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激揚
摘 要:川端康成是一位杰出色彩語言的描繪大師,他以精準筆觸運用不同色彩形象而生動表達自己對美的領悟,因此他的小說中所表達的色彩既深刻也有著濃烈象征意味,已經超越了色彩本身含義。本文先分析日本民族的色彩觀與川端康成色彩偏好;然后從川端康成幾部代表作歸納他的色彩運用的數據分析;最后從川端康成筆下色彩象征寓意,創作中巧妙融入美術技巧,色彩與情感交融,人物形象的色彩雕飾等四個方面探討川端康成的色彩世界建構策略
關鍵詞:川端康成;創作論;色彩論
日本民族對色彩有著極致追求,無論是粉色燦爛的櫻花,還是施朱描金的宮殿與神廟原木表,呈現出一種渾然天成幽雅與哀愁。川端康成繼承了日本傳統審美,他性格中纖細與敏銳能夠捕捉日式的“清淡而純真之美”。1968年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正是他文中豐富的感情、超高的寫作技巧,展現出大和民族的靈魂。在川端康成小說中色彩語言在小說中傳情達意,其作品呈現特有的日式美感。這位大師對色彩語言嫻熟運用,在他的小說中既有對傳統文化的繼承,也融合有自我真實成長經歷,才能以最為精細筆調,敏銳視覺,捕捉日常生活中豐富且細膩的故事。
一、日本民族的色彩觀與川端康成色彩喜好
(一)日本民族的色彩觀
日本民族傳統的色彩觀與色彩審美意識都是以自身民族整體審美為基準。日本人的傳統審美意識一是因生活在亞歐大陸板塊與太平洋板塊的交界地帶,是一個火山、地震活動頻發國家,再加上日本森林覆蓋較廣,讓日本人形成一種溫和幽雅同時含蓄曖昧的品行,同時因自然環境變化莫測形成一種民族骨髓深處“悲感”。因此日本民族常常以紅、青、黑、白作為色彩語言四原色。正如今道友信《東方的美學》中指出紅、青、黑、白是日本色彩四原色,蘊含著“日本的獨特性”。從“紅黑青白”呈現出的“明暗顯漠”日本人的精神品質,從而形成這種色彩審美意識[1]。
(二)川端康成色彩喜好的成因
川端康成自小家道中落,父母早逝,由祖父母撫養。祖父母忙于生意將他困于家中,讓他逐漸與外在社會失去聯系,十歲之后祖父母與姐姐去世,死亡與孤獨伴隨著他,讓他整個生命充滿了陰影與悲哀,為其成年之后文學創作中奠定作品“悲哀”的基調。同時他深受父親與祖父影響熱愛美術,對漢文與國畫有著極大興趣,同時與畫家東山魁夷有著深厚的交情,可以說美術同文學一樣占據著他生命中十分重要的位置,因此在他小說中大量運用日本傳統色彩,如紅、白、黑、青、紫[1]。
二、川端康成創作色彩運用的數據分析
根據劉月君碩士論文《川端康成小說中色彩審美研究》中統計川端康成創作中重要作品使用顏色頻率,如《伊豆的舞女》中紅色11次,白色11次,黑色8次,青色1次,銀色1次:《雪國》中紅色58次,白色38次,黑色33次,青色17次,紫色1次,褐色1次;《千只鶴》及其續集《波千鳥》中紅色62次,白色41次,黑色16次,青色25次,茶色4次,銀色3次,紫色2次;《山音》中顏色154次,紅色出現66次,白色36次,青色19次,金色2次,豆沙色1次;《古都》中一共顏色130次,其中紅色45次,白色34次,黑色6次,青色29次,紫色27次。由此可見,在川端康成幾部代表作中紅色使用次數最多,粗略算計多達兩百多處,其次是白色與青色,黑色、紫色出現頻率也較高。川端康成的色彩喜好大致以青、黑、白、紫冷色調為主,紅為唯一暖色調作為以“悲哀”風格見長小說的主要調色板,這種冷暖雙色混溶,讓其作品呈現出一種游蕩在生與死,愛與悲的極致[2]。
三、川端康成的色彩世界建構策略
(一)川端康成筆下色彩象征寓意
川端康成小說絢爛多姿,就像一幅幅艷麗的油彩畫。但是其中選用主要色調是紅、白、黑一直伴隨著他整個創作生命。借助他筆下紅、白、藍三色調,讀者可以窺探其內心的精神意識。其中,紅色使用頻率最高,從視覺傳達上來講給人一種激烈與緊張感,或者某些場景中給人以溫暖的感覺。在某些民族中紅色代表血液,也可代表一種生命的色彩,如在希伯來語中紅就是血,愛斯基摩文化中紅象征內心與激動。但在川端康成筆下紅是點綴,是侵染,是激動,是生命的象征。紅色伴隨著川端康成整個生命,如《伊豆的舞女》中舞女嘴角那一抹殘紅,或是《雪國》中駒子那白里透紅的膚色,還是《睡美人》中江口夢中紅色西番蓮,或是腦海深處的血色,美人的充滿魅惑的膚色。在川端康成的筆下女性人物身上那一絲抹紅色匯合成一條旺盛生命之河,乃是一種對生命關切與救贖。
白色從顏色上來講是一種最高色彩,它屬于冷色系。白色是一種純真、樸素與神圣的象征,總是用一種冷靜與潔凈,沒有融合任何的雜物。日本傳統審美里,白色是富士山上終年不化積雪,代表一種真善美,它是日本民族最為神圣的顏色。川端康成筆下白色好似《伊豆的舞女》中舞女潔白如玉身軀。或是《雪國》的葉子像白的雪花一樣空靈夢幻,那映照在鏡子上美貌面孔,讓男子像是見著夢中幻影一樣。
黑色是屬于最低色彩,它可以糅合其他色彩變得明亮。黑色就像內心深處一片虛無,仿佛是太陽熄滅之后內心驚懼,同時它也象征死亡、腐朽、罪惡、沉默與地獄。川端康成作品中不缺乏黑色的身影,猶如層層疊疊之間建構成一個陰暗恐怖的世界。《千只鶴》中栗本近子乳房上紫黑色的痣,《湖》中銀平整個生命完全淹沒在黑色世界,沒有一點光明。黑夜隨時跟隨著他,或者是雙眼可見的黑色臭腳,或是他的意識里黑色墻壁、黑色的海,黑色的湖。同時黑色也象征著死亡,正如他筆下的老鼠是肉體滅亡與精神的腐朽。黑色、老鼠、死亡三者巧妙為他所用,不斷凸顯主人公畸形生命形態。
(二)創作中巧妙融入美術技巧
1.主題色彩高度渲染
川端康成晚年創作的《湖》,小說從頭到尾用黑色高度渲染。從主人公的父親早逝,初戀失敗,戰爭的創傷,成年的無處飄零,再到內心的空虛寂寞,畸形變態,讓整部作品就像一團化不開濃稠漿糊,讓讀者讀起來很容易感受一種極端灰暗神傷。川端康成為了延續這樣情感基調,選用大量如墨、碳、石油等事物放入小說,給人一種極其濃重的憂郁感。在《湖》這篇小說中川端康成用黑夜作為主人公出場,黑夜就像是他的宿命,纏繞著他整個生命。一次在他被少女町枝美妙身影所吸引的黑夜,另一次是銀平捕捉螢火蟲時對少女追逐。在他大腦中的記憶都是一片黑色,或是故鄉捕捉螢火蟲,或是扔掉年幼的孩子。除了對于黑夜回憶,小說中還出現大量關于以黑為主題事物,比如把死老鼠扔進黑黢黢的湖里,銀平內心夜晚聯想到夜海的黑夜。透過一系列以黑為主題事物,無論是監獄,黑色的海,還是黑色的湖,川端康成用黑色精心打造出一個悶罐式絕望世界[3]。
2.巧妙運用撞色
所謂撞色就是將兩種差別較大顏色組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碰撞視覺美感。尤其是在古代與民間藝術作品中,比如中國古代宮殿建筑常常都是紅磚綠瓦,少數民族服飾上精美彩色流蘇與刺繡。而畫家常常也將兩種差異巨大色彩運用于畫作之中展現出色彩碰撞美感。如將暖色系與冷色系配對,紅與綠,黑與白,黃與紫等組合。這種色彩的碰撞在小說《千只鶴》有所呈現。小說中描述到菊治每次乘坐國營電車巧遇路過街邊高大一排排樹木,大樹是“墨綠色顯得深沉,樹蔭涼爽”[4]。菊治看到此景時幻想“稻村小姐抱著綴有千只鶴的皺綢包袱皮小包,走在那林蔭路上。”[4]。靜謐的墨綠色街樹與粉紅色的皮包形成了色彩的碰撞,從而滿足作家的審美滿足。粉色系皮包屬于暖色系給人溫暖舒適之感,墨綠色給人以涼爽,寧靜,通過冷暖色色調的搭配讓整個小說呈現出一種溫馨和諧的畫面感。
(三)色彩與情感交融
無論是文學形象還是作家情感往往是最為隱晦與巧妙的,而文學作品就是為了傳遞人的情感所在,作家常常借助文學作品作為情感外化的載體。色彩作為我們生活中一種審美意象,被當作一種情感流露最佳方式。川端康成作品中借助色彩來描繪特定情感,這種色彩與情感之間巧妙搭配形成一種特有交融,傳遞出故事情節更為幽深。在《雪國》中川端康成把駒子所住的地方描繪幽深與廣闊,“頭上的屋頂全露出來,連接著窗子,房屋顯得很矮,黑壓壓的,籠罩著一種冷冷清清的氣氛”[4]。黑色與作者表達情感互相交流到一處,表現出更為深廣的內容。黑色就像是人內心深處一記悶響,在可有可無之間形成一種魔幻式虛無,好似世界沒了太陽那般死寂般的沉默。黑色代表一切終結與死亡,它籠罩著駒子住的居所,象征駒子悲涼與毫無生機的現實處境。
(四)人物形象的色彩雕飾
在文學作品中會把一些色彩與特定故事情節放在一起塑造人物形象,從而產生不一樣的審美趣味。用白色與悲涼的故事情節和人物形象搭配在一起給人以一種淡淡的哀愁。川端康成筆下每個人物形象都有著對應色彩。《古都》中千重子與老楓樹上紫花地丁聯系在一起,川端康成在文中數次用紫色來描寫千重子高貴的氣質,塑造了一位高尚、優雅、艷麗的傳統女性形象。《花的圓舞曲》中星枝在謝幕時收到一大束天藍色的小花,“小小的天藍色花束夾在薔薇與石竹花中,反而顯得異常鮮艷奪目”[4]。藍色在色彩中屬于冷色,而薔薇與石竹花是屬于粉色與紅色,紅色與粉色屬于暖色,這種冷暖色系的搭配,巧妙突出藍色小花醒目,同時這里藍色小花也象征星枝的舞蹈天賦。
參考文獻:
[1]王珺鵬.川端康成作品中的“色彩”研究[D].濟南:山東大學,2014.
[2]劉月君.川端康成小說中的色彩審美研究[D].昆明:云南大學,2019.
[3]龍文娟.論川端康成創作中色彩意識[D].長沙:湖南師范大學,2011.
[4]川端康成.川端康成作品選集[M].葉渭渠,譯.佛山:南海出版社,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