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以新高考綜合改革試點為例,對中國制度背景下政策由試點到擴散的邏輯進行實證分析,結果表明效率與合法性是我國政策從試點到擴散遵循的雙重邏輯。其中,在試點起始階段,效率邏輯下的經濟因素與合法性邏輯下的中央信號發揮的影響力更為顯著;在試點擴散階段,合法性邏輯與效率邏輯下的經濟因素成為政策擴散的主要驅動力。中央信號與經濟因素不論是在試點起始階段還是試點擴散階段,都持續地作用于政策擴散的過程。
關鍵詞:政策擴散;效率邏輯;合法性邏輯;新高考綜合改革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西部民族地區人力資本提升阻斷貧困代際傳遞機制研究”(16BMZ113);貴州省教育科學規劃課題“貴州省教育綜合改革政策研究”(2019W002)
中圖分類號:D60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20)09-0062-07
一、引言
政策是政府實施社會治理、提供公共服務的重要工具和載體,政策從議程設置到執行推廣是一個復雜艱巨、需反復論證和謹慎摸索的過程,歷來受到社會各界高度關注。從理論上說,地方政府實施政策需要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因而需要相應的驅動力。在中國,由于中央在政策制定上具有絕對權威性,政策的制定與執行具有高度的統一性與不可抗力,因此在探索政策改革與政府治理時,必須考慮制度環境的特殊性。在已有研究中,政策試點的啟動機制、發生過程、領域特征等通過不同政策試點領域的案例積累,為我們提供了中國漸進式改革的圖景。源自西方的政策擴散理論在我國的本土化也日益精進,關于政策擴散的影響因素與運作機制已經取得了相當成熟的研究成果。這些研究成果覆蓋了我國多種類型的政策領域,然而對于以高考改革為代表的特殊政策領域,目前鮮有研究運用政策擴散理論對政策從試點到擴散的過程進行全面深入的分析。
在實踐中,政策從試點到擴散的不同階段,由于地方政府組織目標與政策環境的變化,政策擴散的主導邏輯也有所不同。那么,基于中國制度背景,在政策擴散的過程中,到底是哪些因素和邏輯在起著制約和影響作用?在政策擴散的不同階段,哪些因素和邏輯的作用又更加顯著?對此,本文將以高度關涉社會公平和廣大人民群眾利益的中國新高考綜合改革試點推廣過程為例,分析我國政策擴散的一般邏輯。
二、理論基礎
政策擴散(Policy Diffusion)是政策過程理論研究的重要內容和新興領域。政策擴散強調某一部門或地區首先制定實施的政策方案在政府系統內通過一定的渠道,隨著時間的推移,被其他部門或地區采納的過程。學者們主要圍繞擴散機制和擴散模型兩個維度對政策擴散展開研究。20世紀60年代美國學者沃克(Jack L. Walker)首先提出美國州政府之間的交流是政策擴散的重要原因的觀點。隨后,明特姆(M. Mintrom)、大衛(Marsh David)、多賓(Frank Dobbin)等學者認為,公共政策擴散的主要機制有學習、經濟競爭、模仿、強力推進。①國外理論界對于是否采納和實施新項目或新政策的原因有兩種解釋模式,一種是內部決定模式,另一種是傳播擴散模式。內部決定模式假定一個州認為政府創新或者采納新政策的動因受本州政治、經濟或者社會特征的影響,不受其他州的行為影響。貝瑞夫婦(Frances S. Berry & William D. Berry)采用事件史分析法,基于學習、競爭、公眾壓力三因素建構了解釋政府推動政策擴散的四種模型:(1)全國性互動模式。該模型假設州官員之間存在全國性的交流網絡,通過該網絡官員們在自由交流互動中實現融合,采納新項目的州官員會對未采納新項目的州官員產生激勵作用,進而實現政策擴散。(2)區域傳播模型。該模型假設各州傾向于與同一地區的州開展政策競爭,各州主要受地理上相鄰的州的影響。(3)領導—跟進模型。該模型假設某些州在一項政策的采納方面是先行者,其他州爭相效仿這些領導者。(4)垂直影響模型。該模型假設各州不是效法其他州的政策,而是效法全國性政府的政策,因為全國性政府可以簡單地命令各州的某些活動。② 上述擴散模型是基于美國聯邦制歸納的政策傳播機制,在聯邦制之外的制度環境下使用該模型,則需要對模型作出修正;政策擴散的動因也不一定限于學習、競爭、公眾壓力三個因素。國內的后續研究將政策擴散的影響因素概括為三種解釋模型:內部決定模型、水平影響模型和垂直影響模型。③ 內部決定模型認為,政府自身內部的特定因素可能在某種程度上決定和促進政府創新與政策擴散;水平影響模型認為,政策擴散的主要驅動力量來自于沒有上下級關系的政府;垂直影響模型認為,政策擴散的動力來自于更高行政層級的政府。已有的研究將政策擴散機制主要概括為強制、競爭、學習、模仿、社會化五種。④
政策擴散影響因素的相關研究主要從個體層面、組織層面、政策屬性和環境因素等維度展開討論。個體層面的影響因素涉及政策企業家、政策網絡行動者等,地方官員的政治流動、制度壓力、政策的績效合法性與技術可行性也是影響政策擴散的重要因素。⑤ 組織層面的因素包括組織結構、文化和能力三個方面,其中組織結構涉及上下級政府之間、同級地方政府之間的關系。⑥ 政策屬性維度即是從政策文本來分析政策本身的特點對政策擴散速度以及政策擴散機制的影響。環境因素主要涉及人口規模、人均收入水平、經濟社會特征以及公眾輿論等。現有政策擴散的研究,因其規范、清晰的理論脈絡,對分析我國政策試點和推廣過程有著積極的參考價值。
近些年,隨著中國學者對政策擴散理論與分析方法的引介,基于中國經驗事實的政策擴散研究的數量和質量都已頗為可觀。在公共服務、電子政務、財政改革等多個政策領域,形成了一批實證研究成果。但是,既有的政策擴散研究大多集中在對政策采納與否及其影響因素的分析,而對政策擴散過程中的動態性與復雜性關注相對不足。為此,本文將在政策擴散相關研究成果的理論基礎上,以我國新高考綜合改革試點為研究對象,運用政策擴散研究主流的事件史分析方法對政策擴散進行實證研究,試圖揭示中國制度背景下政策從試點到擴散的基本邏輯。
三、基本假設
著名組織社會學家斯科特(W. Richard Scott)認為,“組織如果想要在它們的社會環境中生存起來并興旺發達,除了需要物質資源和信息技術之外,還需要其他東西,特別需要得到社會的認可、接受和信任”。作為公共組織的政府,也必然要遵循組織發展的一般行事邏輯。按照羅森布魯姆(David H. Rosenbloom)的劃分標準,公共行政學的研究分為管理、政治和法律三種路徑,管理路徑強調“效率”、“效能”,政治路徑強調“回應性”、“責任”、“代表性”等,法律路徑主要是將公共行政活動視為在特定環境中應用法律和實施法律的活動。政治路徑強調按照程序和規則辦事,在中國的話語體系下就是按規則辦事,和上文所提到的法律路徑基本意思相同,故本文將法律路徑和政治路徑綜合為合法性路徑。“在現代社會中,組織只有遵守理性的(如科學)的規定和法律或者類似法律的框架,才有可能被認為是合法的”⑦。作為公共行政組織的政府,其行為必然要追求合法性。行政組織的生命力來源于權力,中國各級政府的權力由中央政府賦予,下級機構獲取工作支持的政治權力多來源于上級政府的授權。概言之,政府行為必須遵循現有的法律制度和規則,文中我們稱其為合法性邏輯。另外,行政組織的行為還必須遵循管理的路徑,必須不斷地追求效率,降低行政成本,提供盡可能多的公共產品和服務,文中我們稱其為效率邏輯。基于不同的環境和背景,兩種邏輯同時并存于政府實施政務活動的不同階段,發揮不同的作用,并影響政府的行為。大規模的政策與制度變遷,往往涉及多重過程和機制。⑧ 實踐中,組織的行為邏輯依賴于更為宏觀的制度環境,由于地方政府組織目標與政策環境的變化,政策從試點到擴散的主導邏輯也有所不同。
依據政策擴散理論的觀點,影響政策擴散的因素主要涉及個體層面、組織層面、政策屬性和環境四個維度,綜合內部決定模式和傳播擴散模式,本文將影響政策創新擴散傳播的影響因素歸納為內部因素與外部因素。內部因素,通常體現為政府行為的效率邏輯,遵循經濟學理性主義的基本假定,即組織之所以采納某一政策或制度,是出于對組織運轉的有效性和效率的考慮;外部因素,往往體現為政府行為的合法性邏輯,組織社會學的研究結果表明,很多時候組織采用某一組織結構或某一政策并非由于它們能夠提升組織效率,而是出于提高組織在制度環境中的合法性的需要。⑨ 因此,效率邏輯是從組織內部的角度分析和解釋組織行為,而合法性邏輯則是從組織外部的角度強調組織環境對組織行為的形塑。故本文以政策擴散理論為基礎,構建一個政策從試點到擴散的效率邏輯與合法性邏輯的雙重邏輯分析框架。總體概括性假設為:政策從試點到擴散的進程主要受效率邏輯與合法性邏輯的主導;在不同階段,兩種邏輯的效力有所不同,即效率邏輯與合法性邏輯將在政策擴散的不同階段發揮程度不一的影響力。本文的研究目的即是解釋兩種邏輯的影響力具體表現出怎樣的不同。
(一)效率邏輯
追求效率是行政組織的主要行為目標,新公共管理運動的代表人物奧斯本主張在政府管理中大量引入企業的管理方法和技術,其主要目標在于提高政府的效率。行政組織追求效率必須考慮組織的特殊性。只有認清行政效率的邏輯性,才能達到行政目標。⑩ 政策擴散的效率邏輯從行政區域自身的特點和需求出發,即從組織內部分析政策擴散的影響因素。而決定一個行政組織(政府)是否采納新政策的主要因素是行政組織掌握資源的多寡與公共服務供給數量和質量的需求壓力。通常可以將這兩個影響因素轉化為人口數量與經濟發展水平,并將其作為影響行政組織內部運轉效率的主要指標。
人口規模是社會治理規模的常用指標,人口越多的行政轄區,牽涉面越是廣泛,對于社會制度趨于合理完善的需求越強烈,社會治理的規模也越龐大而復雜,因而政府面臨的改革呼聲和治理難度也越高。因此,地方政府面對呼聲很高的社會需求和治理壓力,為了維持政府形象和改善治理績效,會傾向于選擇執行新的政策。因此,提出假設1:人口規模與政策的采納成正相關。
經濟發展水平則反映了行政轄區的物質資源條件,一地的財政狀況、硬件設施、信息技術、人才資源以及軟性的輻射吸引力等無不受制于地區的經濟實力。地區經濟發展水平較高,往往社會服務能力相對也更為發達,這意味著其具有更高的資源配置和生產效率,政府具備更加雄厚的財政實力和技術創新能力來滿足改革所面臨的一系列物質技術和人才需求。例如高考綜合改革會大幅度增加教師、教學場地的需求量,而經濟發展水平更高的地區往往更有條件和能力來承擔改革成本。故提出假設2:經濟發展水平與政策的采納成正相關。
(二)合法性邏輯
合法性邏輯側重從組織環境即外部因素的角度解釋組織行為,聚焦于誘使或迫使組織采納在外部環境中具有合法性的行為模式的制度力量,認為組織只有不斷保持其在制度環境中的合法性才能生存。在政策試點研究中,中央與地方的互動是政策試點運作機制分析的切入點。在政策試點的整個過程中,中央集權或地方分權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單一層次模式,而是一個在多層級之間搖擺不定的互動模式,中央在其中處于把關者的位置。同時,合法性邏輯也強調來自同輩或同行的規范壓力和模仿壓力,這會推動組織同形(Isomorphism),促使組織效法其他組織的實踐。因此,基于中央自上而下的決定性影響與地方政府自下而上的主動行為,本文用縱向的上級指令帶來的政治行政合法性壓力與同級政府的制度同形的規范性壓力來驗證合法性邏輯的適用性,選擇中央政府與其官方媒體的政策信號和外省壓力分別作為度量縱向與橫向合法性邏輯的影響因素。
在縱向關系中,中國半分權式的央地財政關系和自上而下的官員考評制度深刻地影響了地方政府對政策擴散的行為選擇。 如果中央政府發布了有關改革的信號,在上級的行政壓力和考評制度的約束之下,地方政府會通過積極響應上級政策來表達忠誠。故提出假設3:中央信號的強度與政策的采納成正相關。
同時,在政策擴散中,不同轄區的政府管理者會受到區域內或全國范圍內其他政策制定主體的強烈影響,互相之間會持續地競爭與學習,以維持或提高管理績效和政治資本。當某項政策獲得了多數政府的應用時,它就可能具有了規范性的合法性邏輯。因此提出假設4:外省壓力與社會政策的采納成正相關。
四、研究設計
(一)樣本來源與描述
在研究實例的選擇上,本文選取典型的關涉重大的新高考綜合改革政策作為研究對象。以我國省級政府作為基本統計單位,選取截至2019年底已發布新高考綜合改革方案且列入教育部新高考綜合改革推進工作名單的14個省市,收集了這14個省市各個年份的數據。對這14個省市的觀察期為2014年至2019年。
2014年9月國務院出臺了《國務院關于深化考試招生制度改革的實施意見》,其中要求各省市區積極探索新高考綜合改革,并要求上海市、浙江省于2014年分別制定頒布高考綜合改革試點方案,隨后兩地在當月便出臺了本地試點方案。因此,本文將2014年確定為我國進行新高考綜合改革試點的開端。2017年北京、天津、山東、海南等4省市開展了第二批新高考綜合改革試點工作,2019年河北、遼寧、江蘇、福建、湖北、湖南、廣東、重慶等8省市相繼進行了第三批新高考綜合改革試點工作。新高考綜合改革制定的一系列新方案,致力于形成分類考試、綜合評價、多元錄取的考試招生模式,健全促進公平、科學選才、監督有力的體制機制,為解決我國現有招生制度體系存在的唯分數論影響學生全面發展、一考定終身使學生學習負擔過重、區域和城鄉入學機會存在差距等問題提供了制度保障。
(二)變量設計
1. 因變量
本文的因變量為“是否進入新高考綜合改革政策試點”,即某個地區在某個年份是否進入了新高考綜合改革政策試點,為二分變量。在某地進入該政策試點的年份之前,該變量記為0;進入政策試點的年份,該變量記為1;在該年份之后,不再記錄。該變量的信息來源于各省級政府門戶網站的政策文件公開欄和教育部官網。
2. 自變量
對于效率邏輯,為便于測量,本文將考生規模與經濟發展水平分別操作化為人口規模與GDP總量兩個變量,驗證效率邏輯對進入政策試點的影響。選擇這兩個變量是基于以下原因:首先,考生規模與人口規模往往成正比。衡量人口規模的標準一般是某個地區的常住人口數量,常住人口越多意味著當地考生規模也越大。其次,地區經濟發展水平越高,政府越有充分的經濟條件和厚實的財政基礎來支撐改革,而GDP總量則可以反映出一個地區的經濟發展水平。因此,人口規模與GDP總量兩個變量能夠較好地體現地方政府爭取進入政策試點的效率邏輯。
合法性邏輯的表現形式是中央信號與外省壓力。首先,中央信號,即中央政府與官方媒體所釋放的改革信號,本文用國務院出臺的有關新高考綜合改革的文件數量與《人民日報》報道的有關新聞數量來描述。選取該變量是由于中央文件精神能最充分地體現中央政府的政策取向,行政指令的下發意味著改革信號的釋放,將對地方施加強制性壓力,同時地方也獲得了改革的合法性保障。其次,外省壓力,被操作化為全國進行新高考綜合改革試點的省份數量占全國省份總數的比例,亦是鄰近效應變量。由于競爭或學習效應,全國采納政策的同級地方政府數量越多,越會對本地政府產生制度趨同的壓力,從而促使地方政府更加關注并采納政策。變量及其測量方法見表1,自變量的描述性統計見表2,變量的相關性分析見表3。
五、實證分析
(一)回歸結果分析
為了避免變量之間重復性太高,不能合理識別影響因素,本文還進行了共線性檢驗,檢驗結果說明各變量間不存在共線性問題。表4提供了logit回歸分析的結果,模型1與模型2 分別是對效率邏輯與合法性邏輯進行單獨分析的結果,模型3是對上述兩類變量全部進行回歸的結果。表4也指出了每個模型自變量的發生比,發生比表示自變量高水平與低水平相比,使因變量向高水平發展的作用強度,通過它可以觀察某一變量的變動會引起政策擴散概率多大程度的變動。表4還提供了Wald卡方值和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模型擬合優度的指標。
在模型1的效率邏輯變量中,人口規模對政策的采納與否影響不顯著,在模型3中加入了合法性邏輯變量后依然無顯著影響,結合相關性分析結果,可以看出人口規模代表的考生規模對采納新高考綜合改革政策的概率不具備明顯影響,實際情況與研究假設相悖,假設1不成立。這說明考生人數多并不一定對教育政策擴散產生促進作用,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反而會形成政策變革的阻力,但是否具備負面影響還需要結合實際情境具體分析。由于考生規模過大,政府面對的治理結構更加復雜,技術與資金需求更大,短時期內如果沒有相當成熟的經驗和充足的資源,將難以承擔改革的高昂成本。模型1中的GDP總量與政策采納概率表現為顯著正向相關,雖然在加入合法性邏輯的變量后影響有所減弱,但在模型3中仍然表現出很高的穩健性。這表明GDP總量越高,地方進行新高考綜合改革試點的可能性越大。這說明假設2成立,從而驗證了經濟發展水平方向的效率邏輯對于政策試點擴散的推動作用。
在模型2的合法性邏輯變量中,中央信號對政策擴散具有正向影響關系,并在0.01的水平上顯著,在模型3中加入效率邏輯變量后依然如此。在我國中央享有高度權威的國情之下,一旦中央機構下發行政指令,強烈的政治勢能將促使各地迅速作出反應。《人民日報》的報道量作為中央政策話語的風向標,其作用與中央指令作用疊加,對地方政府爭取進入政策試點會產生顯著的積極影響。這表明假設3成立。外省壓力也說明了地方競爭與學習效應的存在,即某地一旦進入了新高考綜合改革試點,就會對未進入的省市區產生規范性壓力,進而促進這些地方的政府爭取進入試點。隨著越來越多的地方參與試點,政策擴散將逐步蔓延開來。這表明假設4成立。以上結果證明合法性邏輯通過了檢驗。
以上回歸結果對研究假設進行了一一檢驗,說明經濟發展水平、中央信號及外省壓力都對新高考綜合改革試點的推動具有顯著影響,而考生規模并不一定能推動政策試點的擴散。然而上述分析無法區分各因素在政策試點不同階段的影響,如果不作進一步的分析,很容易將不同階段政策試點的擴散邏輯等量齊觀,認為每種因素在不同階段的影響力別無二致。事實上,我們有理由認定政策擴散的不同階段主導邏輯有所不同,并且政策試點理論的政策過程視角也將政策試點分為兩階段、三階段或四階段,因而有必要將政策試點的不同階段納入分析。
(二)不同時段的擴散邏輯分析
上文使用了離散時間的事件史模型檢驗了效率邏輯與合法性邏輯對地方政府進入新高考綜合改革試點的影響。為了理清不同時段政策試點擴散的不同邏輯,我們將時間段進行劃分,以探求各時段政策擴散的邏輯及其影響效果。
新高考綜合改革至今只有14個省市正式進入試點,從2014年至2016年僅有上海、浙江被中央“點名”開啟改革試點,隨后2017年有4個省市順利啟動第二批試點,2019年有8個省市進入第三批試點范圍。本文以2018年為時間節點將新高考綜合改革政策試點擴散分為兩個階段:2014年至2017年為試點起始階段,2018年以后為試點擴散階段。需要說明的是,按照政策擴散的一般階段劃分,理應存在全面擴散階段,然而由于本文分析的新高考綜合改革政策的擴散過程并未完成,目前還處于試點推廣的關鍵時期,所以研究時段尚且無法涉及擴散的后期階段。分時段的回歸分析結果見表5。
在試點起始階段(2014—2017年),GDP總量對地方進入政策試點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屬于合法性邏輯的中央信號在這一階段也發揮了重要作用,外省壓力的效應尚未顯現。這說明在新高考綜合改革試點初期,爭取進入該試點的省市主要是基于自身需求和經濟實力,而最終是否能夠成為試點地區,中央的壓力與信號發揮著重要作用。也就是說,在試點起始階段,地方政府或者是積極利用其自身稟賦爭取“先試先行”,也有可能是在中央決策的推動下被迫進行試點,但這一因素的影響力相對較小。由于全國其他地區進入試點的寥寥無幾,外省壓力在這一階段并不存在。可見,在試點起始階段,政策試點擴散表現為效率邏輯的經濟發展水平驅動為主,合法性邏輯的中央信號驅動為輔。
在試點擴散階段(2018—2019年),合法性邏輯下的外省壓力開始發揮顯著作用。由于地方政府進入試點不斷增多和政績需要的驅動,各地開始爭取進入政策試點,這也與實際試點推廣地區的空間分布格局相符。在第三批新高考綜合改革試點地區中,多數為地域相鄰地區,近鄰效應十分明顯。中央信號的作用在這一階段則相對減弱,但影響仍較顯著。效率邏輯之中的GDP總量影響程度依然存在,說明經濟資源和財政實力始終是新高考綜合改革的重要影響因子,改革的物質基礎不可缺少。人口規模因素在第一階段與第二階段的影響都不清晰,因為人口規模因素本身具有雙重影響:一方面,人口規模過大使得治理結構更為復雜,形成較大的治理壓力,進行政策改革將面臨較大的阻力;另一方面,龐大數量的考生人口對于社會公平的需求和呼聲更加強烈,改革的愿望也更迫切,從而又對改革政策的采納形成一定的推動力。兩個方面的作用同時發生,通過數字難以判斷人口規模對于高考改革政策擴散的影響。因而在試點擴散階段,地方政府進入試點,合法性邏輯成為主導驅動力,其中外省壓力為主、中央信號為輔,而效率邏輯在這一階段作為次要驅動力,依賴于GDP總量反映的經濟發展水平。
六、結語
本文以政策擴散理論為基礎,運用政策擴散研究主流的事件史分析方法,對我國新高考綜合改革這一政策試點擴散過程進行了實證量化分析,致力于揭示政策從試點到擴散的邏輯。研究結果表明,效率邏輯與合法性邏輯是推動我國政策從試點到擴散的雙重邏輯。其中,在試點起始階段,效率邏輯下的經濟因素與合法性邏輯下的中央信號發揮的影響力更為顯著;在試點擴散階段,合法性邏輯與效率邏輯下的經濟因素成為政策擴散的主要驅動力。
值得注意的是,中央信號與經濟因素不論是在試點起始階段還是試點擴散階段,都持續地作用于政策擴散的過程。這說明中央的政治權威與地方的經濟發展水平在根本上影響著我國政策從試點到擴散的全進程。研究結果也進一步表明,我國政策實踐面臨的變革阻力主要來自于經濟條件和龐大治理規模的限制。要順利高效地推動政策在全國范圍的試點擴散,政府必須具備足夠的物質資源和經濟實力,這樣才能肩負起改革的重擔,才能在復雜的治理實踐中將政策落實下去。由此判斷,也許這才是中央政府選擇上海與浙江兩地作為新高考綜合改革第一批試點地區的重要原因。同時,由于人口數量多,考生規模大,改革措施涉及的利益群體關系過于繁雜,政策執行面臨諸多困難。若一味注重改革的速度和幅度,不能妥善解決新舊政策之間的沖突問題,可能會產生一系列政策風險。基于以上兩個現實因素,可以解釋我國諸多領域的制度完善和改革進程為什么走得相對謹慎和緩慢。
當然,本研究也存在明顯的不足之處。一是研究的樣本量較少。由于本文的研究對象是14個省級政府,研究的觀測值顯得不足,實證分析的結果存在信度不高、穩健性較差的可能性。二是研究的時間周期過短,擴散進程未達到飽和結果。受制于研究案例的現實發展進程,新高考綜合改革政策至今還處于試點推廣的關鍵時期,尚未到達全國大范圍的全面擴散階段,本文研究的政策擴散周期也因此不完整,分析僅觸及試點擴散階段,這使得研究結論說服力有待加強。針對這兩點不足,后續的研究可通過選擇更多更合適的政策擴散案例、擴大觀測樣本,進一步增強研究結論的解釋力。三是本文僅是對政策試點擴散過程進行了簡單的實證分析,從一個側面呈現了政策試點擴散的最基礎性的邏輯,對于政策試點擴散更多元和深入的邏輯的探討還需要扎根于更加微觀的分析,這將是未來研究的方向。
注釋:
① 王浦劬、賴先進:《中國公共政策擴散的模式與機制分析》,《北京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6期。
② 保羅·A·薩巴蒂爾:《政策過程理論》,彭宗超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4年版。
③ 朱亞鵬:《政策創新與政策擴散研究述評》,《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4期。
④ 王浦劬、賴先進:《中國公共政策擴散的模式與機制分析》,《北京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6期;張克:《地方主官異地交流與政策擴散:以“多規合一”改革為例》,《公共行政評論》2015年第3期。
⑤ 周黎安:《中國地方官員的晉升錦標賽模式研究》,《經濟研究》2007年第7期。
⑥ 馬亮:《府際關系與政府創新擴散:一個文獻綜述》,《甘肅行政學院學報》2011年第6期。
⑦ W·理查德·斯科特等:《制度與組織——思想觀念與物質利益》,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
⑧ 周雪光、艾云:《多重邏輯下的制度變遷:一個分析框架》,《中國社會科學》2010年第4期。
⑨ J. W. Meyer, B. Rowan, Institutionalized Organizations: Formal Structure as Myth and Ceremony,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1977, 83(2), pp.340-363.
⑩ [美]戴維·H·羅森布魯姆、羅伯特·S·克拉夫丘克:《公共行政學:管理、政治和法律的途徑》,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
Paul J. DiMaggio, W. W. Powell, The Iron Cage Revisited: Institutional Isomorphism and Collective Rationality in Organizational Fields,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1983, 48(2), pp.147-160.
Shin-Kap Han, Mimetic Isomorphism and Its Effect on the Audit Services Market, Social Forces, 1994, 73(2), pp.637-6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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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季飛,貴州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貴州貴陽,550018。
(責任編輯 ?劉龍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