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常有網友給我發微信,發郵件,將他們在閱讀古典詩詞中讀不懂的地方告訴我,希望我給予解答。我也盡量給他們以我力所能及的幫助。有朋友說,既然你已付出了這樣辛勤的勞動,為什么不整理成文,發表出來,讓更多的讀者受益呢?我覺得這個建議很好。特此借《古典文學知識》雜志的一方寶地,開設這樣一個專欄,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與幫助。歡迎讀者朋友們提問。說得不對的地方,也望讀者朋友們批評指正。
(1) 泥憶云
網友柳五問:鐘老師您好。請教一下:“泥憶云”是什么意思?我在《海藏樓詩》里讀到“年年泥憶云”,網上查到唐代佚名詩有“誰知泥憶云”,清代鄭珍詩有“有如泥憶云”,都理解不通。
鐘振振答:清末民初鄭孝胥《海藏樓雜詩》其十九云:“湯趙走相語,南皮昨已薨。郁郁此老翁,其意寧樂生。一生抱忠節,舊學頗殫精。惜哉如紈扇,秋至難施行。公常稱我詩,謂非世士能。江湖雖浩蕩,隱愧知己情。年年泥憶云,今日殊幽明。病中必見恨,此恨終冥冥。”清鄭珍《鄉舉與燕上中丞賀耦耕長齡先生》詩云:“文學無貴賤,師弟有因緣。當公領解日,我始雙鬌懸。公名麗中外,孺子心已箋。時從鄉先達,一問慶歷賢。有如泥憶云,何人識肫顓。……”這兩首詩中的“泥憶云”,都是用唐李賀詩:“誰知泥憶云,望斷梨花春。荷絲制機練,竹葉剪花裙。月明啼阿姊,燈暗會良人。也識君夫婿,金魚掛在身。”李賀此詩是組詩四首中的第一首,組詩的題目是《謝秀才有妾縞練,改從于人,秀才引留之不得,后生感憶。座人制詩嘲謝,復繼四首》。謝秀才地位不高,其妾另攀了高枝。從詩中“也識君夫婿,金魚掛在身”二句可知,其妾所改從的是一位大官。他的地位,與謝秀才有云泥之別,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妾因后夫而貴,如今的地位,也與謝秀才有云泥之別。故所謂“泥憶云”,是比喻地位低的人憶念地位高的人。鄭孝胥詩是悼念晚清重臣張之洞的,鄭珍詩是呈上貴州巡撫賀長齡的,就地位而言,張之洞比鄭孝胥,賀長齡比鄭珍,要高得多。故二鄭詩中分別用“泥憶云”來比喻自己對張的懷念或對賀的仰慕。
(2) 轅伏
網友碧水青山問:清人顧曾煊《華原風土詞一百首》里,有一首寫北魏梁祚的詩:“奪席談經老尚能,犧爻麟筆有師承。遺書輦致平城邸,轅伏高年合被征。”請問“轅伏”是什么意思?
鐘振振答:“轅伏”是兩個歷史人物的合稱。“轅”是轅固生,“伏”是伏生。“生”是尊稱,即先生,有學問的長者。他們兩位,有幾個共同點:其一,都是西漢時期著名的經學家。其二,都是今山東人。其三,都有著以九十多歲的高齡被朝廷征召的榮耀。《史記》卷一二一《儒林列傳》記載:“及今上(漢武帝)即位……于是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自是之后,言《詩》(《詩經》)于魯則申培公,于齊則轅固生,于燕則韓太傅。言《尚書》自濟南伏生。”又載:“轅固生者,齊人也。以治《詩》,孝景(漢景帝)時為博士。……今上初即位,復以賢良征固。諸諛儒多疾毀固,曰固老,罷歸之。時固已九十余矣。”“伏生者,濟南人也。故為秦博士。孝文帝時,欲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乃聞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時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乃詔太常使掌故朝錯往受之。”
顧曾煊詩所贊揚的梁祚,則是北魏時期的著名經學家。《魏書》卷八四《儒林傳》記載:“梁祚……篤志好學,歷治諸經,尤善《公羊春秋》(《春秋》三傳之一的《公羊傳》)、鄭氏《易》(東漢鄭玄注的《易經》),常以教授。”顧詩末句“轅伏高年合被征”是將梁祚比作轅固生和伏生,說他也該以高齡被朝廷征召。“合”,應該的意思。
“轅伏”并稱的用例,除顧詩外,我們還可以舉出明人黃克纘《數馬集》卷五〇《祭邢封君》文:“維濟南多名儒兮,有伏生與轅固。咸行年九十余兮,授諸生以章句。……彼漢代之轅伏兮,疇五福之咸具。”清人汪由敦《松泉集》詩集卷一八《壽黃昆圃先生八十》:“共欽轅伏傳經叟,豈羨松喬注箓仙。”王嘉曾《聞音室詩集》卷四《徐古愚老屋課孫圖》四首其二:“東皋數畝結廬深,轅伏傳經異代心。”王芑孫《淵雅堂全集》編年詩稿卷一五《鄭芥園淦求生挽詩》:“所怕彭聃期,又駕轅伏上。”李兆洛《養一齋集》詩集卷四《正月四日訪張懷白聞薛雯伯方稱七十觴回舟赴之未至塘頭十里許而冰合北風又厲步不能前舟中無俚率成二律俟至江陰寄之》二首其一:“朝廷旦晚求轅伏,好護輝山媚澤姿。”陳壽祺《絳跗草堂詩集》卷一《題連城童若星孫燦澹志詩草》:“王韓無后輩,轅伏有高年。”都可以參看。
(3) 南宋韓元吉詞《六州歌頭》詠桃花詞
網友獨酌月下問:鐘教授您好。請教一下:我在《詞林萬選》里讀到韓元吉的《六州歌頭》有“前度劉郎”,記得劉禹錫的《再游玄都觀》也有“前度劉郎”,網查“前度劉郎”是成語,沒搞懂。
鐘振振答:獨酌月下網友您好!南宋人韓元吉的《六州歌頭·桃花》詞:“東風著意,先上小桃枝。紅粉膩。嬌如醉。倚朱扉。記年時。隱映新妝面。臨水岸。春將半。云日暖。斜橋轉。夾城西。草軟莎平,跋馬垂楊渡,玉勒爭嘶。認蛾眉凝笑,臉薄拂燕支。繡戶曾窺。恨依依。共攜手處。香如霧。紅隨步。怨春遲。銷瘦損。憑誰問。只花知。淚空垂。舊日堂前燕,和煙雨,又雙飛。人自老。春長好。夢佳期。前度劉郎,幾許風流地,花也應悲。但茫茫暮靄,目斷武陵溪。往事難追。”請注意標題。這是一首詠桃花的詞。宋代的詠物詞中,詠花卉的特別多。而詠花卉的詞中,又有不少是用同一個套路,就是將有關這一花卉的故事性典故,以及前人吟詠此花卉的名篇名句,融化在一起,并構思出一個新的愛情故事來。這種做法,打個比方,有點“東北亂燉”的意思,用各種不同的食材,燉一鍋鮮美的湯菜。當然,也不都是有頭有尾的愛情故事,有些只是與愛情相關的情境、片段。為什么會這樣呢?主要是因為詞這種文體在一開始就多抒寫男女之情,而花又多用來形容、比喻美女的緣故。這類詞,往往將花擬人化為各種類型的美女。
具體到韓元吉的這首詞,由于詠的是桃花,便融化了幾個與桃花有關的故事,特別是與桃花有關的詩的故事。“前度劉郎”是其中之一。唐人劉禹錫是唐順宗時期進步的永貞革新運動的骨干,革新失敗后,被貶官逐出京城長安,到今天的湖南,十年后才召還。這時,朝中的官員多是他離開京城后,由他的政敵們提拔任用的了,自然在政治上與他道不同不相為謀。于是他借著看玄都觀(一處道教宮觀)桃花的由頭,寫詩發牢騷:“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里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后栽。”(《元和十一年自朗州召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當政者知道了很不高興,又把他貶到偏遠而蠻荒的廣東去了。又過了十二年,這時劉禹錫已經回到了京城,重游玄都觀,而世事滄桑,觀里已經沒有桃花了。于是他作了《再游玄都觀》詩:“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凈盡菜花開。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
劉禹錫的這兩首詩,本是政治諷刺,與愛情無關,但它們用了一個與愛情有關的典故:東漢時人劉晨、阮肇入天臺山采藥,遇見兩位仙女,結為夫婦。半年后,二人懷念家鄉,為此而苦惱,仙女只好放行。二人回到家鄉,發現已經過了十世。見南朝宋劉義慶《幽冥錄》(宋李昉等編《太平御覽》卷九六七引。亦作《幽明錄》,同書異名)。這浪漫神話傳說中,有兩個情節與桃相關:其一,二人入山既久,無食饑餓,遙望山峰上有桃樹,遂攀登此峰,摘桃充饑。下山后便遇上了仙女。其二,二人與仙女成婚之夕,有一群仙女帶著桃來祝賀。劉禹錫姓劉,而玄都觀里種有桃樹,故詩人借用劉晨故事自稱“劉郎”。“前度劉郎”,意思是前番來過此地的劉郎。
正因為有這樣一層轉彎抹角的關系,詞人們乃將劉晨的典故與劉禹錫的詩句混合著使用,于是我們在宋詞里可以讀到許多這樣混用的篇章。如賀鑄《漁家傲》(莫厭香醪斟繡履):“倩問尊前桃與李。重來若個猶相記。前度劉郎應老矣。行樂地。兔葵燕麥春風里。”周紫芝《鷓鴣天·和劉長孺有贈》:“閑院靜,小桃開。劉郎前度幾回來。”王灼《酒泉子·送詣夫成都作》:“錦水花林,前度劉郎行樂處,當時桃李臥莓苔。又重來。”張炎《南浦·春水》:“前度劉郎歸去后,溪上碧桃多少。”劉將孫《摸魚兒·甲申客路聞鵑》:“人生幾許。且贏得劉郎,看花眼慣,懶復賦前度。”
最后,我們再回過頭來為韓元吉的這首詞作總結:這是一首詠花詞。這首詞里的愛情故事不必是,甚至可以說必不是詞人自己的真實的愛情故事;而只是按照此類詞的慣常做法,虛構出來的一個具有典型性、包含人之常情的愛情故事。明白了這一點,舉一隅而反三隅,宋詞中許多同類型的作品,也就不難讀懂了。
(4) 南宋辛棄疾詞《鷓鴣天》(夢斷京華故倦游)
網友雷焱雄問:《鷓鴣天》:“夢斷京華故倦游。只今芳草替人愁。陽關莫作三疊唱,越女應須為我留。看逸韻,自名流。青衫司馬且江州。君家兄弟真堪笑,個個能修五鳳樓。”鐘老師能幫我講一下這首詞中的典故嗎?
鐘振振答:焱雄網友您好!古詩詞中的典故,一般分兩大類。一是語典——語言類典故,二是事典——故事類典故。詩詞中所用的字和詞匯,大多數乃至絕大多數,都是前人用過的,見于以前的文獻。因此,寬泛地說,幾乎所有的字和詞匯都是語典,都有出處。但這樣去理解沒有什么實際意義。因此,我們一般不把字和詞匯,特別是常用的字和詞匯視為語典,只把很少數個性化色彩特別強烈、在特殊語境下出現的語言搭配視為語典。例如,“鬧”這個字,這個詞匯,不算語典;可是如果你寫詩詞說“枝頭鬧紅杏”,那就是用語典了。因為“紅杏枝頭春意鬧”是宋代詞人宋祁的原創,有“專利”的。說白了,語典就是語言“專利”,有知識產權的,盡管并不曾申請,也不收使用費。我們稱它為語典,是對原創者的尊敬。故事類典故,比較容易判別,就不說了。
您舉的這首詞是南宋著名詞人辛棄疾的作品。辛詞最好的箋注本是鄧廣銘著《稼軒詞編年箋注》,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這首詞里所用的語典和事典,鄧先生都注了的。但此類嚴謹的學術著作,往往只引文獻,不作文本解讀,一般讀者未必看得懂,我就給鄧先生當一回業余的助教吧。
這首詞大約作于宋光宗紹熙初,當時辛棄疾罷官閑居在今江西上饒,在一個飯局上為當地一位名叫余禹績(字伯山)的朋友而寫。
“故倦游”,用《史記·司馬相如列傳》:“長卿(司馬相如字長卿)故倦游。”倦游,即厭倦了為做官而離鄉背井在外奔波。說自己,說對方,都說得通。當然,這是牢騷話,當不得真。
“陽關莫作三疊唱”,《陽關三疊》是唐代王維的名作《送元二使安西》詩,即“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那首,被譜為送別的歌曲,傳唱天下。
“越女應須為我留”,用唐代韓愈《劉生歌》詩:“越女一笑三年留。”原詩是說劉生到了今浙江紹興,為了一位漂亮的姑娘在紹興留了三年。
這兩句串起來講,應該是余伯山將要離開上饒到外地去做官了,詞人表達惜別、挽留的意思:還是不要唱送別的歌曲啦,您應該為了我而留下來啊!這里用韓愈詩而稍有變化,不是我為越女留,而是希望越女為我留,把朋友比作“越女”。也可以有另一種解說:飯局上陪酒的美女(歌妓)啊,還是不要唱送別的歌曲啦,替我把朋友留下來吧!(話外音:還是你們女神有魅力,留得住人吔!他不會為我這個糟老頭子留下來的!)詩的語言是有彈性的,兩者都說得通。我個人更喜歡后一種解讀,因為它更符合飯局的氛圍。拿朋友開開玩笑,更顯出彼此關系的融洽,更富有生活情趣。當然,這也只是表達了一種人之常情,朋友并不會因此而真的留下來。
“青衫司馬且江州”,用白居易《琵琶行》,這個大家都知道,不說也罷。文獻記載,余伯山紹熙年間在江州任州學教授(本州的教育局長兼官辦學校的教師)。從詞人用白居易任江州司馬時的典故,可以推斷他這首詞即寫于余伯山將赴江州上任之際。
“君家兄弟真堪笑,個個能修五鳳樓”,用北宋西昆詩派領袖楊億《楊文公談苑》里記載的一個故事:宋初韓浦(即韓溥)、韓洎兄弟倆都能寫古文,弟弟韓洎瞧不起哥哥韓浦,對別人說:我哥哥的文章,好比簡陋的茅草屋,只能遮遮風雨;我寫文章,才是“造五鳳樓手”!這話傳到韓浦那里,韓浦托便人給韓洎捎去一批蜀箋(古代四川出產的精美紙張),并附詩一首:“十樣蠻箋出益州,寄來新自浣花頭。老兄得此全無用,助爾添修五鳳樓。”意思是說:益州(今四川成都)浣花溪出產各色各樣的精美紙張,有人寄了些給我。老哥我也用不著它(我文筆粗陋,不配用這么名貴的紙),還是送給你去添造“五鳳樓”吧(你不是自夸文章華美嗎?華美的文章寫在華美的紙上才合適)!辛棄疾用這個典故,或許是因為余伯山的弟弟們(余字伯山,“伯”是老大)都有一定的文學才華,也都不服氣大哥的緣故。二句字面是說:您的幾位弟弟真可笑,個個都以文章高手自居!言外之意:您才是余家兄弟當中既有才華,又有度量,低調做人,不自炫耀的!辛棄疾真是高明的作家。你看他這詞收尾收的!說一半,留一半,兜了個圈子來夸朋友。如果把話說完全了,或直截了當地從正面來夸朋友,就剝奪了讀者思考的空間,剝奪了讀者回味的余地,從而也就剝奪了讀者的閱讀快感。這個例子告訴我們,有時候,寫詩詞不妨稍稍設置一點閱讀障礙,不一定要讓讀者一讀就懂。一讀就懂,弄不好就一覽無余,反而索然無味了。
(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