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徨心境、斗爭精神與批判深度

摘? 要：《野草》堪稱魯迅小說、雜文之外的另一座文學高峰，學界對其讀解亦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兑安荨返碾y懂，主要源于寫作時的彷徨心境，作品中彌散著濃厚的彷徨情緒。魯迅并沒有因此而絕望，他在彷徨的同時又非常清醒，在面對艱難抉擇時他又是一個義無反顧的、具有韌性戰(zhàn)斗精神的斗士。此外，《野草》所呈現(xiàn)的批判的深刻性至今令人警醒。

關(guān)鍵詞：魯迅;《野草》;彷徨心境;斗爭精神;批判深度

作者簡介：張相寬（1980-），男，山東理工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文學博士，研究方向：20世紀中國文學整體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27-0-02

在中國新文學史上，魯迅是比較早地嘗試散文詩寫作的作家，而其散文詩集《野草》思想境界之深邃，藝術(shù)水平之高超也是很多其他散文詩集所難以比肩的。正如人們在評價魯迅的小說時說“中國現(xiàn)代小說在魯迅手中開始，又在魯迅手中成熟”[1]，這句話也大致適用于其散文詩的創(chuàng)作，《野草》堪稱魯迅小說、雜文之外的另一座文學高峰。但同時由于魯迅寫作時的獨特心態(tài)以及《野草》“自言自語”的獨語體特征，又使得這部散文詩集是一部極其難懂的作品，學界對其讀解也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不過，“魯迅的骨頭是最硬的”，其“痛打落水狗”的韌性戰(zhàn)斗精神在《野草》中是一以貫之的，而魯迅對黑暗勢力和國民性批判的深刻性在《野草》中也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至于《野草》的難懂，則主要源于魯迅寫作時的彷徨心境。

一、《野草》的“彷徨”

對于野草的寫作背景，魯迅提到過，“《新青年》的團體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退隱，有的前進，我又經(jīng)驗了一回同一戰(zhàn)陣中的伙伴還是會這么變化，并且落得一個作家的頭銜，依然在沙漠中走來走去。不過已經(jīng)逃不出在散漫的刊物上做文字，叫作隨便談談。有了小感觸，就寫些短文，夸大點說，就是散文詩，以后印成一本，謂之《野草》?！盵2]對于寫作《野草》時的彷徨心境，魯迅對此有過說明。他說：“我的那本《野草》技術(shù)并不算壞，但心情太頹唐了，因為那是我碰了許多釘子之后寫出來的”[3]，“因為我自己也正站在歧路上——或者，說得較有希望些，站在十字路日”[4]?！兑安荨穭?chuàng)作于1924年至1926年，出版于1927年，而他寫作《野草》的時期，與他寫作小說集《彷徨》的時期大致是重合的，兩者的共同之處即體現(xiàn)了魯迅孤獨和彷徨的精神狀態(tài)。至于為何“心情頹唐”，徘徊“歧路”，難以擺脫“彷徨”的精神狀態(tài)，可從內(nèi)外兩種原因來分析。外在來說，一是軍閥混戰(zhàn)，復雜的社會現(xiàn)實讓他感到困惑。二是如上面魯迅所說，由于新青年文學陣營的解體，使他很難找到同路人。魯迅之所以走上文學創(chuàng)作的道路，正是由于新青年文學同仁的督促和鼓勵，盡管魯迅對“啟蒙”的效能懷有疑慮，但他還是拿起筆來為之“吶喊”助威。但是現(xiàn)在那些曾經(jīng)給予他希望的新文化陣營卻解體了，不由得使他感到“兩間余一卒，荷戟獨彷徨”。內(nèi)在來說，就是他對自己的思想特別是進化論思想的懷疑。原先魯迅相信將來要勝過現(xiàn)在，青年要勝過老年，但現(xiàn)在卻發(fā)現(xiàn)未必如此。對此他也有過說明：“這回也還是青年教訓了我?！蚁嘈胚M化論，以為青年總勝于老人，世間壓迫殺戮青年的大概是老人，老人要早死，所以將來總要好一些。但是不然，殺戮青年的，就是青年，或者告密，或者親自捕人。過去軍閥殺青年，我悲憤過，這回我還來不及悲憤，早已嚇昏了。我的進化論完全破產(chǎn)！”[5]“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信仰進化論的魯迅是非常愿意為青年們做事的，他也的確幫助了很多青年。但現(xiàn)在“新青年”的所作所為讓魯迅在思想上處于彷徨境地，在此我們看到進化論、人道主義和個人主義的多種思想的糾結(jié)。

殘酷的社會政治現(xiàn)實、思想觀念的矛盾，使魯迅陷入孤獨、寂寞之中，處于彷徨之中。而這種濃厚的彷徨情緒貫穿在《野草》作品的始終。

我們先從《野草》的《題辭》說起。所謂“題辭”，就是寫在一部作品出版時前邊的話，主要交代寫作的背景、動機、主要內(nèi)容、關(guān)于作品的相關(guān)說明等?！兑安荨贰邦}辭”的第一句“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即體現(xiàn)出作者的彷徨情態(tài)。這句話表達了魯迅面對紛繁的社會現(xiàn)實和自己思想轉(zhuǎn)變前夜的復雜情緒，千言萬語，有無數(shù)的東西想要表達，但真要開口，又不知從何說起了。這既是魯迅本人的彷徨表現(xiàn)，也能反映出所有人在面對難以表達情境下的狀況。而比較典型的如《影》《死火》等都體現(xiàn)了《野草》的彷徨主題，只不過由于采用象征等表達方式，使得作品比較晦澀難懂?！队啊分械摹坝啊碧幱谝环N“彷徨于無地”的狀態(tài)，它有清醒的一面，對“天堂”“地獄”和“黃金世界”都有明確的認識，都不愿意去，但當它要向我告別時又不得不面臨黑暗會吞并它，光明又會使他消失的矛盾境地?！端阑稹分械摹八阑稹蓖瑯用媾R選擇的兩難困境，它要在“凍滅”和“燒完”之間做出選擇，但無論如何，面臨的結(jié)局都是“死亡”?！兑安荨返谋磉_方式和藝術(shù)特征增強了《野草》彷徨的氛圍。由于當時文章審核制度比較嚴格，“那時難于直說，所以有時措辭就很含糊了”[6]。表達方式的隱晦曲折，使得《野草》的讀解極為困難。

二、反抗絕望和韌性戰(zhàn)斗精神

從《野草》的具體篇章中，我們看到孤獨、失望，甚至不免虛無等等多種情緒，調(diào)子也比較陰沉甚至恐怖，可以說彷徨是《野草》非常鮮明的主題和特征。但魯迅并沒有因此而絕望，他在彷徨的同時又非常清醒，“魯迅先生的生活態(tài)度，始終是積極前進的”[7]，在面對艱難抉擇時他又是知其不可而為之，是一個義無反顧、態(tài)度最為堅決的斗士，他要做“絕望的抗戰(zhàn)”，并且具有永不妥協(xié)、永不后退的韌性戰(zhàn)斗精神。

就以《影》和《死火》來說，我們也能看出魯迅選擇的決絕。當“影”面對黑暗的吞并和光明又會使他消失時，為了不讓別的影活在黑暗里，它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在黑暗里沉沒，而不是彷徨在明暗之間。面對“凍滅”還是“燒完”，“死火”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燒完”，勇敢地沖出冰谷，即使明知要死亡也要發(fā)揮出生命最后閃耀的光亮。而在《希望》里，他則借用匈牙利詩人的話提出了“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的反抗絕望的精神。《希望》里的抒情主人公青春逐漸消逝，頭發(fā)日漸花白，面對青年的被殺戮和頹廢消沉，面對無涯際的黑暗，他的心情分外寂寞，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要做絕望的抗戰(zhàn)，要“用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虛中的暗夜的襲來，雖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虛中的暗夜”[8]。明了前面有“希望”才去斗爭并不太難，但魯迅明知當時幾乎是絕望的情境仍要堅持抗爭，更體現(xiàn)出絕望抗戰(zhàn)的勇猛和悲壯。不管“前路”如何，不管黑暗勢力如何強大，而偏要做“絕望的抗戰(zhàn)”，這是魯迅戰(zhàn)斗者身份的確立，他要做一個態(tài)度堅定的戰(zhàn)士，同時也呼喚真的猛士的出現(xiàn)。

魯迅不僅要做一個戰(zhàn)士，還要做一個堅韌抗戰(zhàn)的戰(zhàn)士，無論遇到什么困難，都要戰(zhàn)斗下去。魯迅在評價浪漫主義詩人拜倫時說他“不克厥敵，戰(zhàn)則不止”，其實，這種韌性戰(zhàn)斗精神不僅體現(xiàn)在他的小說和雜文中，也非常鮮明地貫穿在他的散文詩集的始終。最為典型的是《野草》中的《過客》?！兑安荨肥巧⑽脑?，介于散文和詩之間，但是魯迅在寫作時做了充分的藝術(shù)創(chuàng)造，比如體現(xiàn)了散文詩的詩化、小說化甚至戲劇化，而《過客》采用的即為戲劇體。這篇散文詩的故事發(fā)生于“或一日的黃昏”，地點是“或一處”，人物是一老翁，一女孩，一乞丐似的過客。過客從遠處跋涉而來，勞累困頓，老翁問其如何稱呼，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皆曰不知，只知道從記事的時候就開始走，方向是“前面”，即便是明知“前面”是“墳”也不停下歇息，仍然一往無前地往“前面”去，因為“前面”有個“聲音”在呼喚他。我們看到“過客”即是一個具有韌性戰(zhàn)斗精神的形象，他甚至連別人好意的幫助也拒絕了，因為擔心別人的幫助成為他前進中停下的借口，充分體現(xiàn)了永不妥協(xié)的韌性戰(zhàn)斗精神。

三、批判的深刻

作為一個斗士，魯迅對當時的白色恐怖以及中國國民劣根性的認識最為深刻，批判也最為嚴厲?！兑安荨分械闹魅宋滩粌H是一個具有韌性戰(zhàn)斗精神的斗士形象，而且還是一個極度清醒的善于戰(zhàn)斗的斗士形象，具有深刻的思想性。就中國國民劣根性的認識及批判而言，在《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中體現(xiàn)的極為明顯。在這篇散文詩中，有一個經(jīng)常找人訴苦的奴才，他因為得到“聰明人”虛偽的安慰而感激涕零，又因為“傻子”真正要幫助他想為他打開一扇窗戶而大喊起來將“傻子”趕走，并且稱呼“傻子”為“強盜”，最后因為受到主人的夸獎而沾沾自喜。

說起魯迅對國民劣根性的批判，更讓人容易想起的是《阿Q正傳》里阿Q身上的精神勝利法，或者《祝福》里那些圍觀祥林嫂通過鑒賞別人的不幸獲得心理安慰的旁觀者，但《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對國民劣根性的揭露同樣是觸目驚心，它揭示了安于做奴隸的奴性心理，對奴才的搖尾乞憐和奴顏婢膝進行了入木三分的深入批判。而那個“傻子”則是一個勇猛的戰(zhàn)斗者形象，也是一個啟蒙者形象，體現(xiàn)了魯迅對他的歌頌。但是，這篇散文詩也讓人想起魯迅的小說《藥》，《藥》恰恰反映了啟蒙者的悲劇。在《藥》中，夏瑜是個革命知識分子，他要做的就是啟蒙的工作，想讓那些麻木的、愚昧的庸眾聰明起來，反抗起來，但結(jié)果卻被人告密，被殺了頭，而他的血卻被愚昧者當藥吃掉，揭示了啟蒙者反被啟蒙著吃掉的悲劇?！堵斆魅撕蜕底雍团拧放c之有相同之處，那個所謂的“傻子”，本來想幫助奴才，結(jié)果卻被奴才當作強盜趕跑。這正體現(xiàn)了《野草》批判思想的深刻性，體現(xiàn)了對啟蒙效能的深入反思，也讓人感到魯迅的高度清醒。

參考文獻：

[1]嚴家炎：《<吶喊><彷徨>的歷史地位》，《世紀的足音》，北京：作家出版社，1996年版，第64頁。

[2][4][6]魯迅：《魯迅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69、54、365頁。

[3]魯迅：《魯迅全集》（第13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24頁。

[5]馮雪峰：《馮雪峰文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150頁。

[7]許杰：《<野草>詮釋二篇》，《華東師范大學學報》，1980（05）。

[8]魯迅：《魯迅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8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