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劉怡仙

廣州從化區仙娘溪村負責運營鄉村旅社的幾位婦女在社區廚房忙完后,坐下來聊天。南方周末記者? 劉怡仙 ? 攝

樂明村的村民李惠玉站在自家生態種植的番薯地里,頗為自豪。南方周末記者? 劉怡仙 ? 攝
★一些鄉村婦女逐漸建立了自己的女性團體、女性勞動小組,從這片土地長出力量,成為鄉村建設中另一種閃耀的“女團”。
很多時候,外界提供的產業扶持、農業技術等培訓,不適合婦女參與。“這些都需要我們重新審視,什么是婦女需要的,能參與的,要以婦女為中心去看”。
在山巒深處的廣州市從化區樂明村,有一處300平米的“婦女之家”,為村里的婦女們提供公共活動場地。這對于許多缺乏公共場地的村子而言,實在難得。
更為難得的是,在這個安靜的村莊里,婦女們在社工與基金會的支持下,自發組織起來,不僅唱歌跳舞等自我娛樂,也為村里的老人、小孩策劃公共活動。
近年來,鄉村青壯年男性外出務工,鄉村女性除了傳統家庭分工,還更多地參與農業勞動和復雜的社區公共事務。一些公益組織和社工機構,通過培育鄉村婦女骨干的項目,支持鄉村成立婦女組織,幫助她們在凋落的鄉村“挑大梁”。
一些鄉村婦女逐漸建立了自己的女性團體、女性勞動小組,從這片土地長出力量,成為鄉村建設中另一種閃耀的“女團”。
這一過程,既有鄉村女性的“高光時刻”,也有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困境。
“沒有有意從婦女切入”
樂明村的山坳里,43歲的李惠玉和丈夫種下13畝番薯,成片成片的,葉子很綠。這些番薯不打農藥,不施化肥,屬于生態種植,這令李惠玉感到自豪。
說起樂明村最早的婦女小組,生態種植是一個起點。
樂明村位于廣州市從化區的山林深處,臨近的鎮子在二十余公里外,每天有三趟公交入村,僅曲折的山路就要開上一個小時。上了年紀的老人,聞不得汽油味,好些年不出去。更早的“公社”年代,他們得往另一頭的東明墟走兩個小時,坐船出去。偏僻的山村由于其水源地位置,民風樸實,先后吸引了兩家公益機構落地駐村,分別耕耘十年、五年。
現在有外人到訪村子,坐在樟樹下的村民招手“來喝茶嗎”,第二句話是“是大學生么?”“綠耕? 綠芽?”
廣東綠耕社會工作發展中心(以下簡稱“綠耕”)來得最早。2009年,他們來到從化區樂明村和仙娘溪村,發現這兩個偏僻的山村不僅偏遠、貧困,更是中國鄉村的縮影——“空心化嚴重”“社區逐漸衰敗”。
綠耕有一批研究農村發展的專家、學者,他們試圖將此前在云南偏遠山村的工作經驗用于廣東的村落,在這里組建村民自組織,發展生態農業。
玉姐的家在縣道邊上,2009年,玉姐的婆婆坐在圍屋的門檻上曬太陽,向來人招手,來調研的社工就這樣進了家門。綠耕社工和村民談,可不可以考慮生態種植,由他們幫忙對接銷售。
“我們最開始沒有有意從婦女切入,”曾在從化駐村5年的綠耕社工甘傳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很快,社工們發現,村里的青壯年們大都外出打工,或忙于農活生計,樂明村居住人口不到250人,村里的婦女成了社區發展的主力軍。
2013年初,六個村里的阿姨合伙租下一畝七分田,種洛神花、紅薯,再做些果醬、蜜餞類的深加工產品。在綠耕的推動下,她們成立了有益于生計的“青梅小組”,主要是制作青梅酵素、青梅精、話梅、梅酒等產品。
2014年,恰巧廣東省婦聯主席到樂明村調研,得知青梅小組的故事,頗受觸動,提出在樂明試點“婦女之家”,青梅小組的六個成員后來也成了“婦女之家”的骨干。
公共生活與廣場舞
成立之初,“婦女之家”沒有什么活動可做,入駐的社工站實習生問阿姨們,“想跳廣場舞嗎?”
村里的婦女白天干活,晚上在自家看電視,沒接觸過別的活動。生計小組的成員吳衛玲記得,當時兩個實習生找來網上視頻自學,學會以后來教阿姨們。
“跳舞咩也感覺啊?(粵語:跳舞什么感覺?)”
“就是剛剛跟老公吵完架,出去跳完舞就什么都不記得了”。
2020年10月12日,一位六十多歲的阿姨邊打紙牌,邊回應南方周末記者。她形容跳舞渾身爽快,舒暢。那幾年每晚8點,村民們從各自的家里來到“婦女之家”,一直跳到9點多、10點才意猶未盡地散去。
很快,樂明村的廣場舞隊成立。村里的婦女大都是點頭之交,認識但不熟。廣場舞跳久了,村東頭和村西頭的,前后屋的人都熟了。村民劉鳳儀在跳舞時結識了周邊一所小學的老師,對方推薦她到幼兒園當老師,一些公共議題自然地出現在大家的討論中。
“總不能一直跳舞吧,也想想生計。”劉鳳儀說,幾個廣場舞隊的骨干很快發起“腐竹小組”,鼓勵大家用傳統手工做好吃的腐竹。后來再發起竹編小組,做些編織工藝品。
在婦女之家的照片墻上,能看到她們當時做活動的場景:挑著做好的粽子,挨家挨戶給村民送去;在一片空地上,給不便出行的老人剃頭;夏天的時候,孩子在夏令營里演戲劇。許多照片上,都是舒展的笑容,黝黑的臉上露出白牙。
自種菜的小組開始,這些生計活動所掙得的資金都提取10%的公益金,以回饋社區。這是綠耕社工的建議,但婦女們都很認同。
吳衛玲記得2015年,她們給村里搭建一座小橋。小橋真小,兩米余長,一米多寬,覆在兩側田壟上。吳衛玲說以前有座獨木橋,不太好走。村里有幾位老人都從這座小橋進出。
婦女們商量著,用公益金買了幾包水泥,到河里挑了些沙子,請師傅建好小橋。她無法描述做這件事的意義,只覺著“心里特別好過”。
給婦女機會
2015年,廣東省綠芽鄉村婦女發展基金會(以下簡稱“綠芽”)也來到樂明村,以推廣生態種植、水源地保護為主。
綠芽作為以鄉村婦女發展為主的公益組織,2017年在全國發起鄉伴項目,重點培育以鄉村婦女為主體的村民自組織,培育婦女骨干,提供項目資助。
綠芽基金會的秘書長鄒偉全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這些婦女骨干有一些共性,“自身經歷比較曲折,大都遭遇過創傷,但沒有被生活打垮”。
關注鄉村建設的香港中文大學尤努斯社會事業發展中心統籌主任陸德泉則認為,過去的扶貧也好,鄉村建設也罷,缺乏社會性別視角,但現在鄉村發生了變化,需要更重視女性。
“我們容易假設,鄉村是男性青壯年為主。”陸德泉說,十多年前,他們在貴州做扶貧工作,搞農技培訓,假設村里的男性、懂漢語的人會來參加,但最終來參加的都是女性,而做農活的也是婦女。
社工和公益人都在有意培養村民對自身發展能力的信心,培養社區骨干,激發村莊的內在動力。村里的女性在獲得支撐后,明顯有了很強的信心,更加有活力了。
李惠玉在綠芽基金會的支持下前往韶關始興縣參訪,那里的婦女們生態農業做得極好,她感嘆“噢喲,那些人比我還厲害哦,一個人養兩百只雞”,“個個開著摩托車,呼呼,在山里跑”。
吳衛玲去過河南省登封市的周山村。這個村子是國內第一個成功修訂性別平等村規民約的村莊。她記得,自己從周山村回來以后,最重要的決定是“該拿主意的時候,自己拿主意”。以往村里選舉投票,丈夫把夫婦兩人的選票一塊填了,吳衛玲也沒有意見。現在,她主動拿回自己的那張,“要自己想”。
2018年8月,綠芽支持廣西陽朔鐮刀灣村的三位農村女性外出參訪。對于鐮刀灣村的人來說,免費出游的事情實在太稀奇了。村民梁桂英說起這件好事,丈夫和親戚們卻笑話她,“你去吧,去了就把你賣了。”梁桂英心有顧慮:沒上過學,不認字,出門風險太高。其他幾個婦女也有不同的擔憂。
后來,風風火火的徐小燕去了,這是她第一次坐飛機出遠門,感到“真的開了眼界”,回來后,徐小燕就召集村里的伙伴一塊開會分享。一個叫一個,最后全村大部分婦女都來了,山坳里的姐妹呼啦啦地開著摩托車,一下排滿門前空地。
因為村里太久沒有這樣的聚會,她們把這場大會稱作“全村婦女大會”。那天是2018年8月26日,大會上,除了外出的人分享見聞,本地的婦女也在便條上,一一寫上想做什么。
第一個,就是“村里婦女們需要一些娛樂活動,比如一起唱歌、跳舞”。這些婦女動作很快,開會后不久,就舉辦了首場中秋聯歡會。
持續發展的困境
這兩年,鐮刀灣村的節慶假期不再冷清,村里有了九個婦女骨干,她們商量,每兩人負責組織一場節慶活動——婦女節、兒童節、中秋節、重陽節,豐富村里的生活,婦女、兒童、老人都有活動了,由綠芽資助少量資金。
而婦女們在樂明村里風風火火地做這做那的時候,村民何國東一直在旁觀察、協助。2017年后,陸續有許多人進村參觀,吃飯、住宿、游玩體驗都涉及村民的收入和利益。
2017年,樂明村成立綜合農民協會,何國東正式加入,成為僅有的兩位男性成員之一。每次活動策劃,8個人的管理小組先坐下來開會,然后開大會,二十多位會員一塊兒參與。何國東覺得社工教的工作方法不錯,“在里面比較平等”,他說,大家主張有問題都拿到臺面上講清楚,“先小人后君子”。
但2020年以來,樂明村自組織的活動沉寂了很多。一方面,綠耕團隊因項目到期,2019年底正式撤點。過去村里的婦女們依賴他們,村里也有許多前來參訪學習的游客,現在要自力更生了。
另一方面,生計依然是村里婦女們重點考慮的問題。此前設想的腐竹小組、竹編小組因利潤微薄,暫停日常運營。當時搭建的爐灶、買的鐵鍋都折價賣給劉鳳儀。她和丈夫兩人打理這間小小的作坊。早晨六點多起來忙活,磨豆、沖漿、壓型,一個早上能做八板豆腐。每塊豆腐賣一塊五毛錢,刨去成本,這個早上賺的不多。
2020年10月,南方周末記者到訪樂明村時,這處公共空間已經維護不足,兒童室的玩具散亂在地上,墻上的照片也有些發潮,變得模糊。
隨著村里原來種植砂糖橘的主產業衰落,村民們需要為生計發愁,外出打工等流動性便會增加。甘傳坦言,社工介入生計工作的確不易,無法在村里形成足夠的產業提供生計,年輕人便無法留下來。
此外,教育也是一大問題。村民楊國星的妻子去陪讀了,因為孩子要送到20公里外的從化城區上學,而他留在村里做生態種植。
2020年8月,綠耕社工發現,與小學鄰近的村落,通常孩子與婦女比較多,而距離小學路程較遠的幾個村子只剩老人。
要以婦女為中心
如何讓鄉村婦女小組獲得良性發展,是公益組織思考的問題,也是壓在心頭的困難。
仙娘溪村打理鄉村旅社的“八仙娘”讓社工們感慨,她們其中最年輕的“仙娘”也有五十歲了,多年來,她們堅持經營,非常穩定。
2010年,成立婦女小組;2013年,鄉村旅社婦女互助小組獨立經營,自己做”老板”;2015年,注冊合作社;2019年,建起了社區廚房。
這個社區廚房,資助費用不足四萬,管賬的邵蓮滿打滿算,買好了磚頭水泥灰。阿姨們自己拌混凝土、拎灰,從山上砍竹子來做窗戶,撿玻璃瓶、輪胎廢物利用。這些工作,她們斷斷續續做了半年多。
2020年6月,社區廚房正式開火使用。甘傳發現,對于自己認定的事情,對社區有益的事,“她們會很堅持地做下去”。
但陸德泉建議公益組織在設計項目的時候依然要考慮“增能賦權”。
陸德泉發現,很多時候,外界提供的產業扶持、農業技術等培訓,不適合婦女參與。很多鄉村婦女需要照顧自己的家庭,可能適合種養殖業,有時間騰出空來。也可能婦女的生計收入不需要很多,有些補貼即可,“這些都需要我們重新審視,什么是婦女需要的,能參與的,要以婦女為中心去看”。
陸德泉認為,婦女不只承擔母親照顧孩子、兒媳照顧老人的責任,也有自己的健康、自己的教育需求。
目前,政府也在逐步加強農村的社會服務,如設立“兒童福利主任”,以關愛村里的困境兒童,提供兒童服務;婦聯支持設立“婦女之家”,為婦女、兒童提供維護權益、創業就業、家庭建設、困難幫扶等基本服務,并通過財政支持落地。
陸德泉提出,在鄉村治理中,如果希望婦女不因生計需要而離開,也可考慮增加這類公益崗位,“不要設置門檻過高,允許更多婦女嘗試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