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標記“說實話”的功能用法及動因分語體考察

摘? 要：現代漢語中，話語標記“說實話”的使用頻率很高。基于公開語料庫檢索，話語標記“說實話”具有顯著的敘述語體和對話語體特征。話語標記“說實話”總體表達說話人的“示誠”態度，在不同的語體語境下，其功能用法有細微差別。生成動因可從主觀化和交互主觀化兩方面考慮。

關鍵詞：話語標記;說實話;語體;動因

作者簡介：古小花，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碩士在讀，研究方向：現代漢語語法詞匯。

[中圖分類號]：H1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27--01

一、引言

現代漢語中，“說實話”至少存在以下三種存在狀態，見例（1—3）。

（1）費英東：“你沒有說實話，昨天你出去了。阿布什已經承認，你還瞞著干什么？”[1]

（2）所以我說實話，我參加社交場合，我比較喜歡穿我們中式服裝。

（3）上一篇送手機的文章的點擊率是我所有文章中最少的，因為這類的文章說實話沒什么可看的。

例（1）中，“說實話”用作句內成分，是比較松散的動賓短語，允許拆分，其中“說”為言說動詞，充當謂語，“實話”名詞，充當賓語，可受定語修飾，“說實話”整體表示實在的意義，即：用言語表達出真實的、符合實情的話，記為“說實話1”。例（2）中，“說實話”較（1）而言，依然用作句內成分，但其所指義相對虛化，表達的是說話的一種主觀認識義，可替換為“覺得”、“認為”等詞語，記為“說實話2”。例（3）中的“說實話”最為特殊，不妨稱為“話語標記”：其語義虛化，在句中不充當句法成分，不允許拆分，不具命題意義，可以刪除，只是刪除后句子的主觀性降低，語氣稍顯生硬，記為“說實話3”。

近年來，前人對話語標記“說實話3”的功能用法等進行了多維考察。易正中、王立杰（2013），王天佑（2019）等詳細論述了“說實話3”的“示誠”功能，即：顯示自己的誠意，以取對方的信任[2];”葛鍇楨（2019）從立場三角理論出發，對比“說實話3”與“說真的”，認為“說實話”后多接消極性主觀事實，目的在于降低損害面子的程度，從而提高話語禮貌度。

本文贊同前賢研究，話語標記“說實話”的主要功能即“示誠”，但前人對其“示誠”的具體表現探討不夠細致。此外，語料顯示，“說實話3”具有明顯的語體特征，前人未曾對其分語體考察。本文擬選擇話語標記的“說實話3”作為研究對象，深入考察不同語體語境下“說實話”[3]的功能用法并根據其在語體中的不同表現反觀其生成動因。

二、話語標記“說實話”分語體考察

根據說話人視角的不同，可將語體分為敘述語體和對話語體兩類。敘述語體中的當事人常常是“他（她）”或“我”，可以看作是第三或第一人稱視角。對話語體中，當事人往往是“你”，可看作第二人稱視角。“說實話”在兩類語體中均有表現。

1.敘述語體中的話語標記“說實話”

語料顯示，敘述語體中，“說實話”多用于第一人稱視角，其主要功能在于表示“示誠”：或是說話人用“說實話”標記自己說出的觀點、態度、看法或做某事的原因為實;或是說話人用“說實話”標記自己陳述的某種事實、現象或情況為實。

（4）他說：“說實話，買‘六合彩就圖個中獎，中大獎，要不然我每次都買幾十百把張？我是職員，神經還是正常的。我雖然至今手氣都不佳，沒有得到可觀獎金，但我沒有失去信心，會‘賭下去的。”

（5）“說實話我已把這里當作自己的家，一年到頭在這里生活，回臺灣反而像是度假一樣。”阿蓉說。

（6）“說實話，當時拍這個短片，完全出于一種興趣，不過是想給自己留下點東西作為紀念，根本沒想過用它去做些什么。”

上四例句均為第一人稱視角。例（4）是說話人誠實地說出自己夠買“六合彩”并堅持不懈的原因，用“說實話”標記為實;例（5）是說話人誠實地說出自己的觀點、態度或看法;例（6）說話人用“說實話”標記自己所陳述的“拍短片初衷”為實。

此外，根據“合作原則”中“量”準則要求，言者所說之話應該滿足交際所需的信息量。在第一人稱視角中，說話人為盡可能清楚地表達意思，常常使用“說實話”預示自己即將補充新信息或對上文進一步解釋說明，使話語信息更加完整明確。例（7）中“說實話”即是通過對前述信息“我喜歡穿咖啡色西裝”的補充說明來完成對“喜歡”這一程度的信息追補，讓聽者對言者的喜歡程度及其所述事實的真實性有一個大致的把握。

（7）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我穿西裝，一般情況下，工作場合我一般會穿藍色的或者灰色的，這一般是上班裝，平常我要強調點自己個性的話，我喜歡穿咖啡色西裝，說實話哪天你要在社交場合你見到我，你會注意到，我一般穿咖啡色西裝。

下述兩例是第三人稱視角，“說實話”同樣用作“示誠”：主要是從第三人稱視角陳述某種事實、情況或現象為實或是給出評價，如例（8）從第三人稱視角陳述“林道靜現狀”這一事實;例（9）是給出評價。

（8）說實話，一個月以來，道靜對于姑母叫她到宋家教書的意義實在是并不十分清楚的;對于叫她和宋家搞好關系，有了什么消息經過滿屯告訴他們，她也是模模糊糊不甚理解的。

（9）軍容鏡里的許三多和成才都三分害羞七分得意地對著自己微笑，說實話，這不太有軍人氣節。

2.對話語體中的話語標記“說實話”

對話語體中，“說實話”依然用作“示誠”：或是希望聽話人就說話人的疑問回以實話;或是坦誠地給出建議，希望聽話人有所行動。當然，聽話人是否回以實話，應另當別論。典型對話語體中的“說實話”常和稱呼語或人稱代詞“你”共現，指明交際對象，以體現言者對聽者的關注。

（10）佟湘玉：我知道，但是我很喜歡這種變化，感覺自己從里往外的煥然一新，（倆從里往外的充滿干勁，說實話，我這種狀態你喜歡嗎？

（11）“看你這把大胡子，不像商人，說實話，干什么的？”

“我是牡丹江有名的楊腮胡子。”

（12）“如果你表面上應承，甚至回答得很痛快，但等朋友轉身離開，立即忍不住說，這個朋友太三八了吧，還好我沒有告訴她事實的真相，這個時候，說實話，你要小心了，你就是那個虛偽男人。”

上三例語料均為典型的第二人稱視角，例（10）掌柜佟湘玉問白展堂是否喜歡自己的目前狀態，發問前用“說實話”標記自身想法，同時也希望白展堂回以實話;例（11）是說話人懷疑或意識到前述信息，希望聽話人輔助糾正，回以實話;例（12）是說話人誠實地提出建議，希望聽話人有所注意，不要成為虛偽的男人。

三、話語標記“說實話”的生成動因

語言結構的演化動因，往往與“人”的因素密切相關。在“說實話”的形成過程中，主觀化和交互主觀化是兩個重要的動因。主觀化關涉敘述語體，交互主觀化則更多表現在對話語體中。

據統計，敘述語體中“說實話”多與第一人稱視角共現，表明說話人的主觀情緒，其主觀性烙印很強。主觀性（subjectivity）是指說話人在說出一段話的同時表明自己對這段話的立場、態度和情感，從而在話語中留下自我的印記。前例（4）（5）（6）句中的“說實話”均可刪除，刪除后，句子的真值條件不變，但句子所傳遞的“我所認為是真實的”、“我所陳述的是真實的”、“我說實在的”等主觀意義明顯消失。一定意義上看，出現在第一人稱視角里的話語標記“說實話”正是主觀化（subjectivisation）的結果。試詳細比較例（13）與（13）：

（13）“說實話我都煩了。

（13）“說實話我都煩了。”

值得一提的是，相比第一人稱視角，“說實話”雖在第三人稱視角中出現頻率相對較少，其生成動因依然與主觀化相關聯。事實上，第三人稱視角中潛藏在一對言者和聽者，是潛在言者將當事人的客觀情況或是自己的評價作為事實陳述給潛在聽者，如前例（8）的潛在聽者為讀者，例（9）的潛在聽者為觀眾。

近年來，研究表明，第二人稱視角的交互主觀化程度高于第三或第一人稱，因為它不僅關注說話人，還要關注互動中的聽話人。較敘述語體而言，對話語體中的“說實話”的交互主觀性更為明顯。交互主觀性（intersubjectivity），即指說話人用明確的語言形式表達對聽話人“自我”的關注，體現在認識意義上，包括對聽話人態度和信念以及面子和個人形象的關注。一定程度而言，對話語體中的話語標記“說實話”正是交互主觀化（intersubjectivization）的結果。

前例（12）是對聽話人“個人形象”關注，即委婉地建議聽話人不做虛偽的男人。例（14）是對說話人“面子”的關注。拒絕本是威脅面子行為，容易造成不良影響。說話人“王怡亭”在“示誠”的基礎上，先贊美聽話人的想法，然后表明自身觀點：婉拒。“說實話”在此例中起到了維護聽話人“面子”的作用。

（14）“唐校長，說實話，你提出學校創一流的想法我一直很是佩服，也真想跟著你大干一場，”王怡亭喝了一口茶水，繼續說：“可是一年下來，我發現我已無用武之地了，我自己感覺我雖年紀比你大近15歲，但仍不屬不能接受新觀念的人。”

四、結語

本文主要從語體角度出發，探討了話語標記“說實話”的功能用法及其生成動因。本文認為，“說實話”的主要功能是“示誠”，根據語體的不同，又存在細微差別。敘述語體中的“說實話”多與主觀性相關，是主觀化的結果;對話語體中的“說實話”受交互主觀性影響較大，是交互主觀化的結果。

注釋：

[1]本文語料均選自北京大學CCL語料庫，如有例外，將特別注明出處。

[2]易正中，王立杰.話語標記“說實話”分析[J].衡水學院學報，2013，15（06）.

[3]以下“說實話”均指作為話語標記的“說實話3”。

參考文獻：

[1]殷樹林.現代漢語話語標記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

[2]沈家煊.語言的“主觀性”和“主觀化”[J].外語教學與研究，2001（04）.

[3]王天佑.話語標記“說實話”“老實說”的語用功能和形成機制——附論“說真的”“實話說”等話語標記[J].語文研究，2019（01）.

[4]易正中，王立杰.話語標記“說實話”分析[J].衡水學院學報，2013，15（06）.

[5]葛鍇楨.“說實話”和“說真的”的立場表達特點研究[J].河南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20（02）：7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