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津
“氣”是中國古代哲學乃至橫貫整個中華學術文化各個領域的一個重要范疇。正如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劉長林先生在其《說“氣”》一文中所說:“氣是中國文化無限豐富內容的真正底蘊,在那里可以體察到中國民族的博大情懷、深刻智慧和柔中藏剛的性格。”(劉長林《說“氣”》,楊儒賓主編《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氣論及身體觀》,臺北巨流圖書公司1993年版)“氣”的原始意義本為自然界的云氣。東漢許慎《說文解字》曰:“()氣,云氣也,象形。”清代段玉裁注曰:“氣本云氣,引申為凡氣之稱。”從作為自然物的氣體到中國哲學以至各門學術文化領域普遍使用的“氣”概念,中間經歷了為古代中國人傳統思維方式所決定的漫長歷程。劉長林認為,決定“氣”概念確立的中國傳統思維方式有:“(1) 以‘重己‘先己為特征的主體內向思維。(2) 重視傳承不喜間斷的連續性思維。(3) 由主體推認客體的一體思維。”這樣,從哲學的宇宙構成論說,有渾然一體的自然元氣,如老子《道德經·四十二章》講“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易·系辭上》曰:“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從社會生活面貌及其發展變化說,有“風氣”“氣象”“氣數”“氣運”等概念,在個人修養、人際交往方面,有“靈氣”“氣性”“氣場”“聲氣相通”等與“氣”相關的說法。擴展到科學和藝術領域,醫學上有“氣血”說,建筑上有“氣勢”說,書法繪畫講“氣韻”,文學講“文氣”等一系列以“氣”為構詞要素的說法。故把握住“氣”的概念,可以說就是掌握了古代中國人思維特征與中國文化奧秘的鑰匙。
把作為自然物的“氣”上升為理論概念和術語,最早由道家學派提出。在戰國時代齊國稷下宋尹學派的著作中,“氣”被認為是天地萬物的本原和基始。同時,人的生命也是產生于精氣。據近人考證系出自宋尹學派手筆的《管子·內業篇》曰:“精也者,氣之精者也。道(通)乃生,生乃思,思乃知,知乃止矣。”可見,他們認為“氣”是人的生命、思維以及智慧的基礎。人要想精神健旺,意氣風發,就必須重視自身“氣”的涵養。該篇又說:“是故此氣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不可呼以聲,而可迎以意;敬守勿失,是謂成德。德成而智出,萬物果得。”這種認為可以通過“敬守勿失”的養氣功夫來促進人的思維和觀察能力的見解,可以說是后世劉勰《文心雕龍》提出“養氣”說、韓愈《送高閑上人序》主張“不挫于氣,則神完而守固”的濫觴。
在戰國后期儒學大師孟軻那里,“氣”則被用來指屬于意識形態范疇的人的精神境界。他說:“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至于什么叫“浩然之氣”,以及如何“養”的問題,他說:“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謙于心,則餒也。”(《孟子·公孫丑上》)孟子在這里所說的“氣”與人的思想,即“志”的關系極為密切。《公孫丑上》曰:“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所謂“志至焉,氣次焉”,是說人的“氣”是在思想意志有了充分蓄積之后產生的。如果我們再指出這種思想意志不是隨隨便便的什么思想,而是符合儒家禮義大道的正確思想,那么這種“氣”就是對某種人生哲理有了深刻理解的人所具有的一種思想上大義凜然、理直氣壯的精神氣勢。劉勰《文心雕龍·風骨》篇中所說的“意氣駿爽”的“氣”,就接近于孟子這里“氣”的意思。
第一個把“氣”的概念引入文學理論的是魏文帝曹丕。他在《典論·論文》中寫道:“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于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這里的“氣”,學術界有不同解釋,我們認為它兼有作家才性與作品風格兩方面的意思。才性是漢魏之際人物品評中提出的一個概念,所謂“才”一般指人的才能,而“性”則大體是指決定人的才能的內在品質。晉人袁準《才性論》說“性言其質,才名其用”,故才性就是人的才能和天賦。漢魏之際天下大亂,各路豪強需要延攬人才為己效力,用人就要了解被用者的才性;而士人欲求仕進,也必須使自己的才性為人所知,于是品評人物的風氣就盛行起來。漢末王充《論衡·佚文篇》曰:“文辭善惡,足以觀才。”由于從文章中可以窺見作者的才性,所以就出現了人物品評與文章品評的結合。曹丕的“文氣”說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的。
講“才性”何以聯系到“氣”?這就涉及東漢以來哲學思想的影響了。在兩漢自然科學發展的基礎上,唯物主義的元氣自然論曾獲得很大的發展。東漢杰出的唯物主義哲學家王充在反對神學目的論的斗爭中,試圖用元氣自然論的樸素唯物主義觀點說明社會生活中的一切現象。他認為人性是稟受元氣自然生成的,所謂“稟氣有厚泊,故性有善惡”(《論衡·率性篇》)。雖然這種觀點在今天看來仍是一種宿命論,是錯誤的,因為不能用機械的自然法則來簡單地解釋社會現象,但它對魏晉哲學思想的影響卻是巨大的。曹丕所謂“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的說法,正是承襲了王充的“人稟元氣”說。他認為人先天稟賦有清新剛健之氣,也有涃濁柔弱之氣。這種先天的才能稟賦形之于作品,便形成每個人獨特的風格,這就是“文氣”。所謂“文以氣為主”,就是說文章以作者個人的才性氣質和由這種才性氣質所決定的個人風格為主宰和主導。文之“氣”是人之“氣”的表現,二者都有或清或濁的區別。劉勰在《文心雕龍·體性》篇中所說的“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就是與曹丕的這個意思一致的。
“氣”在中國古代文論中有時還專指文章的聲調語氣。古人寫成文章是要吟詠誦讀的,在誦讀時就會發現,隨著文章字句音調節奏的變化,從自己喉舌唇吻間通過的氣流也有輕重緩急之分。音韻學的興起,促使人們有意識地調節文章中字音的平仄節奏,以求誦讀時聲調和諧、氣息順暢,這就形成了專指聲調語氣的“文氣”說。其實,如果仔細推究就會發現,在曹丕所說的指文章風格的“氣”里,也包含有文章聲調語氣的意思。因為文學作品的風格固然是作品從內容到形式的特點的綜合體現,但它又總是通過形式的特點,首先是通過語言的特點呈現出來的。所以曹丕《典論·論文》中說“徐幹時有齊氣”,《文選》李善注曰:“言齊俗文體舒緩,而徐幹亦有斯累。”這里的“文體舒緩”,很明顯就是指文章聲調語氣的徐舒緩慢。特別是到南北朝時期,聲律說盛行,“氣”更多地被人用來指文章的聲調語氣。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說:“王褒、劉向、揚、班、崔、蔡之徒,異軌同奔,遞相師祖,雖清辭麗曲時發乎篇,而蕪音累氣,固亦多矣。”這里所謂“累氣”,就是指文章的聲調語氣拖沓,成為清新風格之累。劉勰《文心雕龍·聲律》篇說“韻氣一定,故余聲易遣”,即是取文章聲調語氣之意。
雖然文章的聲調語氣也叫“文氣”,但中國古代文論中所說的“文氣”往往又不僅指此。“氣”字古訓與“風”相通,《廣雅·釋言》:“風,氣也。”《莊子·齊物論》曰:“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風”在儒家經典性文論——“詩六義說”中,不僅是指詩的一種體裁,也指這種體裁借以影響讀者的方式。《詩大序》說:“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就是說文學作品具有一種像風動萬物一樣感蕩人心的思想力量。這種思想力量,也可以叫作“文氣”。在這個意義上,劉勰有時稱其為“風”,有時也叫作“氣”。比如《辨騷》篇稱贊屈原的作品“氣往轢古”;《章表》篇說“文舉之薦禰衡,氣揚采飛”;《風骨》篇說“相如賦仙,氣號凌云”;這里的“氣”,都是指文章在思想內容上能夠感動人的一種氣勢。
追溯了中國古代文論中“文氣”說的多重含義之后,我們再來看韓愈的“氣盛言宜”說。
在中國文學史上,韓愈的名字通常與唐代古文運動聯系在一起。所謂“古文”,是針對自魏晉至盛唐流行的駢體文,亦即“時文”而提出的一個概念,具體說來就是先秦兩漢時代那種直言散行、沒有固定格式的文體。提倡古文,反對魏晉以來駢驪時文的主張發源頗早,早在北周就有蘇綽提出政府文告應以經典為式。隋代李諤上書請正文體,王通論文,要求以文貫道,并重視作家的道德修養。初唐史家論文,強調教化作用,反對南朝淫靡文風。劉知幾的史學理論,重視語言的質樸簡要,提倡向《左傳》《史記》學習。這些都對后來的古文運動理論,產生了一定的積極影響。
韓愈對古文運動的突出貢獻,就在于他繼承前人言論中的合理成分,并結合自己豐富的文學寫作經驗,使古文運動在理論和實踐上得到進一步發展,形成蔚為壯觀的局面。
韓愈提倡古文,不僅在形式上抵制魏晉以來的駢儷風氣,更重要的是要行古道。其《答李秀才書》云:“然愈之所志于古者,不惟其辭之好,好其道焉耳。”《題歐陽生哀辭后》曰:“學古道則欲兼其辭,通其辭者,本志乎古道者也。”韓愈所謂古道,一方面是他在《原道》一文中所說的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軻等一脈相承的儒家之道;但另一方面,還包括人的內在修養和人格精神,故他又時常把“誠”“實”“氣”等概念提到十分重要的地位。其《三器論》曰:“不務修其誠于內,而務其盛飾于外,匹夫之不可。”意思是說不去專心修煉內心的真誠,而只是做表面上的華麗修飾,即便是凡夫俗子也不能這樣,《答尉遲生書》說:“夫所謂文者,必有諸其中,故君子慎其實。”指出文章必須有內在的真情實感,因此君子必須謹慎地充實自己的內心。《答李翊書》曰:“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也就是說作者心中有旺盛的氣勢,才能使文章無論語言長短、聲調高低都處處合宜。這些主張,明顯繼承了孟子學說的精神。這就使他的“文—道”理論不僅是強調外在禮法規范和道德信條對文學的制約,而更偏重于人的內在人格修養對文學內容和風格的決定作用。其《答李翊書》曰:“將蘄至于古之立言者,則無望其速成,無誘于勢利,養其根而俟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韓愈在這里以草木燈燭為喻,認為作者的德行是根本,有什么樣的道德修養功夫,才會有什么樣的文章表現,只有“仁義之人”,才會“其言藹如”。
作為一個有豐富寫作經驗的文章大師,韓愈還認識到,寫出生動感人的文章不能只靠理性化的倫理道德信念,還必須把這種理性思想感性化、個性化為具體生動的情緒和激情,這就是他說的“養氣”。《答李翊書》曰:“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這里所說的“氣”,我們認為一方面指作者對所欲說明的義理充滿自信,具有理直氣壯的精神氣勢;另一方面也包括作者身心氣血上的那種思維敏捷、精力旺盛的亢奮狀態。過去一般認為韓愈的這個說法源于孟子重在理性化的道德修養的“浩然之氣”說,現在我們認為,這里實際上也包括對劉勰《文心雕龍·養氣》篇所說的屬于生命血氣的“養氣”說的繼承。我們看劉勰《養氣》篇曰:“率志委和,則理融而情暢;鉆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而韓愈也主張作家要注意精神調養,做到神完氣暢,才能使外物不膠于心。其《送高閑上人序》曰:“茍可以寓其巧智,使機應于心,不挫于氣,則神完而守固,雖外物至,不膠于心。”意思是說假使可以寄托技巧智慧,使靈感機遇隨心而生,不挫傷人的元氣,就能使精神飽滿并堅守牢固,這時即便紛繁俗世各種身外之物紛至沓來,也不會掛念在心,影響創作的心情。人在思想情感和生命機體上都達到調暢融合的境界,才能出語不凡、小大皆宜、雅俗同趣。這才是韓愈“氣盛言宜”說中所謂“氣盛”的完整內涵。
至于什么是韓愈所說的“言宜”?則需要聯系韓愈本人的思想傾向和個性氣質來探究。《舊唐書·韓愈傳》曰:“愈性弘通,與人交,榮悴不易。”《新唐書·韓愈傳》 載:“愈性明銳,不詭隨。與人交,終始不少變。”所謂“弘通”,相當于魯迅先生在《魏晉風度與藥及酒之關系》一文中所說的“通脫”,也就是不拘禮教、超群拔俗。所謂“不詭隨”,是不俯仰隨人,有獨立主見。唐開元年間政治家張說在《齊黃門侍郎盧思道碑》文中,稱贊北齊名臣盧思道“言不詭隨,行不茍合”。韓愈通脫超俗,遺世獨立的人格精神和個性氣質,正是他在詩文內容上率性天真和語言風格上追求奇譎險怪的思想根源。
總之,韓愈的“氣盛言宜”說不是一般地講作者內心被正確的思想理念所充實,發而為文就成語言合宜的美好文章,而是特指作者要有對理想信念的充沛激情和身心調暢的生命狀態,并致力于創作出具有獨創性的天然率真、超凡脫俗的言辭語句的詩文篇章。這是韓愈作為一個文學家而非枯守“古道”的理學家對古文運動理論的杰出貢獻,是他被后人贊為“文起八代之衰”,推為“唐宋八大家之首”的根本原因。
(作者單位:天津師范大學文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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