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王維詩中的色彩藝術

摘? 要：王維，唐朝著名詩人、畫家，被后世譽為“詩佛”。王維不僅是一代詩匠，且為南宋山水畫之祖。以畫家身份作詩的王維，自然地將作畫時常用的取景視角、構圖設色、線條設置、畫意渲染等藝術手法用于詩歌中，因此其詩歌中具有獨特的審美意蘊。本文就將對王維詩中的色彩運用進行研究，探索其詩中獨具魅力的色彩之美。

關鍵詞：王維詩歌;色彩藝術;詩歌分期與色彩運用;青與白

作者簡介：溫琳舒（1998-），女，漢族，山東濰坊人，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本科在讀，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27-0-02

一.王維詩歌分期與色彩運用

（一）王維思想與詩歌創(chuàng)作分期

王維（701年-761年），字摩詰，號摩詰居士，自幼在書香熏陶與母親誦經奉佛的環(huán)境中長大，這對其后來詩風的形成有著重要影響。王維懷濟世之心，二十三歲進士及第，上任幾個月便獲罪被貶。后到洛陽拜謁張九齡，開元二十三年張九齡擢王維為右拾遺。好景不長，兩年后張九齡被貶，李林甫上任，王維時刻處于禍患臨頭的憂患下，朝政的黑暗使他產生了歸隱念頭，雖付諸實踐，但早年的雄心壯志此時轉化為寄情山水的淡泊，他自此開啟了時官時隱的生活。天寶元年，王維隱居終南山，于明凈素樸的山水田園中找到了自由馳騁的天地，寫出《山居秋暝》《終南別業(yè)》等膾炙人口的詩篇。自天寶三年起，王維于藍田輞川別墅度過了十余年快意時光，輞川時期作品代表了王維山水田園詩的最高成就。天寶十五年安祿山亂起，王維被叛軍俘獲后被迫任原職，唐軍收復洛陽后被赦免。晚年時期的王維官至尚書右丞，年事已高的他在長安城開辟一瓜園，與友人作詩飲酒，思想偏向寧靜消散。

由此觀之，王維身上體現了儒、釋、道三家思想的融合，前期儒家思想占上風，欲成就一番功業(yè)，后期感受到了政治的黑暗，加上佛道思想的影響，他傾向于追求隱逸平淡、消散自然的思想境界。但他并不是完全出世，從他在張九齡罷相后并未辭官歸隱，以及被俘后并未以死明志可以看出，他沒有像陶淵明一樣的超脫，亦沒有如屈原一樣的決絕，而是常采取軟弱消極的處世態(tài)度，面對黑暗現實無力抗爭，只能從佛道思想中尋求心理慰藉。

（二）前后期色彩運用之異

王維詩歌創(chuàng)作大致上可以張九齡被貶為界分為前后兩期。由于人生態(tài)度、思想傾向的變化，他前后期詩歌中的色彩運用也呈現不同特點。王維傳世的詩中，共使用17種色彩，其中出現頻率最高的是白和青;其次是金和黃;接著是包括紫、赤、朱、紅、丹、粉在內的紅色系和包含蒼、綠、翠、碧在內的綠色系;最后還有銀、黑、黛三色的少量運用。前期王維意氣風發(fā)，寫出了大量氣勢宏大、色調秾麗的詩歌。此時期17種色彩在王維詩中均有出現，多寫青、白、金、黃四種主要顏色。顏色的交替出現使王維詩作呈現一種明麗鮮艷的整體風貌。如《早春行》中，首句寫“紫梅發(fā)初遍，黃鳥歌猶澀”，詩中寫“玉閨青門里”，末句寫“不及紅檐燕，雙棲綠草時”，一首詩中出現了“紫、黃、青、紅、綠”五種色彩，使人目不暇接、感受到初春色彩斑斕的盎然生機。王維前期詩作還有一個明顯特點，那就是喜用金、黃等明麗色彩。金色給人一種富麗堂皇之感，多象征財富和權力，在王維的詩中，金色常出現在對于宮殿等建筑以及飾物的描寫中，如多次出現的“金屋、金殿、金輿、金鞍、金門、金堤、金碗、金杯”，具體詩句有“宮女還金屋，將眠復畏明”（《扶南曲歌詞五首》）“偏坐金鞍凋白羽，紛紛射殺五單于”（《少年行五首》）。從側面表現出詩人對于建立功業(yè)和物質生活的向往。與金色相似的黃色，多用于表現塞外風光，如其詩中常出現的“黃河、黃云、黃塵”等，具體詩句有“畫戟雕戈白日寒，連旗大旆黃塵沒”（《燕支行》）“黃云斷春色，畫角起邊愁”（《送平淡然判官》）。

王維詩歌創(chuàng)作后期追求清淡素樸的詩境，只采用12種顏色，主色調是青、白、綠、紅，接著是綠色系中的蒼、翠、碧，而紅色系中只出現少量的朱、丹、粉，對比前期，金和黃使用的頻率很低，其他顏色均未出現。詩歌色彩由早期的明麗鮮艷轉向后期的清淡素樸，與時代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張九齡遭貶、李林甫專權以及“安史之亂”中被俘，這一系列沉重打擊使王維感到苦悶壓抑，只得在山水田園中得到慰藉，清麗的山水使他的內心趨于平靜，因此用色簡淡。詩人一改羅列色彩的手法，一首詩只涉及一或兩種色彩。如《過香積寺》中的“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納涼》中的“漣漪涵白沙，素鮪如游空”，讀來使人心曠神怡。

（三）前后期色彩運用之同

王維前后期詩歌在色彩運用上雖有一定差異，然而一個人的寫作習慣和作品整體風貌是具有穩(wěn)定性的，雖存在分期，但不同時期仍存在統(tǒng)一性。王維詩歌亦然，在其前后期詩歌色彩運用上有著一個共同特征：青與白的大量運用。據統(tǒng)計，王維的425首詩中，白色單獨出現129次，青色88次，足以見其對青、白的偏愛。那么，王維詩歌中青、白二色一般在什么情況下出現，它們的組合方式是怎樣的，青、白有何象征，是哪些原因讓王維如此偏愛這兩個顏色呢？下文將具體論述這幾個問題。

二.王維詩中的“青”與“白”

王維詩中帶有“青”字的詞語主要有“青溪、青冥、青草、青門、青苔、青松、青山、青雀”。最常用的是“青山”，共出現九次，如“空谷歸人少，青山背日寒”（《酬比部楊員外》）“忍別青山去，其如綠水何”（《別輞川別業(yè)》）。而常用的帶有“白”字的詞為“白云”，如“白云回望何，青藹入看無”（《終南山》）“君問終南山，心知白云外”（《答裴迪》），不勝枚舉。當青與白共同出現時，青山與白云組合次數最多，如“湖上一回首，青山卷白云”（《欹湖》）可知青山、白云是王維詩中常用意象。青山因其亙古不變、深隱曠達的特征，在唐詩中常象征故鄉(xiāng)、家園以及歸隱地，因此“青山”的大量出現可看出王維對閑適生活的向往。而“白云”因其潔白無瑕、飄逸自在等特點，在唐詩中多表現追求自由與歸隱山林的心愿，由此可看出王維對自由的渴望及對高潔品行的追求。

經筆者分析研究，王維對于青、白二字的偏愛主要有以下原因。

（一）水墨畫的藝術技巧對于詩歌創(chuàng)作的影響。

明代書畫家董其昌將山水畫分為南、北二宗，南為水墨，北為青綠。王維的繪畫先后受李思訓和吳道子影響，尤擅水墨山水，董其昌尊稱他為“南宗”之祖。水墨山水畫色彩簡淡素樸，青、白二色正是水墨山水不可或缺的色彩。王維將其創(chuàng)作水墨畫的技巧應用于詩歌中，因此多用青、白二色，給人“詩中有畫”的美感體驗。就如《送邢桂州》中的名句：“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日落時湖光與落日余暉融成一片耀眼的白色，碧波滾滾而來時，整個天地又仿佛染成了青色，“白”“青”二字以水墨寫五彩，以簡淡含燦爛，顯示出詩人在構圖設色上爐火純青的功力。

（二）佛、道兩家的色彩崇尚。

道家尚玄，玄即黑，具有混沌、深邃、神秘的特點?！独献印酚性疲骸靶中娒钪T”，玄被老子及后世道家視為“自然之始祖”，道家思想認為玄黑是本源之色，一切顏色都從玄黑中生長出來。如老子所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大千世界發(fā)自于“道”，大千世界的斑斕色彩也都發(fā)于玄黑這種本源之色。道家亦尚白，《莊子·人間世》有云：“瞻彼闕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薄疤撌疑住笔侵缚侦`的精神世界生出光明，白是道性的體現。老子認為“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币虼?，作為“無”的老子之道形成了與之相對應的色彩觀——知白守黑，見素抱樸。后世《淮南子·原道訓》中云：“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币虼丝梢缘贸龅兰疑邪椎挠^點。綜上，道家尚玄與白，而由于玄與青在顏色上具有相似性，人們具體運用時常將二者相互替代。《易·坤·文言》中寫道：“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痹诠糯?，人們認為天的顏色應是玄色，然而在實際的使用中，人們常將“玄天”稱為“青天”。如莊子《逍遙游》中道：“絕云氣，負青天?！庇纱送浦?，王維喜愛使用青、白與其對道家學說的認同具有密不可分的關系。

與道教相似，佛教也崇尚青、白二色。在佛教觀念中，蓮花清凈而不染，禪語中的青蓮常用來指代人心的純凈。佛教常用“青蓮”形容佛祖之眼，《楞嚴經》中有云：“縱觀如來，青蓮花眼?！庇纱擞^之，青蓮是佛的象征，信佛之人常希冀自己能化身青蓮，如李白自號“青蓮居士”、皈依佛教的南朝文學家江淹在詩中寫道：“誓尋青蓮果，永入梵庭期。”（《吳中禮石佛詩》）佛教贊美青蓮，因此青蓮的特質——青色，自然成了佛家崇尚的色彩。佛家根據僧人佛衣的顏色分兩大派——黃衣派與青衣派，黃衣派多為喇嘛，而青衣派由天臺、華嚴、禪宗、凈土等幾大重要宗派組成，可見佛教對于青色的崇尚。佛教亦尚白，據《大日經疏·卷六》載，潔白乃毗盧遮那之凈法界色，一切眾生之本源亦如凈法界之潔白，故白色可釋為“最初之色”。另外，佛教有一傳說，講的是釋迦牟尼在其母親胎室中時，其母夢見的便是一頭白色大象觸打她的右側肋骨。可推知，白色是佛家推崇的顏色，在佛教中具有原初意義。

綜上，青與白是佛道兩家推崇之色，而王維思想中融合佛道思想，尤其是后期的他，奉佛參禪、修道隱世，在佛道間達到了一種平衡，因此其詩中喜用青、白二色就不難理解了。

（三）仕與隱的人生經歷。

上文已提及，王維一生仕途經幾度起落，人生的坎坷遭際使他渴望寄身田園、縱情山水，于青山綠水中尋求解脫。雖并未完全付諸實際，然而身心俱疲的他已失去年少時的雄心抱負，張九齡被貶后，王維開啟了大半生半仕半隱的生活。而自然山水中多清淡之色，觸目即為青山綠水，因此王維詩中不可避免地會出現青、白二字。再之，青、白二色均具有清淡、消散的特質，給人以平和安寧的感受，王維常用此二色，也表明了他歸隱山林時已放下對于功業(yè)的熱望而漸趨平和的心境。

結語：

本文經過一系列分析，得出了王維前期詩歌色彩整體風格秾麗、后期詩歌色彩風格簡淡的結論，并發(fā)現其詩歌喜用青、白二色的特點。研究過程中，筆者不禁感慨于王維詩中精妙絕倫、獨具特色的繪畫美。王維其人，無愧于他給自己的評價：“宿世謬詞客，前身應畫師。”他發(fā)展中國古典詩歌中詩畫相容的意境，提升了詩歌的藝術境界，使其詩篇成為了中國詩歌史上一道不可多得的獨特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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