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六首）

月下記

其實光陰是偷來的。我把中年

放在桂花樹下，天河的芳香灑遍人間

今夜，嫦娥如畫，我砌好曲徑

以氣味為暗記，尋靈丹的人

必定狹路相逢

我放出飛碟，秋分沿路晃來晃去

與游手好閑的白露玩殘蒹葭

野菊安居窗臺

它的花胎分出冷暖

冷的一瓣，爛了千年傳唱

暖的一瓣，孕育解愁的良宵

玉兔經過漁村

大戶人家點起篝火，烤肉將熟

我手持銀斧，打開柴門，削凈刺眼的月光

立冬小記

敲下牛的骨髓。痛，交給鐵錘

一磅力打下，在桑園一角的冬天

如開裂的果殼，破碎、尖利

血水從紅到黑，有人拭擦了幾次

柴火之上，熬成膏的東西

隱瞞稻花和小麥的殘稈

我順便收起蹄印，不論深淺

吃光碗里的早點，看見

一群錦雉飛過窯口。牛鞭、犁耙早已閑置

祠堂外的薄霜還是那么輕

漁 火

漁火早已消失，看到的是娛樂城的燈光

岸邊。詩人簇擁煙嵐

歌唱漁火的美麗

一條石板路，魚群結隊穿行

剖腹的貝殼寒光閃閃

我摸黑趕上船頭

風浪刮大，降下白帆

降下詩人眺望漁女的目光

漁火在詩篇里燃燒

燃燒的漁火，在北部灣早已消失

陳 皮

家鄉善種橘

有蟲痕，花斑，起蒂的幾款果子

大多留在枝上。經冷嘲，熱諷

所及的皮相，無非是

二月薄霜，三月甘霖，四月苦雨

偌大果園丟棄的東西，少見園丁敝帚

一些時日，苦味因陳，附帶黃芪可升氣

配伍白術可潛汗。升潛是生活的寶典

肺腑里的話，清濁自知

多年缺少咀嚼辛酸

能開出制化驗方的人，偶爾

咳出表與里的重輕

懸 崖

山里人相守足跡，成為孤本

翻開的散頁，任爬藤穿梭

絕路豎起來，不計千仞

蘑菇扒在石皮邊，吃飽風塵

世間饑渴多年，養生菌大片死亡

石猴也一樣，盛月的峰臺老了

松柏用枯枝刮開尋寶的線路

柔光無處可照，星星趕緊離開黑夜

我誤會了采藥的飛鳥。它的一粒糞

是如何肥沃窮人的耳目，如何療治

高峰側身斷臂或象征旅途的疲憊

云朵稍坐片刻，它相比峭巖邊的野花

輕松并悠閑著。雨淚時常抹面而過

我快樂時，懸崖很美，它作夢都想迎接我的墜落

在暮色里

陰沉木，從海底撈起，蒼蠅嗅到打嗝的酸水

刻刀劃下層層老態，在暮色里繁殖，裂縫讓給小草

小草舉重若輕，它招搖過赤潮的風波，不與此木為伍

河汊邊，睡蓮是醒的，相逢陰沉木的人

口水橫飛，面相已炭化。他趕緊鋪平談斤論兩的狹路

我離開古玩店，天該黑了，刻刀還在忙

作者簡介：梁永利，中國詩歌學會會員、廣東省作協會員，《湛江文學》雜志社主編。曾在《詩刊》《星星》《詩歌月刊》《揚子江詩刊》《綠風》等刊物發表作品，榮獲2017-2018《中國詩人》微刊年度詩人獎、第八屆全國扎龍詩會征文大賽一等獎等。出版詩集《自在與拷問》等5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