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家明

為了拍張照片,一位拍鳥大爺抓住了一只鳳頭鸊鷉
鳥類,恐龍的唯一后代,白堊紀物種滅絕事件中的幸存者,再次迎來了一個強敵——中國大爺。
近期,許多網友都吐槽見過太多誘拍鳥類的單反大爺了。有網友表示,在南京中山植物園,有人把活倉鼠固定在樹上,誘鳥拍照。還有人爆料,在北京觀鳥點奧森、西壩河邊、天壇等地,都有類似的誘拍行為。今年4 月,黃眉姬鹟和白腹藍鹟過境廣州,停留廣州動物園,也有部分拍鳥者用食物誘拍。
事實上,禁止誘拍鳥類,早已寫入地方法律法規。北京出臺的《北京市野生動物保護管理條例》明確規定,要“制止追逐、驚擾、隨意投食、引誘拍攝、制造高分貝噪聲、閃爍射燈等干擾野生動物生息繁衍的行為”。由于種種原因,誘拍鳥類的大爺們還是橫行無忌。“喂食誘拍”還算“仁慈”,為了拍到一張所謂的大片,他們幾乎可以做到不擇手段。
夏季是鳥類繁殖的高峰期,也是誘拍大爺活躍的季節。前幾天,一位柳州網友爆出一段視頻,視頻中兩位大爺像趕雞似的,不停追趕黑冠鳽(jiān)的幼鳥,不遠處,幾位舉著“大炮”的大爺,瞄準被趕來的黑冠鳽一通狂拍。黑冠鳽生性膽小,通常棲息在林中,喜歡在夜晚活動。這大白天的,本是休息時間,卻被一群拍鳥大爺相中,非把它逼到鏡頭前做模特。
“追逐”是很多人拍鳥的一個方式。因為鳥類集體起飛的狀態是難得一見的壯觀,觀鳥者稱之為“鳥浪”,有些人為了得到幾張這樣的照片,不惜人為驅趕。曾有網友爆料,有人為了拍攝天鵝在風雪中的英姿,不惜驅車驚飛天鵝,最終,數只天鵝因為視線朦朧,一時驚慌而撞死,還有的因為拼命飛翔,體力透支而死。新華網曾報道,有人為了拍攝猛禽雕鸮各種姿態的照片,竟然集體驅車追趕,最后,雕鸮被活活累死了。
比累死更慘的,是從出生就被百般擺弄的幼鳥。很多拍鳥大爺,對親鳥在巢內育雛的畫面有一股謎之執念,似乎這是他們“拍鳥生涯”里的成年禮,必須拍到滿意的大片,才算通關。
大爺拍鳥巢,首先要進行構圖上的美學修正,凡是有礙構圖的雜枝雜草,都要修剪干凈,有的人甚至為了畫面完美,把樹都砍倒了。如果還是無法獲得滿意的構圖,他們甚至會用鐵絲等工具,把鳥巢強拆下來,重新吊在另一個地方。某地石化企業曾發布過一張環保宣傳照,照片上是“鳥中大熊貓”震旦鴉雀喂雛鳥,仔細一看,周圍蘆葦修剪過,鳥巢還是縫上去的。
這些拍鳥大爺似乎完全不會考慮,鳥巢建筑在隱蔽的地方,本是為了安全,躲避風雨和天敵,將鳥巢周邊毀壞之后,幼鳥就會暴露在危險之中,風吹、日曬、雨淋都有可能斃命,甚至直接給天敵送口糧。昆明黑龍潭公園就曾發生過類似悲劇,有些人為了拍到赤紅山椒鳥“含辛茹苦哺育幼鳥”的照片,把鳥巢周圍的遮擋全部修剪掉,最終,在一場大雨中,4 只赤紅山椒幼鳥全部死亡。
除此以外,還有人把鳥的雙腳用繩子甚至釘子固定在樹上,或搭建一個人造景觀,用銅絲、鐵絲拴著面包蟲、小紅果吸引鳥前來,都是慣用手段,每年都有很多鳥類被鐵絲、大頭針傷害的事件。
幾年前,央視報道了一起棚拍鳥類的事件。在山東和北京某地,有大量野生鳥類,比如絲光椋鳥、翠鳥、畫眉等,被養在幾百平方米的大棚內,里面都是精美的人造景觀。經營棚拍的老板打包票:“不用擔心拍不出好片子,即使是新手,我們也能提供表演,保證出片。”確實,精美的布景加上密集、多樣的野生鳥類,一群拍鳥大爺坐在棚外,把鏡頭伸進棚內,幾分鐘就能出張大片。但據中國野生動物保護協會調查,“鳥市上,每見到一只活鳥,前面捕捉、運輸、暫養過程中,就伴隨至少5 只鳥的死亡”。即便到了棚內,由于喂食次數高,鳥的密度大,鳥的死亡率也很高。
一些國際攝影比賽中,誘拍、擺拍的丑聞也常有出現。就在前兩年,巴西攝影師西奧·卡布拉爾因為照片作假,被剝奪了著名的年度野生動物攝影師獎。美國奧杜邦協會的泰德·威廉姆斯認為,誘拍和擺拍已經占領了動物攝影行業。這些無處不在的騙子,讓公眾對自然產生誤解。
隨便翻一翻網上野生動物攝影,誘拍、擺拍的照片和視頻并不罕見。今年1 月,有一條紅腹錦雞與喜鵲雪中起舞的視頻刷爆微博,便是用食物誘拍得來的。從轉發和評論即可看出,手法稍微隱秘點的誘拍,普通觀眾是難以分辨或無心分辨的,這就會進一步助長一些攝影師的功利心,繼續想方設法誘拍擺拍。
觀鳥人張瑜曾在微博上分享,他今年1 月在野外觀鳥時聽拍鳥大爺聊天,北京宛平湖的拍鳥大爺用耗子誘拍紅隼,收費5 元一人,需求還不少。

每個公園的荷花池都會吸引一堆長槍大炮

現代意義上的觀鳥,很多人連相機都不帶,觀賞足矣
今年1 月,云南百花嶺的觀鳥產業上了新聞報道,村里幾乎家家戶戶都會搭建“鳥塘”,投放蟲子、蘋果、柿子等食物引鳥,每年吸引全國各地數以萬計的長槍短炮。有人說,給鳥喂吃的,有什么不好?如果有人定期投喂鳥類,路過的候鳥就很可能因為有人喂食而暫緩遷徙,甚至干脆就不遷徙了。鳥類遷徙生態被破壞,結果會很慘。一些晚點遷徙的鳥,會因為在路上沒有食物而死亡。留下來的鳥,一旦誘拍的人中斷投喂了,很可能就會餓死。
這幾年,“觀鳥”在國內愈來愈火。如果你在公園里看見這些拍鳥的大爺,千萬不要認為這就是觀鳥。觀鳥起源于英國,興盛于美國。如今,美國觀鳥者的人數,已超過高爾夫和垂釣的總人數,有統計顯示全美有4800 萬觀鳥者,占總人口的16%。而第一位真正意義上的“觀鳥人”,叫吉爾伯特·懷特,是一位英國的牧師,他用了近40 年時間,對鳥類做了準確的記錄和分類。由他開始,觀鳥被上升到了美學和哲學的高度,而非功利的目的。
在中國,早期的觀鳥人多是西方的傳教士和博物學家。但實際上,中國古人很早就開始觀鳥了,孔子說“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杜甫的“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都是對鳥的觀察。這樣一想,每個人幾乎都是、或曾經是觀鳥者,從童年開始,多多少少都聽過幾種耳熟能詳的鳥叫聲,比如四聲杜鵑“耕田耕谷”“光棍好苦”便是很多人的童年記憶。
現代觀鳥不僅僅止于“觀察”。由于很多鳥類都會長距離遷徙,本地留鳥也有垂直遷徙的行為,所以只能依賴全球各地的鳥類學家和觀鳥者記錄遷徙情況、鳥種數量等,不時還有觀鳥者發現新鳥種。也就是說,真正意義上的觀鳥,除了是個人興趣愛好之外,也是一項大眾科研活動。耶魯大學鳥類學教授理查德·普魯姆有一句話說得對,觀鳥也可以是一種意念上的狩獵,跟傳統狩獵不同的是,“你收獲的戰利品都在腦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