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倩
當時的法庭最后得出了里程碑式的決定,引入新的分析邏輯,確立“不可以馬后炮地利用合理化理由”(The offence could not be retrospectively justified)
2020年上半年鬧得沸沸揚揚的“性侵養女”案有了官方調查結果,讓無數人大跌眼鏡。但無論如何,非法送養和性交易合成的現象也許只是冰山一角;且涉案人是在自認為女方未成年,但已經超過最低合法性同意年齡的時候才和女方開始發生關系的。這“等待行為合法化”的過程,本身體現了一個深思熟慮避免法律制裁的思路。
但如果當事人是個法盲,此間細節略有不同,也許就會演變成一個“開始以為是違法的,后來卻發現原來并不違法”的故事,比如真戀童癖碰上個假冒未成年人。就這個話題,這里介紹一下英美法系中第一個討論此邏輯的經典案例,1850年的R v Dadson(R是Regina的縮寫,指皇家檢察署公訴)。
Dadson(D)是一個護林警官,帶槍防護一片樹林,防止盜木。某日V出現在樹林里,扛著偷盜的木材。D吆喝V停下,V繼續奔逃,于是D開槍,打傷了V的腿,由此被告故意傷人罪。1827年的盜竊法規定,犯罪兩次就是重刑犯人,重刑犯人再次犯罪被追捕時,擊傷他以達到逮捕目的是合法的。這個V是慣犯,也就是說符合這個合法的逮捕條件,D開火擊傷他這件事單獨看是合法的。然而D在開槍的時候并不知道V是慣犯,所以他的犯罪行為到底有沒有存在?
在此案里,D故意傷害了V這個行為,我們可以假設并不存在爭議。所有細節,都是有關量刑的因素,都要建立在犯罪成立的基礎上。問題在于,作為慣犯,V被任何人武力逮捕這件事在法律上是被允許的。這就在邏輯上產生了一個悖論:大家都認為你做了一件壞事,但這件事本身是合法的,可是你自己當時卻又不知道這是合法的! 這個矛盾的雙方于情于理都有一定原因:一方說,明明是合法的事情,把D送到監獄里不公平吧?另一方說,可D確實是故意傷人了,V是慣犯這個情況只不過是D的運氣好碰上了一個例外罷了啊! 所以在權衡雙方立場后,法庭必須制定一個原則,以后類似情況發生時才能有一個標準。
在英美普通法法庭上,法官有極大的解釋權,其目的并不是簡單地說在個案中誰對誰錯,而是在天平略微傾斜的情況下,用個案中的普世原則來指導未來的執行準則。這些準則,必須有倫理和邏輯的支持,此案涉及的法理倫理有以下幾點:
一、Wrong vs. criminal。錯(wrong) 并不 等 同 于犯 罪(crime),道德上不可接受的事實在法律上不一定不可接受。法律有道德基礎,但是不完全被道德約束。在思考的時候,所謂情和理的分界,必須清晰。
二、Justification(全面理由)vs. excuse(部分理由)。在法律上,這兩者的分別在于justifica-tion把一個行為全面合理化,而excuse給予一個行為部分原因和辯解。如果一個理由足夠強大,就成為justification,可以完全消除一個非法行為的后果,比如危急情況下正當防衛導致的傷害;而如果這個理由不夠強大,僅僅給予一定程度的辯解,那么這個非法行為的后果就不能被消除,而僅能夠在“量/嚴重度”的衡量中起一定作用,比如因為極端貧困而偷竊。
初步認識這些概念后,我們一步步來看Dadson的情況。首先,這里D的行為獨立來看理論上是wrong,但不是criminal。其次,即使用另一套邏輯來認可故意傷人的行為的確是犯罪,如果D知道V是慣犯,他就會有一個強大的合法化理由justification來消除這個錯誤的后果。似乎無論如何D都是無辜的,傳統上,若認可犯罪行為不存在,立案公式的第一步就失敗,由此而必須釋放D。但事實是,D并不知道V是慣犯,于是陷入法哲學中“未知辯由”的邏輯悖論,即所謂 Unknown circumstances of justification。如果讓他無罪釋放,他就是道德運氣的受益者,對V不公平。
經過雙方大狀們多重邏輯和法哲學辯論,當時的法庭最后得出了里程碑式的決定,引入新的分析邏輯,確立“不可以馬后炮地利用合理化理由”(The offence could not be retrospectively justi-fied),判了D有傷害罪。
英美法的立法初衷和原則,一般是保護被害人,而不是震懾被告人。這個判決的深層意義,就在于不給予犯罪人有因為道德運氣帶來的理由逃脫制裁的機會。具體實施時,當然在不同的情況下會具體分析,但原則上,體現了對受害人的保護。
(作者系法律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