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其自然（十一首）

現 實

我沒能力

把籠中鳥都寫到窗外的

樹枝上去

那些已喪失了覓食能力的鳥

只希望我把籠子的尺寸

寫寫大

順其自然

我曾經從身上拔出一把把

手槍形狀的痛苦

對準尾隨多年的厄運

卻發現沒有扳機

也知道了

很多痛苦是看不起傷口的

而有些幸福是因為傷口得了獎

我還發現

生存中痛苦總是比幸福準時

而我很多年前

就已有了與準時者共事的習慣

所以當我身處痛苦時

總是讓影子順其自然地

朝向快樂

除 非

搟面杖就行

不必動用更重的手段

把凸凹的生活碾得平整一些

肉餡的想法是

要不斷地與餃子皮見面

食欲千姿百態

不同年齡有各自的饕餮

反正最后一餐都是

石碑般的硬菜

我的那一餐

早就在家把餐椅靠成了后背

除非……

除非歲月想自己站起來

六條腿

我喜歡遛狗時的狀態

那時能深深地感受到

在這輪胎肆虐的城市里

還是有很多寂靜的路

適合散步的六條腿

更 好

感到自己的創作狀態不錯

好像已經知道往后幾天

會畫出什么樣的畫來了

但我還知道

在沒有構思也沒有草圖

只有一堆顏料時

空白畫布的狀態

比我更好

我從哪里來

我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

自己是從宇宙的什么地方

來到了地球

但知道國家是之后的事物

除了知道我是從昨天來的

還知道我沒能把

昨天的秘密像行李一樣帶出來

而今天

我逐漸被電腦敲出來了

尤其在一次次的回車鍵后

逐漸變成石頭的鍵盤

敲出了幾個火星

坐

明天還沒到

我就先走了一步

沒把夕陽帶走為伴

我很清楚歲月的心態里

亮處都已敞開成明信片

暗的都熄滅在床前的燈里

我拔掉鏡子里的白發

面相多年來一直享受著超速

每天都有被速度拉出來的

亮麗皺紋

停頓下來的那番化妝

是遲早被卸掉的宿命

掉下去的地方都是懸崖

沙發很淺

卻有深不見底的坐

動 詞

路邊的動詞閃進樹叢

可能是貓

我從窗口望出去

還有打包的垃圾

這些曾經的動詞將被

另一組動詞準時收走

動詞在世時

不知道什么叫休息

也沒見過

出生后再次醒來的動詞

我雖然見過睡醒的雄獅

但爪子里全是從不睡覺的動詞

無 題

我雇了名叫嚴力的人

替我畫畫和寫詩

但他不可能無限制地干下去

所以

我還雇了一些作品

讓它們在自己的體內

替遲早要逝世的嚴力和我

繼續寫詩和畫畫

疫情期間紐約的居家感受

1

戴不戴都行

反正家是磚頭做的口罩

2

無槳的小船

晃蕩在疫情的海洋里

信息在船壁上拍打成各種挽歌

魚鉤確定不了咬鉤的

是魚還是病毒

所以

只能閑置

3

不受地點和時間限制地

在良知里旅行

此時的天賦一路觀賞著人權

4

這是個春天能抬頭看一眼

就能讓你感動得像朵花的季節

呼 喚

不但是在紐約

讓很多人倒下不起的

這場噩夢還醒在世上

硝煙滾滾的信息里

看上去像把柄的事物

并沒擰開關鍵的大門

更沒直搗并反省遮掩羞恥的

人性本能

有人在微信里問我

你在紐約還坐地鐵嗎

告訴你吧

我已坐在椅子上

緊跟思想出行幾個星期了

我早就疲憊于

搭乘手機在虛擬的人世閑逛

至于皮夾里的地鐵卡

一直在惦記我把它激活的

刷卡動作

問題是

我刷著每天的生命之卡

卻無法上車的生活

何時結束

但值得慶幸的是

我想起了文明最初的記憶

那是山頂的巫師

用天地呼喚全身心的虔誠

詩人簡介：嚴力，詩人、藝術家，1954年生于北京。1973年開始詩歌創作，1979年開始繪畫創作。是1979年北京先鋒藝術團體“星星畫會”和文學團體“今天”的成員。1984年在上海人民公園展覽廳舉辦了國內最早的先鋒藝術的個人畫展。1985年從北京留學紐約并于1987年在紐約創立“一行”詩刊，任主編（2000年停刊）。2009至2015年主持每年一次的北京中華世紀壇中秋國際詩歌會。2018年出任紐約“法拉盛詩歌節”主任委員，同年出任紐約“海外華文作家筆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