩經(jīng)》。這本書里有后來中國文學(xué)作品中失去的淳樸與自然、與鄉(xiāng)土和民眾的聯(lián)系，也想大多數(shù)我們喜歡的那樣，里面有歌頌愛情的美妙詩篇，這些風(fēng)里的詩歌，比雅與頌具有更多的美與真，《詩經(jīng)》與《離騷》的區(qū)別就是民眾與士大夫階層的區(qū)別。《詩經(jīng)》里也有對現(xiàn)實的不滿和揭露，但那是淳樸、真摯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悲傷，而不是《離騷》中，面對民生疾苦間接發(fā)出的感慨，顯然前者悲痛更具感染力。

英國詩人庫泊說：“上帝創(chuàng)造了鄉(xiāng)村，人類創(chuàng)造了城市。”《詩經(jīng)》中的大部分詩歌都起源于中原地帶，黃河文明的中心。樸實的散發(fā)著田野和炊煙的氣息，豪爽而真摯。竊以為要讀那些詩歌，最好要到真正的田野中去，而不是站在書齋里品讀，就像古希臘人的奧運會總是在戶外舉行，才能真正體現(xiàn)人的美。詩歌是最接近自然，也是最接近人的靈魂的藝術(shù)題材。在詩歌中有真和美，一切壯麗的文學(xué)作品都具有詩歌的特性，也具有音樂的特性，詩歌最接近音樂，而音樂最能直達人的靈魂。

曾經(jīng)以為，中國女性的地位從父系社會開始就是低下的、壓抑的、卑微的，她們沒有個體和愛情的自由，只有風(fēng)塵女子女例外，她們是那個時代唯一心身自由的女性。可是，《詩經(jīng)》告訴我，我錯了。中國古代女性曾經(jīng)擁有如此豐富的自我、如此充盈的個性、如此自由的愛情、如此高傲的內(nèi)心......

《詩經(jīng)》的唯美動人不必多說，兩千年來，它就是那位傾城傾國的女子，在蒹葭蒼蒼的水之湄，在那棵千年的燦爛桃樹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婉如清揚，顛倒眾生，讓一代又一代塵世中人愛而不得、黯然銷魂、獨自神傷，卻永世不悔，只為一睹她在春風(fēng)中燦若桃花的笑顏。

這里只說《詩經(jīng)》那個遙遠的年代里女性自由的愛情。

她們可以大大方方歌唱自己對情郎的思念”青青子袊，悠悠我心”，在思念中含怒帶嗔“縱我不往，子寧不來？她們可以肆無忌憚地挑逗并刺激心上人兒“ 子惠思我，牽裳涉溱;子不我思，豈無他人？”她們可以與美少年一見鐘情私定終身“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藏”;她們可以主動送禮物給自己喜歡的男子“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她們還可以自由自在地跟少年約會：女曰：觀乎？士曰：既且。（女曰：）且往觀乎！

在有門第、有教養(yǎng)的君子心底，她們?nèi)绱说母哔F高傲、她們被美好的君子仰望著追求“關(guān)關(guān)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世家子弟熱烈地愛并尊重這位美麗高貴的淑女，為她”輾轉(zhuǎn)反側(cè)“地思念，為她“鐘鼓樂之”來取悅，讓人忍俊不禁;

在鐘情的少年心中，為了她們的愛情，心甘情愿“若水三千，只取一瓢”。“出其東門，有女如云。雖則如云，非我思存。縞衣素巾，聊我樂員”。盡管身邊美女如云，我卻只愛我那位白衣綠巾的女子，只有她，讓我想念。這是何等專一的愛情啊，在后來“三妻四妾”的中國古代，這又是多少古代女性根本不敢奢想的愛情啊。

在執(zhí)著的追求者心里，她們值得自己穿越千山萬水、克服千難萬險去追求“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在后來“妻子如衣服”的大時代里，這又是何等珍貴和讓人感動啊;

在崇拜者眼里，她們迷離如夢境，綽約似仙子：“月出皎兮，佳人僚兮。”浸潤月光的美人曼妙空靈如夢如幻，讓崇拜她的男子自慚形穢難以企及愛而遠之。在后來男尊女卑的漫漫長歲里，這真摯的崇敬，這唯美的尊愛，多么難得而讓人嘆息！

讀《詩經(jīng)》，都被平常而真摯的文字，自然而綿長的詩風(fēng)打動。就如同一個老者在烈日下的樹蔭里，淡淡的講著一個個故事，讓人內(nèi)心跟隨者他的言談與深情，不由自主的眼前閃過一幅幅富含生活氣息的畫面，輕輕地貼著你我。一切都是那么純潔無邪，最是貼近人之本性，恬淡而安然。

記得最深的一句：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淡淡的言語，淡淡的美，讀知讓人心里說不出的自然。不自覺地就想起一些美好的東西。我覺得，除卻浮夸矯揉造作，最是自然的文字，最是自然的表達，才最動人心。

文字大抵與美貌是有所相同的，天然去雕飾。不需要多么華麗的詞藻，只需要內(nèi)心最平淡，最真摯的感情，便可名動千古，情動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