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王近山：一樣的初心，永遠的忠誠

王媛媛

我的出生與眾不同，那是因為媽媽剛生下我，我就被爸爸送人了。當我懂事的時候，我知道了親生父親是赫赫有名的大將軍、當時的北京軍區副司令員王近山，而我的養父是親生父親的司機朱鐵民。

司令爸爸和司機爸爸的家都住在一個大院里，司機住前院、司令住后院。我都是住在司機爸爸家，他和媽媽對我無微不至的愛和關心體貼，讓我享受到了所有童年時期的快樂和幸福。偶爾也能見到司令爸爸，他那嚴厲，甚至對我有些兇巴巴的，真的讓我望而生畏、敬而遠之。我的兄弟姐妹很多，但我把他們當作外人，很少來往。

很長時間我不理解爸爸為什么要把我送給了他的司機，盡管我的生活、上學待遇從來都是和其他幾個兄弟姐妹們一樣的。我曾經恨我的親生父母，盡管后來又回到了司令爸爸的身邊，甚至感受到他們是在想方設法要補償對我的“虧欠”，但我為此所產生的逆反心理曾持續了很多年。我跟爸爸吵過，跟媽媽鬧過，沒想到爸爸不但不生氣，反而還笑著對大哥說：“她還敢跟我拍桌子呢！”

我15歲當了兵，到了司令爸爸曾經指揮戰斗過的老部隊。按他的話說，那里是我們的“老家”。離開了養父母，我的心無時無刻不牽掛著他們，15年的養育之恩，不是親生勝似親生的情感，在很長一段時間，讓我一聽見收音機里講“北京”的事、一看見夜晚天空中那圓圓的月亮，就會想起我親愛的爸爸媽媽，眼淚就會奪眶而出！

到了部隊“老家”，我開始聽說和了解了司令爸爸在戰爭年代所立下的無數戰功。紅軍時期，16歲的他，因不怕死與敵兵搏斗受重傷而成名的“王瘋子”，曾率領一個紅軍團，取得了戰勝敵軍一個師的輝煌戰績。20歲的他就當上了紅軍的師長。抗日戰爭時期，他因親自帶領部隊所打的七亙村戰斗、韓略村戰斗、保衛延安的爺臺山鏖戰，受到毛澤東主席的親切接見和格外偏愛。這三場戰斗后來被稱為他的抗戰三部曲。

解放戰爭時期的奇襲蘭封，血戰大楊湖，襄樊戰役“刀劈三關”活捉康澤，淮海戰役中策劃敵軍110師起義活捉黃維，渡江戰役第一仗和千里追擊、巧渡長江無戰解放重慶，以及他全面指揮的戰爭生涯中最后的那場震驚世界的上甘嶺戰役等，都是他的杰出戰例。那時我才知道，我的司令爸爸是個大英雄啊！

經不住我再三追問，司機爸爸晚年的時候，他才娓娓訴說了我的兩個家庭的來歷。司機爸爸從小就是孤兒，抗日戰爭時期，他在滇緬公路上為前線運送武器彈藥，立下了汗馬功勞。解放戰爭時期，1949年4月初，他遇到并加入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2軍的部隊。他高超的開車技術，受到了軍長王近山的特殊喜愛，從此他跟著他的首長走南闖北、馳騁疆場，參加過無數次大仗、惡仗和重大的戰役！

直到抗美援朝戰爭時期的1952年，司令爸爸王近山時任中國人民志愿軍三兵團代司令員，在與美國鬼子實力懸殊的惡戰中，兩個爸爸同生死、共患難，經歷了無數次的危難時刻和生死關頭。他們你保護我、我掩護你，發生在他們身上的催人淚下的故事和英雄事跡，真的太多啊！就在上甘嶺戰役前夕的傍晚，爸爸帶著他的司機走在前沿指揮部后面的叢林之中。他對司機說：“老朱啊，你在朝鮮戰場上雖然沒有得到功勛獎章，但你是個無名英雄。你就是我的腿啊！你的功勞大，回國之后我一定要獎賞你！你說，你想要什么？”司機說：“首長有什么我也有什么，你都已經很照顧我了，我真的不需要什么了。”爸爸說：不行，你必須說！再三追問下，司機無意中說起了他最大的遺憾是至今還沒有孩子。當時爸爸沉思了一陣后，鄭重地向他的司機承諾：“回國之后，我給你找最好的醫生治療！如果你還是沒有孩子，我回國之后所生的第一個孩子，無論是男、是女，都送給你！”就是這一句承諾，注定了我一生擁有兩對爸爸和媽媽、擁有兩個家庭的命運。

幾十年過去了，當我真正理解了兩個爸爸是因為在朝鮮戰場上的一句承諾而決定和改變了我的命運的時候，我幡然醒悟，備感珍惜！我又自豪了起來：正是由于我的存在，這兩位一心為黨、為國、為民效盡全力的好男人初心不改，成就了自己，成就了哥倆的赤膽忠心！成就了人世間友情、親情高于一切的佳話！我更加崇拜和愛戴我的兩個親愛的爸爸！可惜的是我明白得太晚，真正懂得他們心靈深處的那些美好心思時，他們已經永遠地離開了我……我悔不該曾經的責怪、怨恨和吵鬧！我在懷念和追憶他們的同時，又在重溫和享受著兩個家庭給予我的那么多的溫暖和快樂！

2008年，我寫下了紀實小說《司令爸爸司機爸爸》，宣傳他們在革命征程中的傳奇故事，講述我與他們之間的感情糾葛、兩個家庭和人物關系的特殊經歷，在社會上引起了很大的反響。

如今，我們已經踏著新時代的步伐走在了紅色基因傳承的路上。按照父輩“做共產主義接班人”的要求，我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積極開展公益活動，為那些山區、貧困地區的老人、老兵、學校和孩子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捐款捐物等服務性工作。我們自發組織了功勛后代藝術團，到農村、部隊、學校等地宣傳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豐功偉績，唱紅歌，講革命故事。每當走到父輩們曾經戰斗過的地方，學習他們的光輝業績，體驗他們在這片神圣的土地上保衛人民、保衛家園的革命精神，我們總是受益匪淺，一次又一次感受到心靈的震撼、靈魂的洗禮和信念的升華！

讓我受教育最深刻的一次是，幾年前，我們到了爸爸曾經戰斗得最慘烈的一個地方——山東菏澤地區的大楊湖村。那是1946年，國民黨要把剛剛走出太行山、正在逐步壯大的共產黨軍隊消滅在山東境內，三十萬敵軍，追逐著我們僅有五萬兵力的劉鄧部隊。戰情險惡，爸爸向劉鄧首長申請主攻。他說：“我們六縱上！我王近山今天立下軍令狀，不消滅趙錫田（蔣軍嫡系整編第三師中將師長），我沒臉回來見你們！打剩一個旅我當旅長，打剩一個團我當團長，打剩一個連我當連長。全縱隊打光了，對得起哺育我們的太行山父老鄉親們！”經過一天一夜的艱苦奮戰，國民黨軍隊傷亡慘重，我軍也有1700余名將士犧牲在大楊湖村。

戰斗結束后，整個村莊被炸為平地。村民們掩埋了英雄們的遺體，光是給國民黨軍隊收尸就用了一個星期！司令爸爸來到這片血染成河的小村莊，流著眼淚對身邊的人說道：“我們書寫六縱的歷史，就是要告訴六縱的后來人，不要忘了大楊湖，不要忘了長眠在這里的烈士們。”后來，這次戰役被稱作“定陶戰役”，毛主席在《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這篇文章中，列舉了定陶戰役的成功戰例。

2016年，我帶著我們的功勛后代藝術團，準備參加紀念定陶戰役七十周年慶祝活動，并為這里的鄉親們做宣傳和演出。沒想到在當地，甚至是在幾十里開外的父老鄉親們聽說后都蜂擁而至，最使我動容的是，村里過來的代表們，居然手捧著用大鏡框鑲著的爸爸的大照片，不停地念叨著爸爸的名字，握著我的手說：“孩子，歡迎你回家！”當時，我感動得熱淚縱橫！

我望著蒼天，向爸爸喊道：“人民沒有忘記你們！我會沿著您的腳印繼續走下去的。放心吧，我親愛的爸爸！”

作者系王近山將軍之女，中商集團原辦公室主任

王近山（1915—1978年），湖北省黃安（今紅安）縣人。1930年參加中國工農紅軍土地革命戰爭，抗日戰爭時期，任太岳軍區第二軍分區司令員，太岳縱隊副司令員等職。解放戰爭時期，任晉冀魯豫軍區第六縱隊司令員等職。率部參加隴海鐵路、滑縣、豫北、宛東、淮海等戰役。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任川東軍區司令員，中國人民志愿軍第三兵團副司令員，山東省軍區副司令員、代司令員，原北京軍區副司令員，國家公安部副部長，原南京軍區副參謀長、南京軍事顧問等職。全國政協第五屆常務委員會委員。1955年被授予中將軍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