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別人的善意視為愚蠢才是真愚蠢

伍里川

占便宜者機關算盡，自以為聰明無比，把別人的善意當成愚蠢與軟弱可欺，其實是在透支包括個人形象與機會在內的一切“庫存”，路越走越窄，別人對他們的善意越來越少，這是作繭自縛

我們的身邊總是不缺精于算計的人。這些人當中，最讓人不屑的，是那種把別人的善意視為愚蠢，把利用別人的善意占便宜視為聰明的人。

年輕的時候，我在離家千里之外的一家地方日報實習，和好友的一個老鄉成了點頭之交。有一天，他跟我提議，我們幾個輪流請吃飯，這樣熱乎。我那時也就19歲，高中畢業第一次出遠門，覺得誰都像是好人，誰都不會欺我，而且他的建議使我想起了我在家鄉時和小伙伴達成的一種口頭契約：合伙捉魚蝦，若是分量不夠幾人分，那就由一人拿回家去燒了吃，日后依次辦理。這在中國合伙人中，我們大概是最原始的那種，但我們把契約遵守得很好。這事總有人吃虧，例如時間長了必然有人少分一次，或者此次分得的不如上次的肥美，但大家都不以吃虧為意，也就能成事了。

總之我聽了“點頭之交”的話欣然答應。為了顯示大方，還表示我先請為敬。

那時窮得叮當響，極少下館子吃，都是食堂對付一下。那天請他吃飯時，還喝了點啤酒。喝得開心處，他大悅：下次我請你吃好的。至于什么好的我無從得知，因為此后再也沒見過他，最后還是好友告訴我，你還惦記著他欠你的飯呢？　人早就回老家去了。據說通過這種“你先請”吃法，他在實習期間沒少占人便宜。但我覺得這不是一個好買賣，因為他付出的代價是，名聲壞了。我通過一個小單、一個小虧就舉一反三識了一類人，值了。

從小在農村生活，能夠從田埂的薄厚看出一個人的心腸。我們家曾與一戶人家是自留地的鄰居，為了表示善意，我家總是從自家地里多給田埂留點厚度，這樣好走路，結果我們發現，隔壁總是把田埂挖成超薄體，從上面走是需要一點“輕功”的。而且你厚一尺，她薄二尺，從不罷休。后來只能用石頭壘出“楚河漢界”來，但也常被隔壁把石頭扔走。自留地并不值錢，但欲壑難填的人是不理會禮尚往來信條的，連螞蟻腿里也要找點肉絲出來。

后來發現，無論哪個領域，都存在這樣的“薄婦人”，且男女皆有。

老友業余寫字補貼家用，他和我說過一件事，朋友請他幫忙做一件事，耗費精力物力不少，按說是要談錢的，但老友臉皮薄，不好講錢，結果，完事后，對方只是請他吃了頓飯。“他明明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但就是不提。”一朋友起先開餐館，各路親友三天兩頭來吃，享受友情價甚至成本價倒也罷了，還經常有人賒賬，餐館就開不下去了，又開汽車修理店，遇上同樣狀況，只得關門。可見，薅羊毛的最佳對象是念舊情的人——熟識度就是揩油度嘛。

讓人感動又憤懣的是，付出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用他們的愛和仁慈浸潤著這些自私鬼，或無怨無悔，或有苦難言。直到力不可支。但那些揩油狂魔是不會心疼厚道之人的。

高中住校時我問過一個成天喜歡翻別人抽屜找方便面和火腿腸吃的人，為啥老是不自覺，他的回答是：“這樣多好玩啊！”占便宜是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快感的。

人性和制度、機制的善意，很容易成為占便宜者表現智慧與貪婪的最佳機會。這類人最可恨最可恥之處在于，他們厚顏無恥地利用別人的善意，利用制度的“弱點”，毫不留情地撈取好處。

他們的準則是，撈到就是賺到，即使是“螞蟻肉”也能成為他們滋補的營養和取樂的源頭。他們洋洋自得，沾沾自喜，毫不考慮救助者的本意和其他真正的需求者的感受。最典型的例子，要算是明明擁有豪車卻拿到買經適房的資格、明明有像樣的工作卻暗爭低保了，這類現象頻頻出現，以至于監管之責受到嚴厲追問，然而，其間所反映的人格特質，也值得探討。

在我看來，這是一種野蠻利己主義的表現。尤其是，這種人不是不知道自己給人什么印象，因為他們的癖好和目的是藏不住的，但他們卻并不在乎。在網絡論壇里看到一句話，“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到最后成了大家眼中的王八蛋”，真是話糙理不糙。但只要有油水可蹭，做好蛋還是做壞蛋的選擇，也就不重要了。

好在，無論是利己還是“坑他”，都是一次性博弈，沒有誰會永久陪你玩下去。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事小，弄不好還要把吃進去的翻倍吐出來。短命的古仇猶國就是一個例子。《史記》載：“智伯之伐仇猶，遺之廣車，因隨之以兵，仇猶遂亡”。為啥亡？貪圖晉國詐送的一口大鐘，把晉國畏懼的天險整成坦途，結果被藏在送鐘隊伍后的晉師端了。

總之，占便宜者機關算盡，自以為聰明無比，把別人的善意當成愚蠢與軟弱可欺，其實是在透支包括個人形象與機會在內的一切“庫存”，以至于做人做事都很可能成為最大的輸家，路越走越窄，別人對他們的善意越來越少，這是作繭自縛。而這筆賬，他們十有八九一輩子也算不到，在這個意義上，他們哪里算聰明？

（作者系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