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疫情在全球蔓延,一時居家成為所有人的生活常態,而要在心理上構筑堅固的防疫工事,最好的材料就是讀書。中國古人有日誦《孝經》以驅疫者,朝鮮時代儒者有讀《孟子》百遍以抗疫者,日本京都大學所在地“百萬遍”,也緣于十四世紀知恩寺第八代住持念佛百萬以止疫者。這些并不是東亞漢文化圈中獨有的現象。古希臘雅典城中也曾多次爆發大小不等的瘟疫,人多逃離,而蘇格拉底憑藉其閱讀身處城中而不染疫,后來被法國作家蒙田在其《隨筆集》中大肆宣揚了一番。東西方傳統如此,那么疫情期間,圖書館和書店就是最應有所作為的單位之一。意大利最早開放的與公眾生活密切相關的幾個有限場所中,書店即占其一。4月15日出版的《臺大圖書館館訊》,也以“閱讀,是最堅強的心靈防疫”為主題。所以,當史梅館長對我說,南大圖書館正在進行“上書房行走——走進南大人書房”的活動,并邀我撰文參與的時候,盡管我既有很多工作在忙,又總以一個都市中的“隱修者”(hermit)自認,還是用允諾來“報答春光無限意”。
從二十歲上大學到現在,我的生活可以用六個字概括,即讀書、教書、寫書,在這篇文章中,就專寫我的讀書生活。如果將二十、四十和六十分別代表讀書生活的三個階段,也就可以用三句詩來形容各階段的特征。
一、 “補讀平生未見書”
定是祖上積德(他們的工作是醫生和教師),我順利通過1977年的高考,并于次年二月從赤腳農民變為穿皮鞋的人,進入南京大學中文系學習。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過大學校園,過上了“惟與書冊為伍”的幸福生活。這里借用了一個王國維的說法,大學時代讀到他的自我陳述:“余平生惟與書冊為伍,故最愛而最難舍去者,亦惟此耳。”真是“于我心有戚戚焉”。
題目的“補讀平生未見書”是清人彭玉麟之句,原來表達的是一個飽讀詩書之人,即便到了晚年,也還要“趁我余光秉燭”再讀新書。我少小失學,“文革”開始,才是小學一年級下。上學期末的老師評語,無論操行或學業都還是優等,這學期就等而下之了,記得有這么兩句:“不認識父親的反動本質,不能與反動父親劃清界限。”中小學階段,就是在動亂歲月中度過的,讀得最熟的是《毛主席語錄》和《毛主席詩詞》,到現在也還能大段背誦,其運用自如的程度可以達到春秋時人在外交場合“賦詩言志”的水平。所以,進入大學要“補讀平生未見書”,這些書本該是在進大學前就要讀的,是真正的“補讀”。
要想“補讀”也不容易,因為經過“文革”的掃除一切牛鬼蛇神,凡屬封(中國傳統文化)資(西方文化)修(蘇聯文化),一律倒入“歷史的垃圾箱”(dustbin of history)——這個概念我們原先都以為出自馬克思,后來發現是出自一位英國作家、下院議員奧古斯丁·比勒爾(Augustine Birrell)。雖然進了大學,卻仍然陷入“書荒”之中。好在過去的“毒草”正被逐漸認定為“重放的鮮花”,每周日新華書店都會限量出售。所以南京街頭的周日凌晨,就反復出現一道搶眼的風景線,上午八點之前的新華書店門口,總是排起一條壯觀的購書“人龍”,手上還多拿著自備的英文單詞本。這樣的隊伍中當然少不了我,因為不知道有什么書,輪到自己能買到什么書,所以買書行為就變成無預設、無目的,只要是新印的舊籍,到手便買。那時書價雖便宜,但資金更有限,往往需要節衣縮食以購之。但后來我得到海外親戚的幫助,可以在香港(后來延伸到臺灣)地區購書,既有古籍的影印和整理本,也有研究著作,就基本解決了我的“書荒”問題。1984年碩士畢業,本打算考復旦大學郭紹虞先生招收的“中國文學批評史”專業博士生,先去上海拜訪王運熙先生了解相關情況,并送了兩篇自己的文章(算是一種“行卷”,其中一篇是《鐘嶸詩品謝靈運條疏證》)。談到港臺地區及國外的中國文學批評史研究,王先生拿出紙筆,要我寫一些相關研究書目,我就一下子寫出近二十本,包括書名、作者和出版社。九十年代初兩岸學術交流開始,臺灣學者很驚訝于我對他們的研究著作如數家珍,其實就是因為曾經輾轉托一位當時臺大中文系在讀的研究生開列過一份書單(只知道是女性,年齡與我相仿,后來我在臺大中文系客座時數番打聽未果),將臺灣學術界具有代表性的著作逐一購讀。與我研究專業密切的一套好書,是廣文書局從“國立中央圖書館”借出善本書稿影印的《古今詩話續編》,都是較為稀見的稿本、抄本及精校本。比如宋代詩話,就有前輩如郭紹虞、羅根澤等碩學先生未曾知見的明抄本《風月堂詩話》《西清詩話》《北山詩話》等,可補郭紹虞《宋詩話考》之不足。元明時代的詩法類著作,也同樣不易尋覓。1994年初復旦大學陳尚君教授擬考證《二十四詩品》非司空圖作,有一重要參考材料《詩家一指》,他在上海遍覓不得,而這套書中的朱紱《名家詩法匯編》正載錄《詩家一指》,我聽說后就復印寄贈給他。十多年前同門蔣寅與原臺灣某大學W先生打筆仗,W先生暗諷蔣寅所述若干清詩話取自其書,似乎有些清詩話在大陸各圖書館未有收藏。蔣寅便正告W先生,這些清詩話是他八十年代在南大攻讀博士學位期間,從我的藏書中借閱的,也就是《古今詩話續編》本。
在網絡資源未能發達的時代,去圖書館找書、看書非但不是一件易事,往往還要蒙受精神上的羞辱和管理人員的無端刁難。我之所以發狠購書,其實也是受到了嚴重刺激。上面提到的《鍾嶸詩品謝靈運條疏證》一文,寫于1982年7月,那時臨近暑假,在某個夏日傍晚,我到學校圖書館查閱劉敬叔《異苑》,管理員以“快下班”為由拒不取書,我說“現在還沒到下班時間”,他卻給了我兩句這樣的諷刺:“怎么啦?你的書明天就要出版啦?”還是在學校圖書館的遭遇,當時書櫥里陳列著一套日本《大正新修大藏經》,但櫥門緊鎖,我想要翻閱了解,管理員問我“你要看哪一冊”,我怎么知道自己要看哪一冊,就是想先大致瀏覽一下,管理員認為我“存心搗亂”,不予啟籥。后來我自己得到一套《大藏經》,可隨時恣意翻閱,暢快之情,無與倫比。
事后回想,如果不是圖書管理員的蠻橫無理,我也許就不會有這些圖書收藏。推而廣之,人生中的許多挫折和磨難,有時也真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今日南大圖書館風氣大轉,古籍部管理人員大多有博士、碩士學位,對讀者也是彬彬有禮,若用毛澤東的兩句詞來形容,正可謂“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二、 “狂臚文獻耗中年”
這個題目取自龔自珍的詩《猛憶》,下句“亦是今生后起緣”,斷章取義,用來形容我中年的讀書生活。
還是在1979年讀大學的時候,在先師程千帆先生的課堂上,聽他提及日僧空海的《文鏡秘府論》,對域外漢籍有了最初的印象。1984年底到1985年初,我在香港三個月,買到一冊臺灣黎明文化公司出版的韓國許世旭的博士論文《韓中詩話淵源考》,第一次知道在朝鮮半島歷史上有那么多用漢文撰寫的詩話。1992年7月,我利用暑假去京都大學訪學五十天,也參加一項“京都周邊漢籍舊鈔本調查”工作,并走訪了名古屋的蓬左文庫、東京的東洋文庫、內閣文庫、東京大學文學部小倉文庫等,第一次親眼目睹大量的日本、朝鮮和越南等地的漢籍。1997年5月,應韓國國際交流財團的邀請,我在韓國作三個月的研究,開始大量購置韓國漢籍。其中《韓國文集叢刊》前160巨冊,是妻子曹虹贊助購買的(當時她在韓國高麗大學客座)。其間認識了幾個來自越南的學者,所以在1998年8月又去越南河內漢喃研究院訪書。2000年8月到2001年3月,我在京都大學客座。2003年4月到2004年3月,又在韓國外國語大學客座。由于這兩次客座獲得較高的經濟待遇,所以傾其所有,在購書上勉強可做到心想事成。每次舶載回國的書籍,幾乎可以“噸”計。
二十年前,我在南京大學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域外漢籍研究所”,并發愿以個人藏書為基礎建立其資料庫(這是效仿日本花園大學禪文化研究所首任所長柳田圣山教授,那兒的資料庫里很多是其個人藏書,最珍貴的是“復印本”)。所以,我購買的書,是以常見書、基本書為主,涵括四部。四十歲前后的生活,很接近于龔定庵、王靜庵的兩句詩,龔詩即如標題,王詩則為“但解購書那計讀”,一時便戲以“二庵”自號。起初,研究所的書百分之百是我的私藏(但公用),其后,漸漸得到學校和院系的支持,我要懷著感激之情提到以下的名字:蔣樹聲校長在離任前從校長經費中撥出二十萬支持研究所,這在南大歷史上絕無僅有;張異賓副校長撥款支持《域外漢籍研究集刊》創刊號的出版;系主任趙憲章教授給了研究所第一間辦公室;高研院院長周憲教授給研究所配備了專門的書庫;文學院院長丁帆教授及其繼任徐興無教授,更是給予了持久的慷慨無私的資助,使得研究所書庫的容量如陶淵明詩所謂“桑麻日已長,我土日已廣”。現在的書庫,“私藏”大約僅占百分之三十,其整體規模應可想而知。
黃季剛先生把學者應讀之書分為三類,即根柢書、門徑書、資糧書。以漢文化圈中漢字文獻的整體來看,根柢書全在中國。我的專業是中國古代文學,但在讀書期間,由于老師的引導和榜樣的作用,能不以集部自限,還是閱讀了一些四部經典,在根柢上稍有基礎。所以從整體上把握漢文化圈,域外漢籍就大多屬于我的“資糧書”。讀資糧書,就不僅需要有如莊子所謂“適千里者,三月聚糧”的錙銖積累,也需要有如禪家所謂“一口吸盡西江水”的豪邁氣魄,重要的是如孟子所謂“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元人喬吉有制曲六字訣,即“鳳頭、豬肚、豹尾”,其含義是“起要美麗,中要浩蕩,結要響亮”。四十歲以后的讀書生活,充分滿足了我的“豬肚”渴望。少小失學的遺憾,縱然無法彌補,至此也可一掃而空。
九十年代的中國,“域外漢籍”還少有人知,在東亞各國,對自身漢籍也不甚重視。我從1992年開始,根據自己的學術敏感,認定這是二十一世紀的新學問,于是購置文獻,建立研究所,創辦學術刊物,編纂研究叢書和資料叢書,主持規模不等的研討會,并且在許多重要雜志上刊登論文,目的除了推動這一研究領域的興起進步,也要為后人盡量鋪平前進的道路,努力畫出必要的航標。讀書的成果化作論文和著作,以中文、日文、韓文、英文公之于眾。如今,這一領域的意義雖然不能說已得到充分理解,但這些文獻的重要已經被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回想當年在行進途中遭遇的種種譏諷、打壓,有時不免高傲地悄悄以莊子“之二蟲又何知”自我激勵,而在探索道上得到的中外友人的種種溫暖、鼓舞,必然是“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如今域外漢籍不僅在東亞,而且在歐美也日益受到學術界的關注,今年在美國Cambria出版社新出的兩本書,是我與兩位美國學者共編,即Reconsidering the Sinosphere: Cultural Transmissions and Transformations和Rethinking the Sinosphere: Ideology, Aesthetics and Identity Formation,正代表了國際學術界對這一領域的最新研究成果。
三、 “昏眼難禁書誘引”
古人往往以“白駒過隙”來形容時光流逝之速,韓愈年未四十,已自嘆“視茫茫而發蒼蒼”,孔融也曾為“五十之年,忽焉已至”而感懷,如今我是年逾花甲的老人,最堪形容者無過于錢鍾書的這兩句詩:“昏眼難禁書誘引,衰軀惟賴藥維持。”三十年前錢氏收到千帆師新著,修書答復,曾自引這兩句云:“尊著入手心癢,欲讀難罷,不能顧惜昏花老眼矣。唐人《雜纂》所謂‘貓兒見熱油,又愛又怕者。”茲援作本節標題。
讀書人的本質,就是對于新知的無窮渴望,對于真理的不倦探尋。疫情居家,在他人如何感受不得而知,在我則可心無旁騖,一意閱讀。從前胡適曾經夢想自己被關在一個四壁皆書的監獄里,終日除了讀書還是讀書。法國十三世紀哲學家理查德·德·富爾尼瓦(Richard de Fournival)曾經將理想的圖書館比作“關鎖的園”(a garden inclosed),是個出自《舊約·雅歌》的比喻。而這幾個月的生活,讓我擁有了他們的夢想。
疫情是原因之一,促使我讀了三本美國科學家的著作,依次為漢斯·辛瑟爾(Hans Zinsser)《老鼠、虱子和歷史》,出版于1935年;威廉·麥克尼爾(William H. McNeill)《瘟疫與人》,出版于1976年;賈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槍炮、病菌與鋼鐵》,出版于2005年。這些著作表達的基本看法,就是一場瘟疫很可能極大地改變人類歷史的進程。很顯然,我們眼下遇到的這場疫情是百年來最大規模因而也是最為嚴重的,所以,歷史進程將因此而改變,幾乎是注定的。我們沒理由樂觀地說“明天會更好”,但我們更不忍說末日即將來臨。人文學者應該做些什么,以便在最大限度內使未來不太糟糕,這,也許是讀書后必須引發的思考。人文學者的最大長處,本該是對于文本的理解,而理解文本,最終是要通向對不同的人和不同文明的理解。然而在這場疫情中,我看到太多的人,中國的和外國的,對自己所知不多或全無所知的問題發表輕率的議論,這其中有一些著名的學者,也有大量普通的民眾和少數無良的政客。對民眾不必苛求,對政客不值得期待,學者豈可如此?
不妨想想法國作家蒙田,無論面對過往歷史還是經典文本,甚至只是時事熱點,他從來不會逞口快、瞎議論,而是從各個不同角度去做反復思考。這根基于他時刻提醒自己的座右銘——“我知道什么”?而這樣的思想傳統,在西方追溯起來,出自古希臘的蘇格拉底,也就是著名的“我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蘇格拉底當然知道得很多,但總是能自覺意識到自己的“不知道”,這恰恰代表了其思想的批判性和開放性,面對人生和世界的種種問題,他總是愿意不斷地重新開始。孔子說:“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以孔子的眼光看來,即便在自己非常熟悉的世界中,即便面對自以為充分理解的文本,也不存在終極的、一勞永逸的答案,反而擁有從熟悉中獲得新知的潛能。中西哲人在這方面為我們樹立了一個典范。“昏眼”老人“難禁”書的“誘引”,或許能讓自己的思想不易固化,而始終保持自由的心靈活力吧。
以一本Educated: A Memoir榮登《紐約時報》暢銷書榜的美國作家塔拉·韋斯特弗(Tara Westover),是個1986年出生的年輕人,她在接受《福布斯雜志》的訪談時說了一段話:“教育意味著獲得不同的視角,理解不同的人、經歷和歷史。……如果人們受過教育,他們應該變得不那么確定,而不是更確定。他們應該多聽,少說,對差異滿懷激情,熱愛那些不同于他們的想法。”每次讀到這里,我總是深切地感受到,成長和成熟是不可以年齡為標準作機械的衡量的。
二二年五月五日
附:疫情期間為南大學生推薦的十本書及推薦詞
一、 楊伯峻《論語譯注》,中華書局版
推薦詞:《論語》是中國人的《圣經》,不讀則不配當中國人,讀了不做等于沒讀。
二、 楊伯峻《孟子譯注》,中華書局版
推薦詞:哪怕只是讀其中《公孫丑》篇的“浩然章”,也能體會到正義的力量。
三、 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中華書局版
推薦詞:讀過《莊子》,聽到袞袞諸公的“炎炎大言”,你會發笑;看到滾滾紅塵中的世間百態,你會悲憫。
四、 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上海古籍出版社修訂版
推薦詞:讀《世說》,隨時能發現生活中的優雅,并且因為你而使生活更優雅。
五、 張若虛《春江花月夜》
推薦詞:這不是一本書而只是一首詩,但“孤篇橫絕,竟為大家”,從中理解時間和愛。
六、 張伯偉《臨濟錄釋譯》,東方出版社版
推薦詞:你想成為一個“自我做主,立處皆真”的人嗎?
七、 司馬光《資治通鑒》,中華書局版
推薦詞:歷史會有很多似曾相識的場景,面對生活就多一點釋然。
八、 喬治·奧威爾《一九八四》,譯林出版社版
推薦詞:讓我憂傷地聯想起納博科夫最后一部俄語小說《天賦》中的話:“一個關于生活本身不得不模仿正為它所譴責的藝術的恰當例證。”
九、 尤瓦爾·赫拉利《人類簡史:從動物到上帝》,中信出版集團版
推薦詞:人類好不容易從動物界超越而出,為什么還想重新回到其中?懶得動腦的人啊,你要警惕。
十、 賈雷德·戴蒙德《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上海譯文出版社版
推薦詞:一個有資格獲諾貝爾文學獎的自然科學家的著作,疫情期間閱讀別有會心。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