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弦上的詠嘆調（六首）

我的父親

我和我的父親隔著一座山脈，一本日記

隔著彼此想起時的黃昏，突然而至的一場雨

教師，小生意人，賭徒

在孤獨的綠皮火車上，坐著我孤獨的父親

他飲酒，斷過兩根肋骨

他和兒子總是意見不和

他的一生都在懷疑這個世界

我是畏懼父親的

在北方，大雪里，他的背影模糊

我不時懷疑南方的雨水里，我和父親從前的壞脾氣

有著陌生的重疊

現在，他習慣順著人流在湖邊散步

習慣喜歡炫耀兒女的妻子一再沖著他發火

現在，他看藥片親切，會輕易交出自己的懷疑

想一個人去旅行

把溢出的青草歸位

或者放一把火，在灰燼里刨出燃燒的句子

跟著她奔跑，并攜滴水

到另一滴里沉溺，重生

都是背景。車輪的轟鳴，那一刻的自己

夕陽下的山巒仿佛盛著人間所有的秘密

聲音越來越細微，越來越遠

溪水流過朽木時，也流過了我

更洶涌，更沉寂的我

在與流水的相互認證中，我抱著

記憶中的河流

抱緊了自己

多么好，流水在那一刻有傾世之懷

那一刻，我有將死之心

G弦上的詠嘆調

風把瓦上的雪一遍遍吹薄

人間如水

每個生命都是水的孩子

有自己的流向，語言，枝丫

懸而未決的出口

我又一次看到了

你沾滿露水的鞋子，空著的酒杯

長草的文字

她們伸展，向上，回旋

在無限的輪回里

萬物寂靜，唯有你滿身的流水

不停地碎裂，重組

用一面微甜的鏡子，倒映雪

以及這個微涼的世界

在雙哈爾山觀云

像聽一卷經文，或觀一盞小小的燈籠

把自己和人間點亮

從江南煙雨到大漠長風

越來越密的鼓點，金戈鐵馬的隊列

忽作青衣的長袖

更有，被放棄了好久的野心

......

火紅的碎片，是誰命運的召示？

棋局之內，之外，都是酣暢

太多的旋梯，太多的箭簇，太多的

遠

唯余此刻滿山落霞浩蕩

別者，都是歧途，都是

小打鬧

落雨的黃昏

雨水突襲，一些事物在相互擠壓中撲面或走遠

隔著玻璃窗，以及雨水的敲打

她恍惚還在那片水域，在風荷的葉子上搖蕩

緩慢的堤岸，如訴的長椅

帶著心慌的靠近和逃離

……

她低下頭，繼續，在綠的交談里抱緊殘章

并把好聽的發音繞上指尖

此時，她是懶散的尤蘭達，她是憂傷的尤蘭達

那些雨，帶著盲目的急切

落進這個仍被信任的夏天

帶著無花果的遐想，桃子的嘴唇，綠葡萄的房子

她的嘴角翹起來，她的嘆息落下來

空蕩蕩的黃昏，那些甜味的潮濕，像她

剛剛經歷的下午

朗 讀

一開口，你會發現

很多事物正在走遠

你讀到風，讀到它的無拘

但你讀不出，風起程時

青草剛剛睜開的眼睛里的藍

鳥兒們正收攏翅膀，小心翼翼地

躲避著人類

一些相逢錯過了佳期

你讀到城市，讀到一個人與影子的空

但你讀不出旋轉、秘密

車水馬龍的街頭轉角，被碾扁的

美夢、掙扎

深愛一個人，又必須遠離的一聲嘆息

你路過一些事物：河流、閃電、花開花落

太快了，短暫的停頓遠遠不夠

歡愛的另一種相逢，那些幸福的針

需要用疼痛去慢慢打開

詩人簡介：阿雅，本名單宇飛，女，原籍遼寧，現居重慶。鐘愛本真、寧靜與詩歌。出版詩集《水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