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現當代文學的成就,若論大宗,或許當屬鄉土文學。陳曉明教授有一個看法,認為百年文學對中國現代性經驗的發現,主要是通過鄉土敘事來完成的。我極贊同這一觀點。在20世紀,農村作為一個生活世界,鄉土作為一個經驗世界,雖經受時代巨變的沖擊,卻沒有崩解,作家置身于這個世界內部,可以準確傳達一個時代的脈搏跳動。然而今天的情況完全發生了變化。行政意義上的農村還在,費孝通意義上的鄉土中國卻已漸行漸遠了。這就是我們這一代作家在處理鄉村題材時面臨的難題。一方面,鄉村劇變正在參與這個時代的偉大進程,另一方面,多數作家已和當下鄉村生活失去了最直接的血肉聯系,對當代鄉村經驗的表達也就顯得困難重重了。2020年7月15日,中國作協召開“全國新時代鄉村題材創作會議”,實則傳達了一個信號——當前文學創作如何重新進入鄉村題材,準確書寫嶄新的鄉村經驗,已是一個迫切需要作家和批評家來共同思考的問題。由此,我們邀請批評家陳培浩和作家王威廉撰寫專文,針對新時代鄉村題材創作問題進行討論。陳培浩從文學譜系入手,梳理了鄉村題材、農村題材、鄉土文學三者之間的關聯和差異,然后回到新時代語境,指出當前鄉村題材創作應警惕將鄉村田園牧歌化——充其量,這只是當代作家對城市病進行想象性療愈。王威廉從日常經驗入手,回到生于斯長于斯的故土鄉村、小說里的秦腔世界、客居于其中的城中村以及曾經駐點工作過的貧困村,從中提取出一種困惑——在劇變的時代場景中,鄉村的邊界在哪里?但他確信,圍繞著鄉村轉動的,不只是鄉村本身,更是整個世界,而當前鄉村題材創作,已無法再回到鄉土文學的老路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