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琵琶行》中的情感表達分析

《琵琶行》是唐代大詩人白居易代表詩作，其中對音樂的描寫堪稱經典，而仕途不順、遭貶江州的詩人也聽懂了琵琶曲中的無限情思，再加上自己犯顏直諫，被貶江州，情形和琵琶女極其相似，于是情感爆發，淚濕“青衫”。

可以說，琵琶女是白居易在謫居臥病、生活失意、心情灰暗的時候突遇到的“知音”，所以詩人一揮而就，寫下這篇流傳千古的《琵琶行》來送給她。琵琶女三奏琵琶曲，詩人也不再壓抑自己的情感，任其噴涌而出，情感抒發達到了高潮。詩的末尾，詩人毫不掩飾：滿座的客人誰哭得最厲害呀？原來，我江州司馬的青衫早已被淚水打濕了。是啊，男人哭吧不是罪，該肆意揮灑悲傷的時候就不要再壓抑了，釋放后反而是一種解脫。

那么，堂堂一代大詩人，情感為何一下子這么“細膩”，這么容易“傷心”呢？到底是什么觸動了他內心的情愁呢？結合作品及詩人生平遭際分析，原來是有以下幾個原因的。

第一個原因，“傷別”。南朝詩人江淹曾說過，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而大詩人白居易，也正經歷這種揪心的離別。元和十年（公元820年），當朝宰相武元衡被地方軍閥派人刺死，御史中丞裴度也被刺傷，白居易犯顏“越級”直諫，觸怒了當權派，被貶為江州刺史。不僅如此，還被一個叫王涯的落井下石，誣他不孝，于是，接著又被貶為江州司馬。一個“京官”一下子跌落到名不見經傳的只能穿“青色”衣服的小官，其心理所遭受的打擊之大可見一斑。在此情景下，有幾個朋友跋山涉水來看自己，在當時已屬不易。幾杯小酒下肚，傾吐人生失意之事，更添愁腸。奈何大家都是“公務員”身份，心為形役，時間到了，又不得不分別。在古代交通欠發達的情況下，相見已是難得，因此相別也就格外傷心。可以說是酒不能暢飲，歌不能盡唱，就要凄凄慘慘地離別了，這是多么的令人心碎啊！

第二個原因，“傷景”。一是傷于送別地之景。詩人對于秋天是極其敏感的，尤能觸動內心的情愁。而現在，這蕭瑟的秋風、茫茫的江水、凄艷的楓葉及隨風飄蕩的荻花，構成了一幅凄涼慘淡的意境。一個秋天的傍晚，天氣蕭瑟，楓葉正紅，紅得刺目，紅得讓人心碎。這是一種以樂景寫哀情的手法，楓葉的“紅”，正說明了詩人此時心情的慘淡低沉。詩人再以哀景襯哀情，隨風飄蕩的荻花就像他此時無所歸宿的心情一樣，傷心至極。再加上冰冷的秋水，慘白的月光，進一步勾起了詩人的內心愁懷：宦海沉浮，前路茫茫，朋友分別，惆悵失落。這一意境，為詩人后面情感的抒發奠定了基調。

二是“傷”于貶謫之地的荒涼凄慘之景。詩人從帝京外調，一個人謫居臥病在偏遠的潯陽小城，這是一個什么樣的地方呢？原來，潯陽這小地方荒涼偏僻，開發落后，地勢坎坷不平，濕氣極重，黃蘆和苦竹纏繞叢生，文明程度遠遠不及京城，連高雅一點的音樂都沒有。早晚聽到的盡是杜鵑猿猴悲凄的哀鳴，盡是音調嘶啞粗澀的山歌和村笛。一年多來的所見所感，都刺激著詩人的遷謫之痛，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景物，這樣“難為聽”的音樂，何時會結束呢？

第三個原因，“傷曲”。《琵琶行》中總共寫了三次彈曲，每一次都敲擊著詩人敏感而細膩的心理，一次次沖擊著他埋藏在內心深處的蒼涼無奈。

第一次彈奏，琵琶女是在“重利輕別離”的商人夫君買茶去之后，一個人獨守空閨，為排遣孤獨寂寞而彈奏的。詩人和他的朋友正要慘淡相別時，水面上忽然傳來了京都之音——琵琶聲。而這高雅而幽怨的音樂一下子就深入了“將別”主客的內心，使他們忘記了離別，沉浸在這種天籟之音的氛圍中。琵琶女到底彈的是什么曲子并不知道，但詩人就用“忽聞”兩字，借主人不歸客人不發，就加重了離愁，渲染了慘淡的氛圍，為即將的離別安排了一個音樂背景。

第二次彈奏，琵琶女應詩人之邀，緩緩出場，演奏樂曲《霓裳羽衣曲》等。這是全文的重點，詩人濃墨重彩地描繪了琵琶女的演奏，運用比喻、通感等手法，將樂曲的美妙表現得淋漓盡致。琵琶女的出場，優雅自矜，話不多，“欲語遲”，不愿多說，也不愿再拋頭露面。但最終在詩人千呼萬喚之下，盛情難卻，才決定出場。出來后也是一種嬌羞膽怯的情態，抱著琵琶，半遮著臉龐。

接著寫琵琶女的調弦動作和神情。詩人恰當地運用動詞：轉、撥、攏、捻、抹、挑等，傳神地描摹了一個音樂大師演奏琵琶的專業動作，表現了“名屬教坊第一部”的才華。未彈而先有情，已說明琵琶女作好了心理準備，已沉浸在即將演奏的樂曲境界中。而每一聲弦音彈出，都融入了她的情感。“低眉”寫出了她的情態，矜持而自尊，“信手”說明她技藝精熟，已達隨心所欲的境界。她已和琵琶合為一體，每一聲都似乎訴說著她的心聲，訴說她心中的無限的往事。

接著作者運用生動的比喻，以聲喻聲，以形喻聲，充分調動讀者的視覺和聽覺，使其在豐富的想象中親聆琵琶曲美妙的樂音和旋律的起伏變化。首先寫大弦和小弦及二者交錯雜彈的情形。這種急切而愉悅的樂調猶如青春美麗時期的琵琶女，天真快樂，色藝雙絕，受人追捧。但好景不長，歲月的剪刀使琵琶女容顏衰老，勢利的人們棄她而去，迫于生計，她不得不下嫁商人。商人重財輕義，為生意而把她丟棄一旁。前后命運的變化使她“幽愁”暗生，先前的歡樂變成了現在的輾轉漂泊，心情如樂曲“冰下難”。昔日是美酒笙歌、醉舞狂歌的快樂日子，現在是夢醒后的孤獨無依。相伴她的只有寒冷的江水、清冷的月光。聽，樂曲如銀瓶突然摔破，如千軍萬馬激烈交戰。這高亢的音樂恰如她內心積郁已久的悲憤，恰如她對紈绔子弟的清醒看透，恰如她對丈夫不管不顧態度的強烈控訴。最終樂曲在如裂帛一般的曲調中戛然而止，這是一個女人心碎的聲音，是她憤激的呼號，更是對黑暗現實和不公平命運的抗爭！無辜遭貶憤懣不平的詩人隨著樂曲探聽到了琵琶女的心聲，情緒一步一步地被調動、感染。

最后詩人還通過側面描寫來表現音樂，以環境的“靜”來側面烘托樂曲的感染力。琵琶女的演奏已停，東船西舫一片沉寂，只有將江中心一輪明月顯得格外皎潔。說明船周圍的人都沉浸在樂曲的情境中，如夢如幻，樂曲雖停，但半天都還沒回過神來。

第三次彈奏是在通過音樂這種獨特方式聯通了兩個突然相逢的淪落人的內心后，琵琶女的自敘，增添了詩人對她的同情，而詩人訴說一年來的遷謫之苦，又反過來撥動了琵琶女的心弦。面對這上天突然降下來的“知己”，詩人誠邀，琵琶女也不再推辭，敞開心扉，再彈一曲。而樂聲“凄凄”，已不再如前面彈奏講究的是技巧，現在她的彈奏已是心聲的抒發，已是情感的盡情宣泄。這樣的場面，已使才華橫溢的大詩人情難自禁，隨著音樂的節奏，他早已淚濕“青衫”了。

第四個原因，“傷人”。詩人白居易富有一顆同情底層人民的悲天憫人之心，從《觀刈麥》到《賣炭翁》都體現出這種感情。琵琶女，姓甚名誰我們不知道，像她這樣聰慧美麗、名躁京都的女藝人，可以說生不逢時，如果生活在現在，一定會在娛樂圈紅極一時，賺得盆滿缽滿。但在那樣的時代，歌女畢竟只是紈绔子弟的玩物，吃了一段時間的“青春飯”后，隨著年老色衰，面臨的只有被棄的命運。聽到琵琶聲，詩人已是嘆息不已，再聽到這樣的敘說，詩人更是一聲連一聲地長吁短嘆。眼前這一個被摧殘、被侮辱的“藝術大師”，詩人同情憐憫之情再一次被激起。

第五個原因，“傷己”。白居易抱負遠大，有著“安天下，濟蒼生”的宏偉志向。面對朝廷的昏庸和腐敗，他屢次上書針砭時弊。卻宦海沉浮，一貶再貶。聽了琵琶曲的凄慘哀怨，聽了琵琶女的悲傷故事，詩人由己及人，想到發生在身上的種種不幸，不禁悵然若失，悲憤不已。

詩人和琵琶女境況相似，一是都出自京都，琵琶女本是京城一名歌女，詩人也曾是輔佐太子的一名閑官，相見自有同鄉之誼。二是大家都才華出眾，琵琶女技藝第一，曾是一線紅星，詩人乃唐代三大詩人之一，名滿天下。相逢之下，都彼此欣賞、佩服、惺惺相惜。三是現實處境相似，一個年長色衰轉徙江湖間，一個犯顏直諫貶謫江州。大家都落魄，都失意，都有一種“同病相憐”之感。江州司馬淚濕“青衫”，正是他由事及景，由景及人，再由人及己，借助幽怨的琵琶曲，最終導致他情感的噴發，宣泄他一年多來的悲憤壓抑。

綜上所述，《琵琶行》中這五“傷”，實在是令大詩人“傷不起”，“傷別”“傷景”“傷曲”“傷人”“傷己”，環環相扣，步步錐心，既再現了一場蕩氣回腸的琵琶演奏，又委婉細致地道出了一首心靈之歌。我們既為琵琶女的身世鳴不平，又為她能遇到大詩人白居易而感到幸運。一個秋天的晚上，一首悲怨的琵琶曲，一個令人哀怨的故事，一首心靈共鳴的詩歌，這就是千古名篇《琵琶行》。

尹富剛，云南省魯甸縣第一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