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新林
一部優秀的小說,其開篇的文字必然是作者經過長期反復的思考而精心結撰出來的,往往寄寓了作者的深意,具有某種特殊的意義,因此,閱讀一部小說,首先要讀懂開篇文字。每篇小說的開頭,都值得認真領會和研究。
《紅樓夢》的開篇文字是一個古老的神話,女媧補天的故事特別引人注目,值得反復玩味。作者為何要將這一婦孺皆知、并不新鮮的故事作為小說開篇?明眼人不難看出,也可以肯定,作者的創作動機必然與“補天”有關。
補天,本意是補天之不足,典故出自《淮南子·覽冥訓》:“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周復,地不周載。……于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注:“女媧,陰帝,佐虙戲治者也。三皇時,天不足西北,故補之。”《列子·湯問》也有類似記載,并言共工怒觸不周山,致使天傾西北。司馬貞《補史記·三皇本紀》謂此事在女媧補天之前,而女媧所補,即所傾之西北天。
補天,后來還有其引申意義。
其一是比喻極大的功勛。(《成語詞典》,江蘇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這是泛指,比如:唐代李賀《李憑箜篌引》詩云:“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南宋辛棄疾《滿江紅》(建康史帥席上賦)詞:“袖里珍奇光五色,他年要補天西北。”
其二,指對社會做出杰出貢獻的人。“女媧煉五色石以補天的破縫,截斷鰲足以作為擎天的大柱。后遂用‘女媧補天、煉石、補天……等寫功業勛偉,志懷洪邁,才德超拔,對社會有所匡補,或稱這樣的人或物”(《常用典故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5年版)。
其三,結合文本語境,表達復雜感情。具體而言,如“《紅樓夢》開首借用這個神話作為此書的根由和來歷,固然一方面是為了引出那塊青埂峰頑石,同時應該說也包含了一定的深意:它既表達了作者對于天已殘破的認識,又寄予了他希冀補天的愿望和無材補天的感嘆”(上海市紅樓夢學會、上海師范大學文學研究所編《紅樓夢鑒賞辭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
《紅樓夢鑒賞辭典》的觀點不僅全面,而且富有見地,是符合作品實際的,也是科學合理的。質言之,女媧補天的神話運用在小說開篇,至少主要具有兩方面的作用:一是為小說主要人物賈寶玉的出世做鋪墊,“原來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于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四丈頑石三萬六千五百另一塊。媧皇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只單單留下一塊未用,便棄在此青埂峰下。誰知此石自經鍛煉之后,靈性已通,因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才不堪入選,遂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 (本文的引文均出自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校注本《紅樓夢》,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下同)后來靈石因羨慕紅塵中的榮華富貴,便求助于神仙,隨一僧一道,墜入紅塵,出生在賈府。這塊能大能小的頑石幻化為人,就是小說一號人物賈寶玉;它也是賈寶玉出生時含在口中的一塊小巧玲瓏的玉石。所以,賈寶玉、頑石(石兄)、口含玉石三者合而為一,是一而三、三而一的關系。二是交代了小說的創作動機。小說開篇有一首偈子云:“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誰記去作奇傳?”正因為無材補天,才枉入紅塵;有人將身前身后事寫成傳奇(小說)流傳后世。這就將寫作動機做了非常明確的交代。這與前面“(頑石)自己無才不堪入選,遂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的文字記敘,是完全吻合的,因此也是可信的。
如果我們上面的分析可以成立,那么,這個《紅樓夢》的原作者就應該具備“無材補天” “自怨自嘆”的創作動機。如果這一推理符合邏輯,那么,這位《紅樓夢》的原作者是不是目前學術界認可的曹雪芹呢?問題的關鍵在于,曹雪芹究竟有沒有“補天”的愿望呢?
按照一般情況分析,封建時代接受過儒家正統思想教育的知識分子,幾乎人人都有“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的思想,都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抱負。如果一個人讀了書,而最終沒有能平步青云,飛黃騰達,那他就可能發出懷才不遇的喟嘆。像蘇東坡那樣滿腹經綸,兩榜出生,未能成就大業,反而飽經播遷貶謫之苦,又能苦中作樂,安之若素的豁達文人畢竟少之又少。從這一意義上說,曹雪芹作為一個出生在被譽為封建社會鼎盛時期的清代初期,又精通詩歌、繪畫的文士,也未嘗沒有發出“無材補天”呼聲的可能。問題在于,這位《紅樓夢》的原作者并非一般人的懷才不遇,他“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必然有著非同常人的一般遭遇。從目前所掌握的材料看,曹雪芹的曾祖父曹璽、祖父曹寅、父親曹颙、叔父曹在康熙王朝相繼擔任江寧織造,曹家的鼎盛是在康熙南巡,曹寅接駕的十多年間。到雍正初年,在曹任上被抄家,勒令返回原籍,使曹家大傷元氣。他當時才四五歲(按1724年出生計算),或者十二三歲(按1715年出生計算),孩童時代,不太知事。可以說,到曹雪芹出世后,曹家就已經處于衰微時期,他舉家遷回到北京。如果說,此時曹家還有一點重振旗鼓的幻想的話,那么,在乾隆初期,曹家再次遭到打擊,可謂雪上加霜,徹底衰敗。可以說,到曹雪芹成年之后,曹家已經風光不再,元氣傷盡,一蹶不振。此時的曹雪芹只求解決溫飽,正常生存,獲得常人待遇,而絕不可能產生“補天”的奢望。
從現在發現的資料看來,曹雪芹自己沒有能留下這方面的記載,他同時代的朋友張宜泉、敦誠、敦敏等對他的印象也僅僅是一位詩人、畫家和酒徒。張宜泉《題芹溪居士》序云:“姓曹名霑,字夢阮,號芹溪居士,其人工詩善畫。”詩曰:“愛將筆墨呈風流,廬結西郊別樣幽。門外山川供繪畫,堂前花鳥入吟謳。羹調未羨青蓮寵,苑招難忘立本羞。借問古來誰得似?野心應被白云留。”(《春柳堂詩稿》刊本,轉引自一粟《古典文學資料匯編·紅樓夢卷》第一冊,中華書局1983年版)《序》中稱其“工詩善畫”,詩中喻其為唐代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李白和唐太宗時代貴為右相的著名畫家閻立本。
又,張宜泉《傷芹溪居士》序云:“其人素性放達,好飲,又善詩畫,年未五旬而卒。”詩云:“謝草池邊曉露香,懷人不見淚成行。北風圖冷魂難返,白雪歌殘夢正長。琴裹壞囊聲漠漠,劍橫破匣影铓铓。多情再問藏修地,翠疊空山晚照涼。” (《春柳堂詩稿》刊本,轉引自一粟《古典文學資料匯編·紅樓夢卷》第一冊)《序》中稱其“放達,好飲,又善詩畫”。
敦敏《小詩代簡寄曹雪芹》云:“東風吹杏雨,又早落花辰。好枉故人駕,來游小院春。詩才憶曹植,酒盞愧陳遵。上巳前三日,相勞醉碧茵。”(《懋齋詩鈔》抄本,轉引自一粟《古典文學資料匯編·紅樓夢卷》第一冊)在他看來,曹雪芹是一個可與建安時代三曹七子之首曹植相提并論的詩人,其狂飲則超過了漢武帝時代放蕩不羈,嗜酒好客的酒徒陳遵。
又敦敏《贈芹圃》詩云:“尋詩人去留僧舍,賣畫錢來付酒家。”(《懋齋詩鈔》抄本,轉引自一粟《古典文學資料匯編·紅樓夢卷》第一冊)言其精通詩畫以及好酒的性格特征。
敦誠《佩刀質酒歌》序云:“秋曉遇雪芹于槐園,風雨淋涔,朝寒襲袂。時主人未出,雪芹酒渴如狂。余因解佩刀沽酒而飲之。雪芹歡甚,作長歌以謝余,余亦作此以答之。”(《四松堂集抄本·詩集傳上》,轉引自一粟《古典文學資料匯編·紅樓夢卷》第一冊)說明曹雪芹好飲,善作詩。
又敦誠《寄懷曹雪芹霑》詩有“愛君詩筆有奇氣,直追昌谷破藩籬”句(《四松堂集抄本·詩集傳上》,轉引自一粟《古典文學資料匯編·紅樓夢卷》第一冊),評價其詩歌有唐代李賀的風格。還有《贈曹雪芹》詩云:“滿徑蓬蒿老不華,舉家食粥酒長賒。”(《四松堂集抄本·詩集傳上》,轉引自一粟《古典文學資料匯編·紅樓夢卷》第一冊)說其貧困,復善飲酒。
除了詩、畫、酒和貧困,曹雪芹同時代的人,如清代性靈派詩人袁枚《紅樓夢原作者非曹雪芹論》等,雖然也提到他創作《紅樓夢》,其實那不過是道聽途說而已(筆者有專文論析,見《明清小說研究》2018年第1期),并沒有提到他創作《紅樓夢》的動機、過程、細節等具體情況。如果一個人創作洋洋百萬言的小說,肯定要夜以繼日,連續辛苦勞作十多年,其友人不可能一點不知道內情。如此看來,曹雪芹顯然不可能是小說的原作者。最為關鍵的證據,就是他沒有相應的創作動機。有人問,你現在為何偏偏要強調創作動機?過去為何沒有人提?這一問題問得好。是的,過去學術界對創作動機沒有足夠的重視;或者說比較淡化,那完全是時代的原因。值得特別說明的是,時代因素非常非常重要。比如說,三十年前,如果一個人借貸消費,肯定被社會視為敗家子,為世人所不齒;而現在情況不同了,貸款買房、買車,已經成為時尚潮流。所以,時代因素直接決定了人們的行為準則和是非標準,可見,“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諺語的確很有道理。科學研究的方法不能一成不變,也要與時俱進。百年前的新紅學派在考證《紅樓夢》作者時,根本不需要考慮創作動機,那是時代環境使然。平心而論,一部偉大著作肯定不是一蹴而就的游戲筆墨,那作者就一定有一個堅定執著的創作目的,司馬遷寫《史記》,為了“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而他被李陵之禍,慘遭宮刑,卻愿意隱忍茍活,就是為了撰寫《史記》,以還原歷史真相,并且證明自己的見識和才華。屈指算來,從“五四”新文化運動到今天即將跨越百年,社會變化翻天覆地;對新紅學派考證出來的《紅樓夢》作者的結論必須重新審視。當今社會是法治社會,法制比較健全,法律常識得到全面普及。今天如果要判定一個人的犯罪,必須要看犯罪動機。如果只有所謂的證據,而沒有犯罪動機,在法律上也難以定罪,這已成為公民的常識。所以,考訂一部書的作者,必須先看其創作動機。唯此,根本沒有創作動機的曹雪芹,肯定不是《紅樓夢》的原作者。
確實具有補天的創作動機,而且符合《紅樓夢》創作條件的,應當另有其人。根據小說的內容和脂硯齋批語分析,這個人必須親身經歷過康熙南巡、曹寅接駕;根據小說人物與生活原型的對應關系分析,這個人必須是曹寅的兒子。那么,發出“無材補天”浩嘆的人,既不可能是他的親生兒子曹颙;也不可能是身后的繼子曹,——因為他兩均如愿以償,繼任了江寧織造——而只應該是曹寅起先抱養的兒子曹顏。
曹顏何許人也?有資料顯示,他原籍河北豐潤,其祖輩與曹寅同宗,他出生于康熙二十六年(1687)。因為曹寅一直到三十歲,尚未有兒子,于是便過繼曹顏為養子。民間流傳一種迷信說法,如果抱養一個兒子,便能帶出親生兒子。真是無巧不成書,次年,曹寅續弦妻子李氏就生下一子曹颙(小名連生,曹雪芹之父)。兄弟二人僅相差一歲,形影不離,曾隨父親曹寅在任所讀書。曹寅在康熙三十一年(1692)從蘇州織造調任江寧織造后,主要居住在金陵大行宮利濟巷的江寧織造府;因曹寅曾兼任兩淮鹽政,也曾經在蘇北的揚州、儀征等地生活過較長時間。曹顏曾親歷過康熙南巡,康熙三十八年(1699),他十三歲(小說中主人公賈寶玉的年齡也正好設計為十三歲),第一次目睹康熙南巡,曹寅接駕,皇帝接見祖母孫氏,題匾記盛。當時曹家可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正是千載難逢的鼎盛時期。到康熙四十六年(1707),他二十一歲,連續經歷了四次接駕盛典。還有幸參與過曹寅嫁女進入皇宮等活動,真是華彩連綿,榮幸之極。康熙五十一年(1712),曹寅奉圣旨在揚州刊刻《全唐詩》,因患瘧疾不幸辭世。此時曹顏二十六歲,正是出仕的年代。他本來應該以長子身份,繼任江寧織造,但是,比他小一歲的曹颙竟以嫡子身份捷足先登,繼任江寧織造官職。曹顏雖心理不平,但細想也無可奈何,兩人年紀只相差一歲,而自己雖然年齡居長,畢竟不是親生,乃先天不足,也就只能忍氣吞聲,等待其他安排。三年后,曹颙短命而亡,上天又給了他一次絕好機會,這時他已屆而立之年,應該是江寧織造的最佳人選;他躍躍欲試,二十九歲的他本可以水到渠成,立即走馬上任,毫無懸念。偏偏康熙皇帝又安排了曹寅的侄兒(曹宣的兒子)曹,以曹寅過繼兒子的名義,接任江寧織造。這樣的安排就明顯無視曹顏這個人的存在,完全排除了他合法的接任機會,這一打擊顯然是致命的,曹顏一下子徹底絕望。他的親生父母當初肯定是滿懷著將來可以接替養父江寧織造官職的希望讓他走進曹寅家的,他自己也勤奮刻苦,一直在為自己的人生目標孜孜不倦地努力奮斗。到頭來折騰了半輩子,結果一場空歡喜。回頭看看,自己的經歷不過是一場春秋大夢,他過繼曹家的三十多年,目睹了曹家由全盛轉向徹底衰敗,“樹倒猢猻散”“家亡人散各奔騰”的具體過程,結果“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通過長期深入的思考,他熟悉了人情世態,看透了這個社會,他明白了其間的規律。小到曹家,大到整個官場,乃至整個社會,一切人和事,到頭來都是一場夢。這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是無法回避的,也是不能改變的。這就是小說書名“紅樓夢”的初始基本含義。“紅樓”,不僅包含了他的人生經歷和體驗,也涵蓋其家庭和社會。他幾十年的春秋大夢終于醒了,春夢醒來卻無路可走。他不得不返回到北方本宗自己的家庭。結果播遷半世,一事無成,悔恨交加,痛苦萬分,只能在艱難困苦中潦倒度日。他在中年以后回顧自己的經歷、見聞,深入思考,發憤著述,創作了傳世小說《紅樓夢》,通過親歷的愛情、婚姻的悲劇故事敘述自己的人生道路,現身說法,目的在于揭示封建貴族階級子孫不肖,后繼無人的歷史規律。
曹顏具有鮮明的創作動機。小說第一回,在“無材補天,幻形入世”句旁,甲戌本有脂硯齋側批云“八字便是作者一生慚恨”。在“無才可去補蒼天”一句旁,甲戌本側批云“書之本旨”;在“枉入紅塵若許年” 一句旁,甲戌本側批云:“慚愧之言,嗚咽如聞。”可見“無材補天”,既是小說主旨,又是作者的隱痛和創作動機。蒙府本在第一回“媧皇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句旁有脂批云:“數足,便遺我。‘不堪入選句中透出心眼。”由此可見“無材補天”“不堪入選”,就是暗指曹顏不能入選江寧織造一事。作者在小說開篇自稱:“以至今日一事無成,半生潦倒之罪。”就分明是自我寫照。還有,在第一回“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句旁,也有脂硯齋批語:“四句乃一部之總綱。”(甲戌本側批)這些都是原作者或明或暗地交代小說的創作目的和寫作動機。將這些批語去聯系曹雪芹生平,顯然是風馬牛不相及。
曹顏具有相應的創作才華。雖然曹顏的生平資料至今仍付缺如,但我們大致可以根據小說主要人物賈寶玉的形象來進行解讀,粗粗勾勒其形象,雖然不十分精確,但肯定七不離八。脂硯齋在批語中曾多次提到,寶玉形象就是作者的寫照。小說第一回,在“以至今日一事無成,半生潦倒之罪”句旁,蒙府本有脂批云:“明告讀者。”可見“一事無成,半生潦倒”為作者的實況描寫;在“生得骨格不凡,豐神迥異”句上,靖藏本有眉批云:“作者自己形容。” 再看甲戌本第三回,在“瘋瘋癲癲,說了這些不經之談”句旁,有側批云:“是作書者自注。”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雖然我們不能說原作者就是賈寶玉,但在賈寶玉身上確實傾注了原作者的全部聰明才智和思想感情。這樣,我們可以大致斷定,曹顏的基本特點就是,聰明俊秀,穎悟過人,接受力強。熱情大方,風流倜儻,他不喜“四書五經”;喜歡雜學旁收,愛讀雜著,知識面廣。從大觀園題對額的情節,可見他具備較強的見景生情,思維敏捷,以及即興創作的能力。從他模仿《離騷》創作的《芙蓉女兒誄》,可見其激情奔放,信手拈來,揮灑自然的寫作水平和鋪張揚厲的文章風格,以及對《離騷》等經典故實的嫻熟。從他對大觀園中女兒的感情態度,可見其同情尊重薄命女子的進步婦女觀,同時對女性用情過多,具有泛愛、移情等紈绔子弟的習氣;他與封建禮教格格不入,而對封建家庭又有一定的依賴,初步具備獨立的思想和人格,等等。
曹顏曾得到養父曹寅的日常親炙,師長的言傳身教,使他受益匪淺,學會了讀書做人,明白事理,掌握了為人處世之道。但他對曹寅在生前沒有安排他作為長子去接班則多有微詞,頗為不滿。礙于禮教及其他許多原因,他不敢明說,而是采取春秋筆法,皮里陽秋,借此言彼,明褒暗貶,以蒙蔽讀者。不過,他恪守封建禮儀道德,有自覺的避諱意識,對雖然難免腹誹但已經去世的養父能主動進行避諱。
曹顏在南京生活的時間長達三十多年,對南京了如指掌。他熟悉曹府家人和家庭內部矛盾斗爭的細情,對曹家的私家園林西園更了如指掌;他多次聆聽過曹寅生前的口頭禪“樹倒猢猻散”。他也曾吃過金陵長江中八卦洲的新鮮蘆蒿,等等。這些事情,千奇百怪,有大有小,有粗有細,在小說中均有詳略不同的描寫和交代。
曹顏有幸參加過康熙南巡和曹家接駕的盛典。出于某些特殊原因,他有時刻意隱藏事情真相,有時又千方百計加以透露;創造性地運用了“甄士隱去,賈雨村言”的特殊藝術手法,“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所以,《紅樓夢》小說文本既偉大又復雜,確實難讀,不容易讀懂,爭議很大,讀者必須洞悉作者的創作動機,結合時代背景和相關史實,反復玩味揣摩,方能把握小說的真諦。
曹顏閱歷豐富,乖巧伶俐,聰慧異常,特別具有語言天賦,又善于入鄉隨俗,學會各種腔調。他曾經跟隨養父曹寅在蘇北生活過較長時間,熟悉蘇北一帶的方言;家里有講吳語的人,也掌握了吳方言的發音規律;他通常操南京方言,對南京成年人的口頭禪“多大事”,印象特別深刻。他回歸本宗后,居住在北京一帶,也洞曉清初北京的滿式漢語,在小說中也有所流露。
曹顏未能接任江寧織造,是其一生最大的遺憾,他繼而被迫離開曹府的直接原因是“鹡鸰之悲,棠棣之威”。甲戌本第二回有眉批云:“蓋作者實因鹡鸰之悲,棠棣之威,故撰此閨閣庭闈之傳。” “鹡鸰”典故出自《詩經》:“鹡鸰在原,兄弟急難。” “鹡鸰”本來比喻兄弟友好,“棠棣”亦指兄弟。這里反用典故,暗示他因為兄弟傾軋,被迫從曹家出走。為了爭奪官位以及家產,兄弟間明爭暗斗,爾虞我詐,你死我活。可以想象,曹顏在窮困潦倒之中,怨氣沖天,不平則鳴,為了揭示真相,總結人生經驗,創作小說《紅樓夢》以抒寫懷抱。他不僅用春秋筆法刻畫了賈政這個人物,還特別塑造了趙姨娘和賈環這對母子的形象,壞事做盡,惡有惡報,最終未有好下場,用以影射其包藏禍心的堂弟及其母親,給讀者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這也是他創作小說《紅樓夢》的重要證據之一。
(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