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鐸振
《歷代名家評〈史記〉》中說道:“(司馬遷)把歷史中人物特起的個性太顯露的具體地描寫出來,于是歷史變成文學了。”《魏其武安侯列傳》便是極為精彩的小說化了的史傳,其故事時間從漢代孝文、孝景之交到武帝元狩年間,跨越了數十年。除了合傳里重點刻畫的魏其侯竇嬰、武安侯田蚡和潁川灌夫外,還涉及了數十個歷史人物和事件,無怪乎李晚芳在《讀史管見》中稱贊它體現了太史公“筆大如椽”的功力。在敘事學中,當故事時間遠超敘事時間時,如何精煉地提取主干,并對枝葉謀篇布局,在有限的篇幅里以小見大地體現傳主的個性稟賦,正是《魏其武安侯列傳》的敘事藝術給予我們的答案。
前傳:實敘沖突,虛敘背景
《魏其武安侯列傳》很明顯是以竇嬰和田蚡二人為經,灌夫為緯的形式搭建起整個故事的矛盾與沖突的,其中又可以細分為“幾個短篇小說”。以灌夫的介入作為每次矛盾沖突的連接點,可以在這些連接點上將敘事時間分為三塊:竇嬰前傳到“無勢,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將軍獨不失故”;灌夫前傳到使酒罵座;東朝廷辯(即營救灌夫)到武安免侯。其中,竇嬰前傳和田蚡前傳都在第一部分,敘事策略也是相似的,都描述了二人的宦海沉浮。司馬遷極擅長用代表性事件以及不可損益一字的筆力來凸顯人物的稟賦。與竇嬰相關的主要有:酒后立弟、吳楚平反、太子之爭、尊儒被免。這四個事件可視為四個分界點,兩兩之間便是竇嬰的舉貶歷程,比如:酒后立弟,因直言忠諫而被“太后除門籍,不得入朝請”,是為“貶”;吳楚平反,因為立功而“諸列侯莫敢與亢禮”,是為“舉”。吳楚平反后竇嬰位極人臣,武帝新政時竇嬰再舉丞相,一直到“尊儒被免”和“竇太后崩”,他才徹底沒落。當大將軍魏其侯如日中天時,司馬遷引來了田蚡,后者一樣是按照這個路徑來謀劃敘述的:“王太后賢之”(舉)-“尊儒被免”(貶)-“竇太后崩”(舉)。同樣,在武安侯“權移主上”的政治高峰時,灌夫被引入敘述。
此時,可以發現,在灌夫前傳之前,竇嬰和田蚡已有交集,但還不足以稱為“矛盾”。從田蚡假意讓賢一事便可以看出,即將沒落的魏其侯與不斷爬升的武安侯尚處在“尊儒”的統一戰線中。可司馬遷的高明之處就在于此,他把竇田二者的沖突一直壓在一個微妙的狀態,待到充分蓄勢后再借助灌夫予以點燃爆發。因此,在前傳中他基本是以實敘沖突,虛敘背景的模式來分別展開竇嬰和田蚡與其他人的沖突,在各個歷史事件中定型人物的基本稟賦。李晚芳在《魏其武安侯列傳》的總評中便說道:“序引酒卻梁王,與受淮南金反對;陳金于廊,聽軍吏裁取,與益地請田反對;平吳楚受封,與日益貴幸反對,或虛敘,或實敘,無不入妙。”比如,“引酒卻梁王”便是實處著眼,從與竇太后的沖突中體現竇嬰的“賢”,而虛敘的便是帝后之爭、吳楚七國之亂等背景事件。同樣,“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庫!”實敘田蚡與少年皇帝的沖突,虛敘外戚集團權勢熏天的背景。正是在這些交織之中,魏其侯和武安侯既從歷史背景中汲取了作為歷史人物的形象,又在文學敘述的筆下“一賢一奸,判若天淵”。
融合:兩線小融合,三線大沖突
按照《牛運震史體建構的理想品格與價值》一文,牛運震關于史體敘事的總則“莊雅”中對于辭氣典雅的論述,可以看出,從灌夫介入后的敘事,司馬遷基本是“忙筆以閑筆參之,緩筆以急筆濟之,在一張一弛之間,節制而優雅地表現一種泰然自若的修養和氣度”。具體體現為,涉及竇、田二人的沖突往往因為灌夫的介入而激化。從上文可以看出,早在竇嬰因吳楚平亂得勢時,竇、田兩條線已開始交織起來;可擺上臺面的沖突主要是“使酒罵座”和“東朝廷辯”。相較第一部分前傳的書寫,故事的“后半段時間節點的密集程度遠高于前半段”,在交織融合的最密集處,則因導火索灌夫的出現而迅速爆發。
“兩線小融合”可以以李晚芳所言的“敘武安始則服役魏其,繼則比肩魏其,后則高駕魏其,地位隨時變換,面孔聲口,亦隨時變換”為例,即通過二人地位上的高下變化來搭建敘事。其中,相位是核心,門客是旁支,帝后是背景,即“立主干,附枝葉”。竇太后生前,平亂有功的魏其侯,“諸游士賓客爭歸”,田蚡也是“往來侍酒,跪起如子姓”;竇太后去世后,王太后的弟弟田丞相“日益橫”,“天下吏士趨勢利者,皆去魏其歸武安”,連曾經顯赫的竇嬰也要把他的一句戲言當成赴宴的承諾,唯唯諾諾,無比包容。身份的轉變正是“變化異常,令人失笑”,但其中還蘊含著第二重的性格,即呂思勉先生所謂賢臣“外高亢而內實勢利,喜趨附”,而奸臣又有工于心計的一面。此時,灌夫的加入便將更深一層的人物性格給誘發出來——“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無所恨”的竇嬰的仗義與不諳時局;灌夫的魯莽直率;誣陷“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壯士與論議”的田蚡的用心險惡和睚眥必報。
當然,竇、田二人及灌夫的品性還可以從傳中其他細節進行深挖,可圍繞這些大沖突,已足以讓他們成為一個統一故事里不可分割的角色而非三個并立的傳主。對灌夫的敘述也是如此,從前傳對其孝子和莽夫形象的刻畫,再到并入竇、田二線后的仗義、不趨炎附勢且放任賓客不加約束的描寫,都是在融合中疏密有致地層層深入的。正如吳見思所言,“三人打成一片,水乳交融,毫無痕跡”。
枝葉:精妙之詞與暗線巧敘
然而,史傳傳主必然要依托于歷史原景才能從中展現個性。《史記》文學性雖強,但其本質仍是第一流的史書,這才能做到“罵盡滿朝趨炎附勢之徒”和“敘兩人而有數十伯人”。“三人有一人單序處,兩人雙序處,三人合序處,竟有撇卻三人于虛空別序處,不可不細看也。”當主干脈絡業已清晰時,司馬遷更著重于以小見大,以精妙之詞語巧妙地把潛藏在時代背景里的暗線脈絡勾勒出來。以一人單序的前傳而言,作為功臣的魏其侯、倚仗椒房的武安侯、憑借吳地戰役軍功的灌夫;以兩人雙序而言,至少有外戚-皇帝、儒術-黃老之學、皇室-諸侯王等多重矛盾;至于三人合序,則滿朝文武、異姓外戚、新舊皇帝間都充滿著沖突。其中最主要的暗線,外戚-皇帝以及異姓外戚間的沖突仍以上文所劃分的三個部分為綱:魏其侯盛,竇太后(景帝之母)掌權;魏其侯衰、武安侯興,雙太后(帝位更迭,少年天子漢武帝)共存;魏其侯敗,武安侯盛,王太后(武帝之母)掌權。其他交織著的暗線也同樣由司馬遷以非凡的筆力寫出:
寫滿朝趨炎附勢,三次調停的籍福、明褒實貶竇嬰的韓安國以及灌夫一個“貴人”之詞,便徹底地把武安侯一輩的嘴臉揭露得淋漓盡致。因為古代稱宦者為“中貴人”,外戚為“外貴人”,灌夫意在嘲諷武安侯憑外戚身份攀上高位而無丞相之實。
寫皇室內斗,吳楚平叛一筆帶過,卻捧了竇嬰、灌夫,而孝景帝仍曰:“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難以為相持重。”淮南王謀反,司馬遷只稍稍提及,用武安侯受賄一事埋下伏筆,呼應文末武安侯“不敬”及“族矣”之事。
寫矯詔、棄市、族誅的悲劇,既是帝后之爭的反復,又在“末一段,非惟接入灌將軍,而魏其與灌將軍兩人,所以相引相激。得禍之故,亦藏此數句。”李晚芳旁批了“三字輕雋”的“立召入”既寫出竇嬰仗義果斷而不諳對手醉翁之意不在于灌夫,又寫出了自以為勝券在握但少年武帝最終還是迫于太后的壓力而政治天平危矣,還預示了一種命定的結局。從前文錯綜復雜的插敘、附序、伏應、暗線等等鋪墊中,構成了看似互有勝負的竇、田之爭,但竇嬰和灌夫卻立刻一敗涂地。其中,最主要的敘事暗線,“撇卻三人于虛空別序處”的武帝與太后,僅一句“令我百歲后,皆魚肉之矣”便使東朝廷辯大勢已定。這一句似乎又呼應了竇太后放逐竇嬰的暗含之義,即官場險惡,一旦太后去世,竇氏必衰的結果;以及武帝真要“魚肉”外戚的集權欲望。真的是如黃卓穎所言,“前后事件、人物、段落,通過照應、映帶、勾連、影射等方式形成圓緊周密的呼應關系”。
結語
僅就三人故事而言,《魏其武安侯列傳》的敘述藝術已極為精彩,而太史公又在其中設置了各種盤根交錯的關系,駕馭人物及事件的敘述力真的是舉重若輕。本文僅僅是分析了在前傳敘背景、雙線小融合、三人合序大沖突的敘述結構中《魏其武安侯列傳》如何生動地展現人物性情和時代風貌,對于細致的敘述語言和手法的分析尚不及一毛。而正是在不斷重讀《史記》之中,我們不斷加深著對這些名篇的理解,以此從閱讀中照見足以為我們當下敘述寫作的益處。
作者單位: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