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治民

民間借貸利率一直是金融市場關注的焦點。近期,最高人民法院發布新修訂的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以下稱《規定》)再次將這個話題引爆。
《規定》修改了民間借貸利率的司法保護上限,即以每月20日發布的一年期貸款市場報價利率(LPR)的四倍為標準,取代原來的“以24%和36%為基準的兩線三區”,以2020 年8月20 日的一年期LPR( 3.85%)的4 倍計算,民間借貸利率的司法保護上限為15.4%,降幅明顯。
當下,部分銀行的信用卡業務免息后的利潤達到18%左右,消費金融等互聯網金融機構的現行金融產品利率很多都是踩著24%~36%的基準設置,無疑,《規定》劃出15.4%的利率上限后,這些產品利率都超限了。
那么,《規定》將如何落實?
疫情之下,盡管各類定向降準的扶持政策接連不斷,但小微企業融資難、融資貴的問題依舊存在,降低民間借貸利率一直都在推進。7月22日,最高法與發改委曾聯合發文提到,要“大幅度降低民間借貸利率的司法保護上線”。沒想到,一個月不到,靴子落地,8月20日上述《規定》出臺,將民間借貸利率上限調整為一年期LPR的4倍。
此次啟用的“四倍利率紅線”,其實是有政策淵源。1991年,最高法在《關于人民法院審理借貸案件的若干意見》,首次提出“四倍利率”上限模式,即“民間借貸最高不得超過銀行同類貸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數)。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護”。
直到2015年,最高法才在《關于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中,以“兩線三區”的新規取代了“四倍利率紅線”,“兩線三區”即以年利率24%和36%兩條線,設置三個利率區間,其中,年利率超過36%的民間借貸,不受司法保護;年利率24%到36%的區間屬于自然債務區間,當事人自愿履行該區間的債務,如果提起訴訟,法院不反對也不保護。
此次利率調整相當于是5年之后,重返一刀切的“4倍利率”?!兑幎ā钒l布后,除了震驚,更多的是疑惑:到底哪些機構會使用?民間借貸利率上限又該如何計算?
《規定》在界定民間借貸時,特意提到“經金融監管部門批準設立的從事貸款業務的金融機構及其分支機構,因發放貸款等相關金融業務引發的糾紛,不適用本規定”。但即便如此,正規金融機構也不敢掉以輕心,因為在司法實踐中,正規金融機構的金融借款合同糾紛,往往會參看民間借貸利率的司法保護。
8月27日,民間借貸利率司法保護上限調整后的第一個司法判決案例出現,讓持牌金融機構也變得謹慎起來。8月27日,平安銀行主張以年化24%向逾期借款人收取罰息的請求遭到浙江省溫州市甌海區人民法院駁回,最終判定按4倍LPR執行罰息,且追溯了過往利息。
廣強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曾杰向南風窗記者分析稱,這一判例對未來同類案件是具有借鑒意義的,盡管法定保護利率變了,但是精神是不變的—即金融借款合同,也可以適用民間借貸的法定保護利率標準。
此外,對于小貸公司是否需要適用新利率,也是爭議較多的一個焦點。當前監管等部門對民間借貸的適用問題仍未作出明確表態。但中國小額貸款公司協會已印發通知,號召各會員單位與地方金融監督管理部門、專家學者等一起在全行業中開展利率定價大討論活動。
對于小貸公司是否需要適用新利率,也是爭議較多的一個焦點。
不過,在西南財經大學金融學院數字經濟研究中心主任陳文看來,小貸公司并未納入發放金融業務許可證的范疇,屬于民間金融的創新組織,適用于民間借貸的司法解釋。曾杰也持同樣的看法,“不論是從法律規定還是司法實踐來看,他的借貸行為都屬于民間借貸領域,因此應該適用”。
《規定》的另一個關注焦點是,司法保護民間借貸利率究竟以哪種方式計算?一般而言,借貸利率的計算方式有兩種:一是APR,即年化利率,又稱名義利率;二是IRR,即內部收益率,又稱實際利率。
學界和業內對此也頗有爭議。中國人民大學中國普惠金融研究院研究員、碩士生導師顧雷認為,此次《規定》依舊沿用了2015年的利率計算方法,即APR年利率,但曾杰稱,過往的司法實踐中,IRR是一種比較合理且被多數法院認可的計算方式,上述判例中也是采用的IRR的計算方法。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相同借款1年期,以兩種方式計算利率,APR將可能會比IRR低出將近10%。27%左右的IRR利率(對應APR為15.4%)是助貸平臺盈利的臨界點,一旦利率下調到IRR 15.4%,多數公司很難盈利。
當下,許多互聯網金融平臺雖然主動調整平臺產品利率,但都是以APR為15.4%標準在調整。
《規定》劃出的新利率上限也快一個月了,民間借貸市場方向如何?廣州一名從事抵押貸的民間信貸業務員李梅告訴記者,利率紅線調整對行業來說肯定會有影響,但對他們平臺來說影響不大,“利率降低了,平臺費就會高”。她說的平臺費是指經辦費、咨詢費、信息費、擔保費等多種費用的總稱,以前會占借貸綜合成本的5%,不過,這部分成本并不會體現在借貸合同中。
李梅補充道,一般而言,一單融資業務,他們會客戶至少簽三個合同,如借貸合同、居間服務合同等來分攤風險,確保借貸上的利率符合政策規定,她粗略估計,平均每單的綜合利率在23%左右,“客戶一般都能接受,我們去他們項目實地調研的費用也是他們承擔”。
事實上,大部分互聯網金融從2015年之后發展起來,他們產品利率的定價大多以2015年民間借貸利率的“兩線三區”為依據,部分產品的年化利率在36%邊緣徘徊,盡管經歷了2017年以來的現金貸整頓,持牌消費金融公司的現金貸產品走向合規,年化利率大多在24%~36%之間,而許多中小平臺將業務演變成“315”曝光的“714高炮”,這些都明顯高于《規定》劃定的15.4%新利率。
盡管《規定》明確持牌機構不適用此利率,但在曾杰看來,目前司法實踐,從保護借款人的角度,銀行、消費金融、信托等相關的金融借款合同糾紛,都會參看民間借貸利率,這就意味著在此波利率調整中,很多機構都無法獨善其身,特別是與銀行信用卡業務相比,消金公司、小貸公司、互聯網金融科技平臺可能首當其沖。
為何這些互聯網金融平臺的信貸產品利率會如此高?背后依舊是風險定價機制的作用。和銀行相比,除了銀行系的持牌消費金融公司,能享受5%以下的資金成本,大多在5%以上,如今,互聯網流量紅利逐漸消失,線上平臺的單個獲客成本也在增加,且它們服務的是互聯網長尾人群,其不良率也高,如果加上運營和催收成本,很難將綜合利率控制在15.4%以下。
近期,隨著螞蟻金服、京東數科相繼提交IPO,兩者都披露了1.7萬億的消費貸規模,大部分都是助貸或聯合貸的形式發放,這也印證了大多數銀行傾向于和螞蟻集團、京東金融等金融科技公司合作,展開聯合放貸的模式。
不過,隨著去年年底,聯合放貸被監管,加上《金融控股公司監督管理試行辦法》的落地,即便一直在去金融化,如今民間借貸利率上限調整,也會給螞蟻金服、京東數科等金融科技巨頭未來的發展增加更多變數。
此次《規定》發布,就引來業內和學界熱烈關注,討論焦點有兩個:一是用“一刀切式”的方式確定利率上限是否合理;二是利率上限的下調幅度是否過大。
采用一刀切的民間借貸利率上限并不是中國獨有的做法,自2018年以來,世界銀行通過對96個國家的利率上限做過統計,發現其中76個國家和地區采用一定形式的利率上限,并一直成功沿用至今。美國35個州的法定利率上限設定在36%,法國設定在33%,日本的上限是20%。相比此次調整的利率上限,國際上這些國家的利率上限更高,操作性更強。
除了規范民間借貸、統一司法裁判標準,政策還有兩個重要初衷:降低企業融資成本,引導市場利率下行。
陳文認為,設置更加合理的利率上限設計,需要找好民間借貸基準利率的錨,由于民間借貸市場和正規金融市場的一定分割線,作為正規金融利率錨的LPR并不一定合適。顧雷認為,對消費類、經營類貸款,區別對待,實施民間借貸利率差異化定價模式,綜合考慮遏制民間借貸高利貸化和保護市場融資低效率化的融合方案。
關于利率的調整幅度,事實上,在8月20日最高法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最高法審委會副部級專職委員賀小榮認為,民間借貸利率的司法保護上限也不是越低越好,利率保護上限過低也可能會出現兩個結果:一是信貸供給出現緊缺,加劇資金供需緊張關系;二是民間借貸從地上轉向地下,地下錢莊、影子銀行可能更為活躍。
即便如此,《規定》依舊出臺了,除了規范民間借貸、統一司法裁判標準,政策還有兩個重要初衷:降低企業融資成本,引導市場利率下行。
能否如愿呢?如前所述,利率上限下調,可能會壓縮小貸公司、消費金融公司、互聯網金融平臺的利潤空間,讓部分民間借貸平臺出局,減少信用貸市場的供應,從而間接推高企業的融資成本。
至于引導利率市場下行,的確是現實需求,這幾年,隨著利率市場化推進,2018年和2019年,在監管部門的支持下,小微企業貸款平均利率顯著下降,且據溫州市金融辦426個監測點的數據顯示,溫州民間融資綜合利率指數過去三個月在16%左右浮動。不過,北京大學數字金融研究中心主任黃益平認為,“法律保護利率水平的下調也不宜過快、過大,民間借貸是一個非正規金融市場,應該尊重金融規律的作用”。
民間借貸的大部分融資主體就是小微企業,它們規模小,既無規范的財務數據,也無抵押資產,其放貸業務就需要更高的風控成本,風險定價更高,這是基本的市場化風險定價機制,政府要做的是加快信用建設,將民間信貸主體納入央行征信系統,降低正規金融系統對其風控的成本。
利率是資產的價格,當下民間借貸資金供給少,必然會推高民間借貸利率,從這個層面來看,政府要做的應該是增加民間借貸資金供給。此外,過往經驗已證明,利率管制是一把雙刃劍,在遏制高利貸行為時,也可能會限制貸款端的供給,當供給減少,是否又會抬高利率?因此,和利率的規制一樣,完善民間金融的信用基礎設施,并增加供給,同樣是讓民間借貸市場良性發展的另一條重要路徑。
(文中李梅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