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輝艷
每次剖魚,即便冰凍過的魚,我都會充滿恐懼,當我顫抖著雙手,從隔板上取下刀,我看到了魚的無助。魚死不瞑目,瞪著一雙無辜的眼睛望著我和手中閃著寒光的刀子。它眼睜睜看著我取出了它的腮,刮掉了它的鱗,劃開了它的肚子,掏出了內臟……一點一點地,像掏著自己,我感到那朝我投擲過來的虛空。剖完這條魚的時候我四肢酸軟,雙手和雙腿都抖索得厲害,像個心虛的兇手。我把手洗干凈,在椅子里坐一會兒,回過神來才可以繼續做飯。
這是我在廚房里的其中一個黃昏。許多個黃昏都如此。我的年紀不小了,說到還在害怕剖一條沒有生命的魚,聽起來就很矯情。但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它何嘗不是一種高度敏感的情緒,為什么我們不能將這種情緒寫得與眾不同一點兒?通過對自身和事物的重新發現,會不會找到一條連接世界的秘密通道?
我的詩常常來自對日常的敏感和關注。人類無法回避自身的矛盾性,以及看似荒誕、實際上暴露了生活真相的現實處境。真相總是在被日常遮蔽和掩飾。對荒誕的呈現,往往是對真相的發現。
我們爬山,總想第一時間爬到高處。當我們停在高處,又將錯過那低地的事物的美妙……總是這樣不可協調。
當我們坐公交車的時候,我們借以保持平衡的吊環,看起來卻像是束縛我們雙手的手銬。這是不是一種悖論?
我常常懷疑自己的左手是不是藏著鋒利的武器。每當我買一副新手套,戴著它洗碗,擦窗臺,洗衣服……做一切家務,最先破的總是左手套。每次我留下右手套備用。但每次結果都一樣。最后,右手套越來越多。當我看著那些孤獨的右手套時,我就在想,它們其實也像一群人,一群被忽略的人一樣,不被關注,不被重視。有一天突然發現,生活中這些偶然的事情,可以生發類比,聯想到別的事物。詩意就產生在這些有意思的類比中。
我們倒退著行走,結果跟向前奔跑著的人,到達的目的地是一致的。
我們走得遠一點兒,出發的地方成了我們的彼岸。
當我們說出現實,另一種現實立即將它推翻。
盯著黑暗看,盯著石頭看。黑暗和石頭里走出了我們自身的形象。
連孩子都會發現生活中的這些不可思議和矛盾:我的兒子打翻了西米露,但他發現里面有亮晶晶的珍珠;他在白紙上釘釘子,發現紙張具有了重量;他看見被拴在鐵鏈子上的小狗,從而發現了自由才是最寶貴的;他買一個正派騎士,發現少了反派,游戲就沒法展開……孩子真是天生的詩人,他們沒有經過社會秩序和世俗的調教,他們以事物原本的、自然的樣子來看待事物。詩歌也是自然的樣子。
詩歌是跟時間所做的一種抵抗。個體的抵抗多么虛無,詩歌的一只手在呈現這種虛無,另一只手要做的卻又是賦予世界和時間以意義。因此可以說詩歌是內在的互搏術。
人群和事物讓我感到緊張。張口說話對于我來說,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情,我常常感到自己一開口,全身的精氣都在耗散。既然恐懼有聲語言,那就寫詩吧。
生活并不輕松,我們需要一種無拘束的,沒有戒備的交談。寫詩恰好就是這樣的感覺,跟自己,跟無數個“你”,跟所有可能的一切交談。生命在這種交談中豁然開朗,并且,從一種現實進入另一種現實。我在那個詩歌的現實中,完成對自我和世界的觀照。
里爾克說:詩不徒是情感,而是經驗。生活將詩歌放置于敘事現場。這個“現場”是自身和他者在這個時代的共同經歷,與現實發生摩擦的繁復情緒的艱難表達:它是真實而非虛幻的,是粗糲而非精致的。與過去和今天的經歷對話,也是一種對自我意義的創建。我想寫出自我的艱難處境,最后發現其實我們每個人都身處困境中。我們自認為身陷囹圄,在他人身上同樣存在。我的親人,我,我身邊的人,窘迫的和富足的,聰明的和愚鈍的,幸運的和不幸的……每個人的被設計和命運,都難以逃脫尼采說的“人生來是處于困境中”的結局,只不過面臨的具體困境不同而已。而詩歌的批評與自由表達是對這種困境的“撼動”,是對庸常的抵抗和反擊。
來自于內心解構的顛覆或相互認同,讓我們注視這個世界的每一寸目光,充滿了牽引、矛盾和輕柔的力量。這樣的力量讓我靠近世界,凝視世界。我的所有詩意在凝視中產生:驚訝的,恐懼的,深情的,悲憫的,熱愛的,咬牙切齒的……
我曾在土地上勞作,聞到泥土和大海咸腥的味道。我恍惚,這是我將寫下的一首詩。詩歌同樣需要咸味。像土地和大海那樣的咸味。像人類身上那樣的咸味。需要沉淀出鹽。如果甜得過分,像塊奶油蛋糕那樣,一定很快使人發膩,甚而質疑它的姿態。
需要往下沉,也需要一張隨風揚起的帆和冒險精神,詩歌的飛翔才會獲得力量、深廣和自由,從此岸向彼岸歸去。真實的生命疼痛、愛、堅持寫作的難度,永遠是詩歌得以存在并持續生長的根基。擁有一個廣闊的世界背景,我們內心的詩意就不會缺少支撐和滋養。
詩歌像是一個起房子的過程。我相信必要的尺度、結構、知性、隱喻、虛實和質感等抽象的美學元素,在與語言、具體的空間碰撞所激發出的潛質,可以創造出富有魅力與蓬勃生命力的詩篇,它可以不受隨時代變化的審美觀牽制而卓然綻放。
一切想象的存在,都指向心靈的冒險與智慧的天真。一切事物在深入理解和發現的基礎上,又將重返事物本身的簡單和純粹。呈現,而不是詛咒。讓涌現的事物說出一切,而不是你自己。修辭和經驗提升著詩歌,讓生活的詩意得以抽象、真實地呈現。
不自覺就會進入循環的厭倦。我懷疑自己有時又像是在打豆漿。用濾網濾出了日常的豆渣,盛出一杯嫩滑香濃的豆漿——多么精致的語言。事實上,粗糙才是生活的原形。生活在循環中被打開一條通向真相的還原之路。我的詩歌也在做著這樣的事情:力圖在細節和敘事中,還原我的、我們的、他者的生活與現場。作為獨立思考的個體,人與人之間永遠無法徹底理解。而要表達這種復雜的關系和情緒又是多么艱難。在有限的語言范圍之內,我僅能呈現微小的局部。
常常出現思維短路和大腦空白的時候,那意味著很可能我會寫出一首自己滿意的詩。當現實被搬到紙張上,溫度和緊張度已經改變,它們被理順了,修剪了,而那些閃光的,奇異的,不可復制的,被保存了下來。它們是詩。我如此努力,詩意卻并不如想象的那樣不請自來。它無處不在,卻又藏得縱深和隱秘。
如何緩和自身的焦慮和緊張感,寫的過程已經給出了答案。寫作讓緊張感獲得釋放和自如。常常能聽到自己內心的回聲,它提醒我,需要在一首詩中,完成對自我的一次又一次呈現和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