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君
有一個離我們家園很遙遠的地方,南緯27度,西經109度,面積163平方公里,距離向東最近城市智利首都圣地亞哥3600多公里。四周環繞的南太平洋海水幾乎讓這個小島與世隔絕,人稱是世界上最偏僻最孤獨的島嶼。1722年4月5日復活節,荷蘭航海家羅赫芬發現并登上該島,該島因此得名為“復活節島”。這個荷蘭人為小島起的島名,拉開了小島在世界上威名遠揚的序幕。孤懸在太平洋上的復活節島,一直被當地人稱為世界的“肚臍”。
我知道復活節島,是從雜志上舉世聞名的海邊巨人“摩艾”石像的照片開始的,隱隱約約聽說了它的遙遠、美麗、孤獨、悲慘、神秘,后來又聽說了它的“復活”。這令我心馳神往,終于在暮鼓時分,和朋友一起飛向那遙遠和孤獨的地方。
將近40小時的飛行,從白天飛到黑夜,從冬天飛到夏天,從北半球飛到南半球,帶著滿艙的疲憊,終于到達了像一塊三角形玻璃碎片孤嵌在南太平洋上的最偏僻最孤獨的小島。
一下飛機,渾身酥暖。熱帶的陽光,濕潤的海風,淡淡的花香撲面而來,這個小島給我的第一感覺像是到了巴厘、夏威夷、大溪地和新西蘭的毛利人聚居地,只是這海特別的藍,海風不帶任何的魚腥味。
在浩瀚的太平洋上,散布著星星點點的島嶼,地理學家將它們分成三大部分,分別為密克羅尼西亞、美拉尼西亞和波利尼西亞島群。其中,波利尼西亞群島范圍最大,北起夏威夷,南至新西蘭,東至復活節島,涵括了太平洋中部的遼闊海域。80多萬土著群島居民,被稱為波利尼西亞人。據說這是世界上最強壯的種族之一。復活節島由于小,容納不了人類進化的過程,這些島民顯然是早年從其他島上遷徙而來的。滄海桑田,復活節島原住民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幾乎是講著西班牙語的混血人種,可仍承襲了他們的強壯。島民中的男人個個人高馬大、魁梧結實,女人大部分豐乳肥臀、健壯有力。
下午時分,他們從各地趕來島上一個類似活動中心的健身習舞場所,和著音樂跳起當地經久不衰的傳統舞。那激烈的鼓點,震撼的群吼,扭動的肢體,整齊的律動,野性的魅力,無不反映出這個種群的力量,同時也折射出一個小島艱苦拼搏的歷史,大體詮釋著島人搏斗勞作和制作搬運“摩艾”的過程。我想拍幾張島人的照片作為留念,人們都十分樂意,擺好姿勢任你拍。復活節島人見多識廣,大度有禮。一群頭上簪著一色鮮花、穿著鮮艷的當地婦女,擺上一溜小攤,出售各種各樣的工藝品,尤其以“摩艾”石像的仿制品居多。她們出售商品時,彬彬有禮,恬靜祥和。
這里2000多個島民仍然保持著他們原始的生產生活方式。我們看到他們只掛一絲差不多全裸著身子爬上了椰子樹采摘椰子;看到他們駕著小船出海,用釣餌、用網兜捕魚捉魚;看到他們幾近刀耕火種地耕作農地種植蔬菜,沒有農藥,沒有牛羊,沒有機械。可以這么說,除了復活節島,世界上別的地方幾乎沒有這種生活狀態了,包括島民中依然堅守的“長者議事”制度,“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分配方法,這應該是復活節島的旅游特色,也是人們千里萬里之外,從世界各地趕來,除了希望看到和探索那些神秘的石像“摩艾”之外,還希望看到的這個島的特色。復活節島人不僅把復活節島200萬年前噴發的三大火山口保留了下來,把他們祖先的形象保留了下來,還把他們祖上曾經住過的石洞,連同石器時代的生產生活方式保存到現代文明的今天,實在是舉世罕見,令人唏噓。
奇怪的是,全島走遍,我們看到了如茵的草地,盛開的花兒,但就是見不到一株古老的大樹,聽不到群鳥爭鳴。復活節島有1000多年的歷史,遺憾的是島人們在保護其原始和尊敬其祖先的同時,沒能把自己的語言和文字保護下來,更可悲的是,連原有的大樹都一一砍光,從而導致了多少年來復活節島的沒落和悲哀!
高高的懸崖上,寂寂的海岸邊,風兒停了,浪兒不再咆哮。我們一行人靜靜地聽著當地人的訴說……
復活節島原本有參天大樹,特別是那綠葉婆娑、果實累累高大的棕櫚樹。他們的7位祖先,大約于公元400年,相當于我們的東晉年代,帶著一群子孫初登此島。那時這里巨木參天,草木蔥蘢,繁花異草,百鳥爭鳴。先驅者們大喜過望,決定在此定居。剛開始人煙稀少,島上資源似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500年過去了,一代代先人逝去。在與世隔絕、寢食無憂的時代,懷念如裊裊晨煙,悠悠不絕。島民們認為一切都來自祖上的功德,很想表達崇敬之意,加上島上地域狹小,人們感到生存危機悄然而至,希望能得到祖先的庇護。
于是,一場造神運動開始了,島民們開始利用島上特產的火山石雕刻成祖先模樣,有長耳和短耳祖先兩種,從最早的7個到后來的幾十個、數百個、近千個,再將這些石像背朝大海,供奉在海邊。這個時間,相當于中國的唐昭宗光化三年(900)。島上各部落為追思與爭福,將石像越造越大,越造越多。石像有大有小,高的可達20多米,小的也有真人那樣高,重量在30噸至90噸之間,個個形象奇特,表情肅穆莊重,若有所思……
石像雕刻不容易,島民們認真地挑選石頭,用石斧石刀雕琢出“摩艾”的頭部和身軀,再開鑿出狹窄通道,縱深摳出“摩艾”的整個身形,再在石像背部塞入巨石,以支撐它那即將和山體剝離的巨大身軀,然后小心翼翼地完成石像后背與山體的分離,讓石像坯體獨立。獨立后的坯體必須妥善運至山下海邊做精雕細刻的進一步加工。如何將石像坯體運下山?有遺跡告訴我們,島民們利用石像在半山的重力和“滾軸”原理,修一斜坡,砍下大樹做成一排滑梯,再用山藤把石像坯體捆在滑梯上,兩邊分列幾十人甚至數百人扯住藤繩保持住石像的平衡,慢慢將石像拉至山底終點處,而后眾人蜂擁而上,利用土石斜坡原理把石像豎起來,有的還把叫“普卡奧”的浮石做的帽子戴上去。
多么了不起的工程,難怪這復活節島國家公園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確定為受保護的世界文化遺產,島上的每個石雕作品都足以讓人目瞪口呆。很難想象在那個年代那個與世隔絕的孤島,人們依靠最簡單最原始的工具和人力如何完成如此浩大的造像工程。年深日久,運輸石像和維持人們日常生產生活需要的大樹,包括棕櫚樹,統統被島人砍光,島民的命運卻沒有好轉。相反,為爭奪日益稀缺的資源,部落之間殺戮不斷,孤島狼煙四起,人們愈來愈疲憊,生活愈來愈艱難,越來越絕望。“摩艾”石像有什么用?人們思考著,也因為資源枯竭及戰爭的原因,島民終于不再制造石像了。從此,島上留下許多做好、沒做好、立著的、躺著的、歪著的、斜著的各種成品、半成品石像。隨著部落之戰的升級,各個部落制作的“摩艾”紛紛倒地,很多石像的頭被弄下來,用黑曜石精心制作的、承載著子孫們的祝福和期待的“摩艾”眼睛也全部被摳下來了,只剩下高高的眉骨,凹陷的眼窩。
沿著復活節島“摩艾”們曾經走過的由筆直樹干鋪就的長長的圣路,我一直在尋找那驚動世界的海邊一溜15個“摩艾”石像。終于在波濤翻滾的海邊看到了它們:陽光正從15座“摩艾”的肩部斜射下來,高大的“摩艾”排成一排坐在長98米、寬6米、高4米,被人們稱為“阿胡”的石臺上,沐浴著陽光海浪,冷眼觀風云變幻,氣勢之磅礴,舉世無雙!“摩艾”大小各異,最高14米,最矮5.4米,平均重量40噸以上。其中兩尊“摩艾”戴著用褚紅色火山浮石雕成的帽子,真是惟妙惟肖!聽考古專家說,現在所見的“摩艾”并不是當年宏偉規模的全部,在鼎盛年代,大阿胡上,曾經豎立過30尊“摩艾”。夕陽下,這些有眼無珠、心神茫然的“摩艾”正微俯著軀干俯瞰陽光照射下的山坡,似乎在質問他們的子孫:自我走后,咱們的家園為何變得如此不堪?它們似乎同時也在警告著自己的后代:不要凌駕于大自然之上……
離開15尊“摩艾”,我們到處轉悠,尋找著復活節島今天的復活。自智利政府1888年4月5日宣布占領復活節島后,從20世紀中葉開始的移民、建設和耕作,使復活節島在今天變成一個專注旅游的稀奇小島。每天近千名游客在這里小憩,在這里尋找,在這里思考。在海邊,我們沐浴著落日余暉,吃著人們用古老方法捕來的金槍魚,喝著他們赤條條爬上椰子樹采來的椰子水,看著海邊悠閑沖浪的人群,滿懷喜悅地期待美好明天的到來。
孤獨寂寞的夜晚,復活節島旅舍里,我不由想起了同樣孤獨的地球——人們共同生活的地球,在茫茫宇宙中,不也像個孤獨無援的復活節島嗎?它沒有同道,沒有外援,沒有補給,只有自己的循環系統,是一個不堪重負的小小星球。人們頃刻間可以毀掉一棵樹,地球卻要用自己的力量,用多少年,甚至十年百年的時間才能讓一棵大樹重新生長;人們頃刻間可以毀掉一處美麗山川,地球卻要用幾萬年,甚至用億年的時間才能讓地殼變化重新生成!一旦因為地球自然資源消耗殆盡開始衰竭,或者因為人類的無知與猖狂讓地球生態系統遭到嚴重破壞、無以自救,那等待地球和人類的不也將是復活節島人曾經有過的悲慘命運嗎?可悲的是,復活節島終有人類自救,而地球卻不可能有同類幫助。唯愿復活節島的歷史不會似一縷淡去的青煙,它帶給人類的思考和教益,應該是巨大的、永恒的!
窗外,月色如水,微風吹來,傳來不遠處太平洋的浪聲,是呻吟?是歌唱?是咆哮?是呼喚?這山有山的哀,水有水的痛,耳聞目睹極地冰川的大面積消融,亞馬孫雨林的分分鐘消失,全球厄爾尼諾現象的加劇和面臨的第六次生物大滅絕……情不自禁地,我起床來到窗前,面朝大海,心潮逐浪。此刻,東方開始泛白,新的太陽馬上升起,我久久地佇立著、期待著……
責任編輯陳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