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 | 孫一琳
受訪人:佟江橋
清華大學綠色金融發展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
隨著國內可再生能源市場的不斷開拓,競爭日趨白熱化,企業紛紛將目光投向國際以拓展新的市場增長點。在“走出去”過程中,最大的難題之一就是融資。清華大學綠色金融發展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佟江橋建議,可再生能源企業通過加強與國際長期投資基金合作、探索與多邊機構的混合式融資、利用外資商業金融機構的融資和風控能力等方式拓展融資渠道,促進投資、降低融資成本。
Q:請您介紹一下中國企業投資國際可再生能源項目的現狀。
A:據統計,中國企業作為業主參與投資的“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地區的風電、光伏類可再生能源綠地項目容量約為300萬千瓦,相較國內投資的裝機容量,還是非常小的。可以說,中國企業對國外可再生能源項目的股權投資還處于早期階段。從已有投資并開始運營的項目來看,中資金融機構是可再生能源項目的主要融資來源,投資主體主要包括國有電力企業、工程承包建設企業和風電、光伏設備制造商。中國企業投資的綠地已運營風電項目主要位于南非、哈薩克斯坦、巴基斯坦、越南和巴爾干地區的國家等,更多“一帶一路”沿線風電項目仍處于前期開發階段。光伏項目的海外投資相對比較分散,在拉美、東南亞、北非和中東都有分布。
除了綠地項目,中國企業積極在歐洲、美洲和澳大利亞等發達地區和國家收購與建設風電和光伏項目。未來,國內企業在參與更大規模的可再生能源開發方面還有很大潛力。
Q:目前中國企業在國際可再生能源項目上主要采取哪些投融資模式?您認為哪種模式將成為主流?
A:由于國別、項目類型、風險分擔機制、項目業主的不同,項目所選擇和適用的融資模式也有所區別,以“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可再生能源項目為例,主要分為三大類:公司融資、項目融資和混合式融資。
公司融資主要指由借款方的股東或第三方提供擔保和資產抵押,金融機構主要根據借款方和擔保方的信用來為項目發放貸款,而非考慮項目本身的收益和資產。這是我們通常說的有抵押或擔保的融資模式。在發生貸款違約時,金融機構對項目發起人有追索權。
這種模式的代表項目是中國電建巴基斯坦大沃風電項目。該項目是“中巴經濟走廊建設計劃”中14個優先發展項目之一。項目裝機容量為4.95萬千瓦,總投資額約1.15億美元(約合人民幣8.2億元),中國電建持有項目93.3%的股權。中國工商銀行為項目提供出口買方信貸貸款支持,貸款本金為7882萬美元,中信保為項目貸款本金和利息提供保險。項目采用BOO(Building-Owning-Operation,即建設―擁有―經營,承包商根據政府賦予的特許權,建設并經營某項產業項目)模式,與巴基斯坦國家輸配電公司(NTDC)簽署了20年購電協議,年利用小時數2800小時,電價的確定原則是“成本+回報”的方式,預計資本金內部收益率為15%~17%。
項目融資主要以為經營項目而成立的專門公司的名義借款,以項目所屬公司的資產作為還款擔保,用項目運營產生的現金流作為還款來源,并運用各種協議實現不同節點的風險在業主、承包商、運維商等相關方之間分擔。
比較典型的項目是三峽集團巴基斯坦信德風電項目和龍源電力南非德阿風電項目。三峽信德風電項目位于巴基斯坦南部的信德省。項目一期裝機容量為4.95萬千瓦,總投資約1.3億美元,年發電量約1.4億千瓦時。二期容量為9.9萬千瓦,總投資約2.3億美元,年發電量約3億千瓦時。項目采用有限追索融資結構,由國家開發銀行牽頭組織銀團貸款。龍源電力德阿風電項目是中國在非洲第一個集投資、建設和營運為一體的風電項目。龍源電力持有項目60%的股權,兩家當地公司各持有20%的股權。項目分兩期,裝機容量分別為10.05萬千瓦和14.4萬千瓦,總投資額約25億元人民幣。項目采用無追索融資模式,全部貸款由當地商業銀行Nedbank和當地政策性銀行IDC組成的銀團提供。項目簽訂20年固定電價售電協議,電網限電損失有補償機制,當地政府提供擔保。
此外,“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地區的許多項目面臨較高的政治和商業風險,信用評級等級較低,難以實現完全的項目融資,故較多采用混合式融資方式。細分有兩種情況:一種是不同階段下公司融資和項目融資模式的混合,比如建設期承包商融資結合運營期項目融資或公司融資的模式;另一種是多邊機構和商業機構共同參與的融資模式,多邊機構的參與主要是為了增信,以吸引更多的商業機構。國際資本參與投資的項目多采用此種模式。比如世界銀行提供融資的孟加拉國可再生能源項目和歐洲復興開發銀行等多邊機構提供債務融資的由NBT與Total Eren共同投資的烏克蘭Syvash 風電項目等。
不同模式各有千秋,無論是項目融資、公司融資,還是混合式融資,都無法完全被取代。但未來隨著市場的逐步完善,我認為項目融資的比例會增加。原因有二,一是風電、光伏技術日新月異,發電成本下降,對補貼的依賴減小,現金流可預見性增強。二是可再生能源項目越來越多,金融機構在積累了足夠可供追蹤了解的案例和數據后,對風險的接受度會顯著提高。
Q:中資參與的項目和國際資本參與的項目有哪些差異?
A:由于地理位置、文化、投資目的等不同,中資項目與國際資本項目存在較大差異。
受區位因素影響,主要市場國別不同。中國參與綠地投資的項目主要在東南亞等金融市場和經濟相對欠發達的地區,這是中國企業“走出去”的第一步。當然,中國企業也在逐漸滲透至澳大利亞、中東、東歐和拉美等較發達的國家和地區。去年3月,由中國電建和金風科技在澳大利亞開發的Wild Cattle Hill項目成功取得了2.3億澳元(約合人民幣10.6億元)的項目融資,此類項目為可再生能源企業提高國際化程度提供了經驗。國際資本則主要參與東歐、中東和拉美等地區的項目,他們對這些市場的熟悉程度高。
由此會導致融資模式的差異,中資項目以公司融資為主,項目融資較少,而國際資本項目以項目融資為主。
與機構的合作程度不同。從現有的資料來看,中國資本與國際機構的混合融資比較少。究其根源,我認為國內企業缺乏與國際金融機構交流的經驗,并且與之合作的意愿并不是很強烈。需要承認的是選擇“走出去”的企業都具備一定的資金實力來掌握項目的主動權,但為了減小項目風險,企業需要轉變觀念,用更加開放的心態開展國際合作。事實上,在多邊機構,比如亞開行、國際金融公司和歐洲復興開發銀行等的參與下,項目能得到東道國更多的關注,減小違約風險。
投資主體不同。中資參與的項目多是以企業為投資主體。電力企業或工程承包和設備制造企業為響應國家“走出去”號召或拉動EPC工程簽約及設備銷售而參與國際項目。而國際上有很多基金機構投資者,比如保險機構、養老基金和主權投資基金等,他們將項目投資看作一種資產類別以尋求穩定的回報。
Q:您對提高國內企業的“國際化”程度有哪些建議?
A:在前面分析現狀時也談到,國內企業在國外可再生能源項目的投資規模不及國內的十分之一,這說明我國可再生能源行業在產能方面足以支持國外市場的開拓。同時,隨著國內風能、太陽能資源的不斷開發,優質項目正趨向飽和,國內企業轉向國際市場是必然趨勢。
很多企業會因顧慮“走出去”將面臨的風險而持觀望態度。但在我看來,在不同國家開發可再生能源項目的風險大同小異,諸如政策、電網、電價、土地環境、資源波動等現實情況短時間內難以改變。那么從可再生能源企業角度來看,深化合作、拓展融資渠道是提高“國際化”程度最切實可行的策略。
加深與外資銀行的合作,企業要積極參與到共同投資的項目中去,多探索項目融資的方式。據我了解,外資銀行和國際金融機構對項目融資接受程度較高,利率融資成本較中資機構更低。目前歐洲和日本,包括美國的融資利率已接近于零,這對企業來說是利好消息。
在相對欠發達的國家,需要加強和多邊機構的合作。此類機構在欠發達的市場往往扮演一個“領頭羊”的角色,他們擁有足夠的政治影響力,可以梳理該國市場以吸引商業機構的加入。這些機構認可自身對國別和項目的風險評判能力,能廣泛地運用項目融資模式,一般也不需要額外的出口信貸保險機構的保險,降低了總體融資成本。在《巴黎協定》的目標下,國際多邊機構逐漸加大對可再生能源項目融資的支持,幫助企業化解項目風險。
如今在全球能源轉型的大背景下,中國已成為可再生能源發展的重要引導力量。企業乘此東風,更應深化合作、拓展融資渠道,充分利用國際市場以占領全球能源轉型的制高點。需引起注意的是,當前全球新冠肺炎疫情的爆發和油價的劇烈波動給一些國家帶來相當不利的經濟影響,增加了一些可再生能源項目面臨的市場和匯率風險。中國的投資機構面對今年全球經濟的動蕩,對項目開發和國別風險應開展新一輪的評估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