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戎生
今年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十八軍接受黨中央毛主席“進軍西藏、解放西藏”命令、向西藏進軍七十周年,也是解放西藏重鎮昌都七十周年。我作為十八軍的后代,深切懷念為解放西藏、建設新西藏作出巨大貢獻的十八軍革命前輩們,包括我的老紅軍父母雙親。他們為解放西藏、收復大陸最后一塊土地作出的豐功偉業,永遠載入了共和國的史冊!
扎根西藏,建設西藏,開啟社會主義建設新征程
根據當時西藏的實際情況,毛澤東主席指示“入藏軍隊可定為三年一換,以勵士氣”,十八軍將士們卻沒有因完成任務而班師回朝、離開西藏返回故里,而是提出了“邊疆為家、長期建藏”“以苦為樂、以苦為榮”的口號。參加過井岡山斗爭的父親譚冠三和母親老紅軍李光明,共同立下了“死在西藏、埋在西藏”的豪情壯志。表示了他們堅守邊疆、建設幸福美好新西藏的決心和愿望。他們以自己的實際行動,彰顯了共產黨人對黨的事業的忠誠。他們把自己的后半生,全身心地奉獻給了深深熱愛的西藏大地和西藏人民。我的父親母親和十八軍幾萬將士們(包括他們的親屬)就這樣在西藏牢牢地扎下了根!
十八軍官兵發揚人民軍隊的優良傳統,團結上層廣大愛國人士和廣大勞苦群眾,與地方工作人員、藏族同胞認真執行黨的民族、宗教政策,共同創造出了西藏的200多個第一(第一個軍墾農場——八一農場、第一所醫院——拉薩市人民醫院、第一所小學——拉薩小學……);修建了川藏、青藏兩條公路,結束了西藏沒有公路的歷史,創造了世界公路史上的奇跡;展現了“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斗、特別能忍耐、特別能團結、特別能奉獻”的“老西藏精神”,和“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頑強拼搏、甘當路石,軍民一家、民族團結”的人民子弟兵的精神風采。從此,西藏進入了從黑暗走向光明、從落后走向進步、從貧窮走向富裕、從專制走向民主、從封建逐步走向社會主義的新征程。
他們認真貫徹執行黨中央、毛主席制定的治藏方略:“進軍西藏,不吃地方”“一面進軍、一面筑路、一面生產”“在西藏考慮任何問題,首先要想到民族和宗教這兩件大事,一切工作必須慎重穩進”。西南局書記鄧小平提出了“解放西藏,要靠政策走路,靠政策吃飯”“政治重于軍事,補給重于戰斗”的方針。駐藏部隊官兵和地方工作人員,牢牢掌握上述方針原則,使西藏上層愛國人士和藏族群眾,從人民子弟兵的身上認識了共產黨、知道了毛主席;看清了解放軍、共產黨的確是為西藏人民謀幸福的“新漢人”“活菩薩”。共產黨領導的人民軍隊受到西藏廣大群眾的擁戴。1959年,西藏上層分裂主義分子頑固維護封建農奴制度,發動全面叛亂。上層愛國人士和廣大群眾積極支持人民解放軍平叛,拉薩的叛亂不到三天即被平息,全面的平叛兩年多即全部完成。西藏實行民主改革,徹底粉碎了西藏政教合一封建農奴制度。百萬農奴得到真正的解放。1962年,中印邊境自衛反擊作戰在黨中央毛主席決策指揮下,在西藏各族人民全力支持下,取得了輝煌勝利,保持了邊境近60年的穩定。在黨中央、毛主席的關懷下,西藏的民主改革進展順利,取得了巨大成就。1965年9月成立了西藏自治區,標志著西藏民主革命基本結束,西藏從此進入了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新時期。
革命征程忙,萬里傳家書
20世紀五六十年代,在解放西藏、經營西藏所發生的驚天動地偉大事件,我的老紅軍父母雙親是那個年代參與全過程的親歷者,父親還是主要領導者之一。他們的模范表率作用和思想光輝,教育影響了我的一生。
1949年,隨著新中國的誕生,父親已明確兼任自貢市委第一任市委書記。他們也曾想過把分散在各地的四個孩子收攏起來,接到四川安家。恰在此時,黨中央、毛主席發出了“進軍西藏、解放西藏、經營西藏”的命令。這個光榮而偉大的使命,交給了具有光榮傳統的十八軍。軍長張國華、政委譚冠三在接收任務時,向劉鄧首長堅定地表示:堅決完成任務,把五星紅旗插到喜馬拉雅山上!我父親在軍黨委會上明確表示:“我譚冠三決心響應黨中央、毛主席的號召,到西藏去。不僅我去,我還要帶我的愛人李光明同志一起進藏,不在川南安家。大家記住,如果我在進軍路上犧牲了,請你們一定把我的老骨頭帶到西藏,埋到西藏。”
我母親把我和二弟放在河北深縣王村抗戰時期警衛班長趙金標家看管,把才一歲的妹妹送給高陽縣一戶農民夫婦寄養,四弟剛出生七天就送給了深縣雙井村一戶農民夫婦(并立下送子文書)。母親深情地說:“我從小給人當童養媳,深知當奴隸的滋味,我決心同冠三同志一起進軍西藏!”
為了解放西藏的千秋偉業,十八軍將士們無數小家庭(其中也包括我的父母親)放棄了團圓的機會。他們延綿不絕的父子母子之愛,又一次被自己光榮的使命阻斷了。從此以后,我的父母親長年堅守在青藏高原,很少回內地,與子女們天各一方。我和二弟在“依學校為家、敬老師為父母”的集體大家庭中學習成長。三妹、四弟是由農村養爹養娘家中撫養成長。
在這漫長的歲月里,書信就成了記載父母與我們子女之間唯一的情感紅線。雙親為了黨和國家的事業,沒有給我們一個完整美滿的家園,卻寫給我們近50封家書。這些從雪域高原飄來的家書,就是連著我們的一條飽含著父母之愛的精神之河,流過我們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時期,為我們每一步成長指引著方向。
父母親在藏工作時,我們很少見面,甚至有幾年音信全無。我收到父親母親的第一封信是在1952年8月,還是從西藏來北京開會的叔叔帶來的(當時西藏沒有通公路,郵路也不通)。父母親的來信,問及我近幾年學習和生活情況,囑咐我寫信告訴他們二弟延豐的情況。因為我們到北京榮臻小學時,我八歲,二弟才四歲多,尚在幼兒園。我倆雖在一個學校,也很少見面,加之年齡小,不太懂事,更不會寫信,不可能及時回信。雙親對子女的思念之情可想而知,因此寫了這封工工整整117個字的短信!“戎生:你這幾年來,學習進步一定很好。我們天天在這里希望你進步。你的弟弟現在那里,他學習有很大進步?希你寫信來告我。我們身體很好,工作也很順利,不要掛念。祝你和你弟弟的身體好,并祝進步!你的爹爹譚冠三、媽媽李光明,一九五二年八月。”
雖然自己的父母親人不在身邊,我倒沒有感到有更多的缺失。但是我的二弟,出生以后就是媽媽一直帶在身邊,沒有離開過。母親進藏時,二弟還不到五歲,母親的突然離去而且常年不見,使他精神上一度受到刺激。我的父親在一九五八年給我的一封信中,發自肺腑地表示了作為父母對孩子們的虧欠和愧疚,他說:“我一生,只知為黨為人民,不知為私。你媽媽也是一樣,生出你們兄弟妹以來,均寄托出去了,不能照顧你們周到。現在你們均長大成人了,也很努力求進步,這就很好,對我在邊疆工作也是很大的鼓勵之一,主要是黨和人們給予我的鼓勵!”
對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父親1955年第一次從西藏來北京開黨的全國代表會議,也就是自1947年他離開我母親和孩子們進軍南下,至今已經八個年頭了。那是一個周六的傍晚,西藏駐京辦事處的同志把我和二弟接到北京飯店,剛過大廳門口,我們就看到幾位長者從臺階上往下走,工作人員指著其中一位對我說:“那就是你們的父親。”我對父親還隱隱約約有一些印象,我走向前叫了一聲“爸爸!”這位長者先愣了一下,對著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問道:“你是戎生啊?”湖南鄉音味道很濃,我說:“爸爸,是我,戎生。”弟弟躲在我背后,不敢向前。父親主動上前,問道:“你是延豐嗎?”弟弟睜著兩個圓圓的眼睛,不敢說話。爸爸很感慨地用雙手撫摸著我們兩個人的頭,眼睛里閃爍著慈祥的目光,十分動情地說:“哎……孩子們都長大了!”這天的晚餐特別豐盛,我和弟弟還從來沒吃過這么多好吃的東西。
晚上,媽媽領著弟弟早早就入睡了。我和父親睡在一個房間。給我印象最深的是父親晚上總是睡不著覺。飯店的席夢思床太軟,他讓服務員搬來硬板床,還是睡不著,最后干脆把床單鋪在地毯上睡。我睡了一覺醒來,看見他還在地毯上看書、看文件。當時我真不明白,深夜了他怎么還不睡覺?我好奇地問他:“爸爸,你怎么這么晚了還不睡覺?”他沖我笑了笑說:“孩子,我睡不著覺的毛病啊,是戰爭年代留下來的頑疾,那時打仗、行軍,睡覺可不能踏實、放松,如果睡得太實,一旦有戰斗情況就會誤事!所以有時候行軍的時候也會有打盹的時候,不過只有幾分鐘就會醒過來,這也是我們軍人的基本功啊!到了西藏,那是高原缺氧的地方,工作又緊張,情況又復雜,所以經常工作到深夜,能睡上兩三個小時已經很不錯了!”父親還對我講了接受了黨中央、毛主席進軍西藏、解放西藏的任務。爸爸講的這些情況,當時我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還聽得不大懂,但是父親有幾句話我記得很清楚,他說:“西藏是個好地方,你們長大了,學好本領,一定要去西藏,保衛邊疆,建設新西藏!”
父母親在信中對我思想政治上的進步的每一個細節問題上都給予非常明確的指導,在我高中二年級當選班委以后,他及時給我指出:“你無論在工作,在學習都要聽黨、團組織的話,接受組織的領導與指示,經常與群眾在一塊接受他們的指導和批評,絕不要因為有一點成績就驕傲自負,那樣就會落后。你在工作中絕不要急躁,遇事要冷靜,但又要勇敢果斷,這一點是很不容易做到的,望你在工作中注意。”(1958年10月)。我入哈軍工學習,父母親及時地寄給我《毛澤東選集》(第四卷),并在信中告誡我說:“你這次野營鍛煉,對人民軍隊的本質有了進一步的體驗和認識,很好,這僅僅是開始,還需繼續努力提高,更重要的是,要很好學習毛主席的思想,在實際鍛煉中去體會,去靈活地運用。特別是在取得初步鍛煉的成績基礎上,切戒驕傲自滿情緒,更要虛心。向領導向群眾學習,探討自己在取得成績中所產生的缺點,也就要善于吸取經驗教訓,這是非常重要的,希切記住。”(1960年10月25日)
1961年1月,我和同班同學鄧先群(鄧小平的妹妹)、宋伯奇(彭真的兒子)一起入黨,在我轉正時,父親當時正在西藏前線進行中印邊境自衛反擊作戰的備戰工作。他知此情況,即刻給我寫了回信,他信中寫道:“戎生,三月三十一日黨正式接收你為中共正式黨員,表示同志的祝賀!”當我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激動地流出了眼淚。他信中說:“望你成為成熟的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共產黨員。”
我的父親1985年12月6日逝世前,向黨組織提出的唯一請求是去世后將他的骨灰送回西藏安葬,同時把剩余工資全部交黨費。這一年,我也自愿申請從北京總部機關平調到西藏邊防日喀則軍分區工作,成為一名戍守邊疆的西藏邊防軍人。我沒有辜負父親對我的期望!
現在我已經退休多年,在2019年編著了《將門家風》一書(中國藏學出版社出版發行),在2018年協助西藏軍區軍史館編印《懷念老西藏代表譚冠三》一書。我要繼續在有生之年,按照習近平主席指示,“把紅色資源利用好,把紅色傳統發揚好,把紅色基因傳承好。”
作者系譚冠三將軍長子,西藏軍區日喀則軍分區原副參謀長、副司令員,西藏林芝軍分區原副司令員,國防科工委(原總裝備部)后勤部研究員
譚冠三(1908—1985年),湖南省耒陽人。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參加秋收起義、湘南起義和紅軍長征。抗日戰爭時期,任冀中軍區政治部副主任、第一軍分區兼七支隊政治委員。解放戰爭時期,任冀中縱隊兼第三縱隊政治部主任、中共豫皖蘇八地委書記兼分區政治委員、二野十八軍政治委員。參加了邯鄲、魯西南、淮海戰役等。新中國成立后,任西藏軍區政治委員,中共西藏工作委員會副書記,中央駐藏代理代表、西藏自治區政協主席,最高人民法院第一副院長,原成都軍區顧問。1955年被授予中將軍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