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華法譯版《紅樓夢》字輩翻譯初探

摘? 要：《紅樓夢》中人物數量繁多、角色鮮明豐富。據統計，書中人物共七百有余，其中不少人名能夠以輩分為別，歸入不同群體。而高質量的字輩翻譯利于幫助讀者梳理人物關系，對于法版譯著在海外的接受發揮著不可忽視的作用。本文從李治華與其夫人雅歌共同翻譯的法語版《紅樓夢》出發，基于中國字輩文化，試分析此譯本中字輩翻譯效果的得與失。

關鍵詞：《紅樓夢》法譯;人名翻譯;字輩翻譯

作者簡介：陽黛（1997-），女，漢族，江西贛州人，天津外國語大學歐語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法語語言文學。

[中圖分類號]：H15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27-0-02

《紅樓夢》英譯之路可以追溯到1830年，相比之下，此書譯介到法國晚了82年。陳寒[1]指出，法國外交官、漢學家喬治·蘇利埃·德·莫朗（ Georges Soulié de Morant）所摘譯的“女媧煉石補天”至“甄士隱接濟賈雨村”一段是目前能夠找到的最早公開出版的《紅樓夢》法語譯文。與《紅樓夢》英譯的繁榮發展成果相比，《紅樓夢》法譯顯示出較為薄弱的狀態，李治華版《紅樓夢》至今仍是唯一的完整法譯本。

一、《紅樓夢》人名翻譯概況

人名是外譯著作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也是重要的文化負載詞。名字蘊含著深刻的文化內涵，它不僅象征社會結構中的血緣關系，也是時代特征、歷史背景、地理環境、風俗習慣乃至民族特色等諸多因素的烙印。研究人名翻譯、解讀翻譯策略有助于發掘特定名詞翻譯研究的理論及實踐意義，為中國對外宣傳翻譯的進步提供有益啟發。

不同于英譯《紅樓夢》各版本的姓名翻譯——楊憲益、戴乃迭夫婦譯本的威妥瑪式音譯法和大衛·霍克斯譯本的現代漢語拼音譯法，李治華多采用姓氏音譯與名字意譯相結合的方法來翻譯人名。筆者觀察發現：人名翻譯領域的研究論述眾多，但對于字輩翻譯特點的關注少之又少。僅見王愛珍、王利新與蔣冰清2019年發表的《文化翻譯論下<紅樓夢>中輩分群姓名之英譯》一文，尚未見到對《紅樓夢》姓名輩分的法譯研究，研究空間之廣闊可以想見。本文將視野投向李治華《紅樓夢》法譯本，以人名字輩翻譯為切入點，分析譯者在此方面翻譯策略的取舍以及翻譯效果的得失。

二、字輩翻譯

“字輩”也叫做 字派，作為中國姓名史中源遠流長的文化因素，它是中國傳承千年的重要取名形式和一種特別的“禮”制。在《中國姓名文化考》中，李慶花[2]把“字輩”定義為“行輩”，即“排行和字輩”，同一姓氏的家族按照世系排行和長幼順序、上下尊卑進行排名。常州《顧氏宗譜》班次考中說：“各取一字當頭，輪派取名，嗣后再續，則遠近族人一遇即知尊卑，無煩再問矣。”的確，字輩最顯著的特點和實際作用在于區分輩分高低。對于研讀《紅樓夢》這樣一篇鴻篇巨作來說，了解字輩能夠幫助外國讀者在短時間內理清復雜的親屬關系。因此，筆者在此文中先擇賈府男丁字輩為例，初探李治華法譯本中對宗系字輩的處理方法與效果。

（一）賈府男丁

在《紅樓夢》第十三回，秦可卿托夢王熙鳳時曾稱賈府是“赫赫揚揚，已將百載”，且“當時凡從文旁之名者，賈敬為首;下則從玉者，賈珍為首;在下從草頭者，賈蓉為首”。《紅樓夢》原著中共提及五代男丁，第一代為寧國公賈演與其弟榮國公賈源，兩人名字含“三點水”，范“氵”;賈演長子賈代化與賈源長子賈代善為第二代，是“代”字輩。接下來的第三輩名字均以“攵”為部首，如“賈敷、賈敬、賈赦、賈政、賈敦、賈效、賈敕”。

到了第四代，除賈寶玉以外（其名據出生時口銜寶玉所起，未遵循字輩，此處略去不作討論），此輩人名均為“王”字旁，如：賈珍（Jia Joyau? de Jade）、賈璉（Jia Vase de Jade à Millet）、賈琮（Jia le Jade dOblation）、賈?（Jia Brillant de Jade）、賈珩（Jia Pendeloque de Jade）、賈瓔（Jia Collier de Jade）、賈珖（Jia Fl?te de Jade）、賈琛（Jia Jade Précieux）、賈瓊（Jia lAgate）、賈璘（Jia l?clat? de Jade）、賈璜（Jia Croissant de Jade）、賈環（Jia Anneau de Jade）、賈珠（Jia la Perle），都與金玉珠器相關。這從側面反映了賈府逐漸奢侈腐化，全府上下貪圖享樂、安享尊榮的風氣，也折射出日后賈府衰敗的實質原因。李治華在翻譯賈珍之輩名字時特地采用法語中金玉珠器類詞匯以作呼應，比如用“la perle（珍珠）”直接翻譯“賈珠”之“珠”字，達成意象的對等。倘若法語中不存在對應名詞，為補足語義空缺則使用帶“jade（玉）”一詞的解釋性復合名詞來翻譯——Vase de Jade à Millet（璉）、Jade dOblation（琮）、Brillant de Jade（?）等。值得一提的是，通過“賈環”一名的法譯“Jia Anneau de Jade”可看出李治華的細心思考：法語中“anneau”一詞即可表示“環”。假如單純追求中法文姓名的對等，將賈環之名譯為“Jia Anneau”即可，但譯者有心地在“anneau”一詞后加上修飾成分“de Jade”來突顯“環”的材質——玉環。在法語讀者眼中，這樣的細節處理能夠賦予此名以共性，幫助他們將賈環“Jia Anneau de Jade”更有跡可循地與其他帶有“Jade”的同輩人名聯系起來。

原著中賈府最新一代男丁范“艸”字輩：賈薔、賈菖、賈菱、賈蕓、賈芹、賈蓁、賈萍、賈藻、賈蘅、賈芬、賈芳、賈菌、賈芝、賈蓉。漢語中以草字頭為部首的字大多與植物直接或間接關聯：薔、菖、菱、蕓、芹、蓁、萍、藻、蘅、菌、芝和蓉均為植物名稱，而芬、芳二字常用以形容植物的清香。第五代賈府男丁草字在頭，實則暗示了賈府命運沒落至草木般低賤。為了最大程度地 把漢語中“艸”字輩的字形特點轉化成法語中人名的共通點，李治華同樣盡可能地采用法語中相對應的植物名稱來直譯：以“Fleur de Rosier（薔薇花）”譯“薔”;以“lAlgue （藻類）”譯“藻”;以“le Céleri（芹菜）”譯“芹”，等等。然而，名字本義雖得到了完整的傳遞，但法譯人名中字輩的作用顯然已被隱藏。當外國讀者看到如此多“Jia”姓人物，恐怕早已一頭霧水，很難判明人物關系了。

翻譯不但講究準確度，也追求美感。《文心雕龍·明詩》：“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以植物為主的自然景物常被用作意象在詩詞中表達詩人情感，以“賈藻”之“藻”字為例，前有宋代蘇軾《行香子·過七里瀨》中的“魚翻藻鑒，鷺點煙”;后有清代劉道《湘江秋曉》“竹樹帶飛嵐，荇藻俱明麗”。“藻”給人以江南水鄉清新明麗之感，帶來寧靜祥和的意境，是經典的植物類意象。缺乏此類意象接受的法國讀者無法體會到“藻”的詩意與美感，進而認為“Jia lAlgue （賈藻）”這一人名古怪拗口，“意美、音美、形美”也就難以實現。

事實上，無論是漢語人名法譯或反之，譯者總會遇到類似“不可譯”的情況。

許均與袁筱一[3]在《法國當代翻譯理論》一書中闡述道：誠如法國翻譯理論家、哲學家拉德米拉爾（Jean-René Ladmiral ）所言，翻譯在實踐中只能是“部分可能”的。也就是，翻譯本身就意味著“部分信息的必然丟失”，譯者的作用不是在傳遞所有信息的努力上，而是在于“選擇”。李治華在處理賈珍與賈薔兩輩人名翻譯時選擇用法語中的同類詞進行對應，盡量形成因漢語字輩不同而造成的群體區分，給讀者留下可尋的線索。但由于中文和法語分屬漢藏語系和印歐語系，其語言結構及符號因素差異懸殊，同時要求實現信、達、雅和翻譯效果的動態對等，實非易事。李氏《紅樓夢》人名翻譯已是令人嘆服，只是從輩分文化等角度來說稍有缺憾，瑕不掩瑜。

三、闡釋學派視角下加注法之可行性

李治華在《紅樓夢》字輩翻譯上獨運匠心，然而一旦出現字輩由偏旁部首決定的情況，翻譯效果往往就顯得不盡人意。

針對李治華法譯本中字輩翻譯的美中不足，筆者以為，在原本譯文基礎上加注能夠有效解決這個問題。王愛珍等[4]提出：理解是闡釋的中心任務，也是翻譯的核心問題，闡釋學派認同譯作對原作的超越，因此譯者應是積極的、進取的、被賦予了應對能力的個體。面對“攵”、“艸”此類難以在目標語中轉化和突顯的偏旁字輩，譯者應當積極地以輔助手段作出闡釋、促進讀者理解。如，就范反文旁的一代人來說，當“賈敷”最早出現在第二回時，譯者可加腳注以達到預期效果：Le radical pictographique de ce caract ère chinois?敷?est?攵? ，des autres? caract ères on va voir? ci-après tels? que?敬、敕、敏、效、敦? partagent aussi? ce radical. Selon? les règles? de nomination chinoi se， dans? une? famille， les gens dont? les noms? ont? le même radical sont? de la même génération.寥寥幾行注解，清楚地說明了什么是字輩、字輩的作用是什么。在原本意譯的基礎上這樣適當加注輔助，可謂錦上添花，將會替目標語讀者掃清不小的閱讀障礙。

參考文獻：

[1]陳寒. 紅樓夢在法國的譯介[J].紅樓夢學刊， 2012（05）：196.

[2]李慶花. 中國姓名文化考略[D].2012：35.

[3]許均，袁筱一.當代法國翻譯理論[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69.

[4]王愛珍，黃利新，蔣冰清.文化翻譯論下《紅樓夢》中輩分群姓名之英譯[J].湖南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19（06）：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