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 賀俊 江鴻



摘? ?要:“十四五”時期,我國經濟形態將從工業經濟進一步加速向數字經濟轉型,通信產業在經濟發展中的作用也將從工業基礎設施向數字化引擎轉變。充分發揮通信產業的引擎和驅動作用,應強化頂層制度設計,推動通信產業和數字經濟統籌部署。具體而言,要加快通信產業體制機制改革,激活垂直應用市場創新活力;推進通信技術與新興前沿技術深度融合,加快推動通信技術在終端消費、工業生產、社會治理中的示范應用;完善信息通信產業鏈安全管理體系,夯實產業安全組織保障;培育開放式協同化創新平臺和產業生態,推動通信技術領先向數字經濟生態全面領先方向轉變。
關鍵詞:通信產業發展;數字經濟;技術趕超戰略
中圖分類號:F62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7543(2020)09-0040-12
通信產業是構建國家信息基礎設施,提供現代通信和網絡服務,全面支撐經濟社會數字化、智能化轉型的戰略性、基礎性和先導性行業。狹義的通信產業是指電信業,一般包括通信設備制造和通信服務兩大部分,前者包括通信器件、模塊、光纖、交換機、路由器等通信系統設備制造;后者則主要提供通信服務,包括基礎電信服務和增值電信服務。隨著互聯網、云計算、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新興技術的發展,信息通信服務的內涵已由傳統的電信服務向互聯網、物聯網服務等新興業態延伸。“十三五”期間,我國通信產業實現了跨越式發展,通信技術和通信設備產業實現了從“跟跑、并跑”到“領跑”的歷史性跨越,通信服務產業賦能經濟社會轉型發展的作用不斷凸顯?!笆奈濉睍r期,經濟形態將從工業經濟進一步加速向數字經濟轉變,信息通信產業在經濟發展中的作用也將從工業基礎設施向數字化引擎轉變。在此背景下,推動通信產業和數字經濟統籌部署,發揮信息通信產業的創新引領作用以及數字化、智能化轉型的引擎作用,實現經濟發展質量變革、效率變革和動力變革,是“十四五”時期通信產業發展的重點。
一、“十三五”時期我國通信產業的發展態勢
“十三五”期間,國家高度重視通信產業的發展,出臺了《國家信息化發展戰略綱要》《“十三五”國家信息化規劃》《信息通信行業發展規劃(2016—2020年)》等綱領性和指導性文件,有力地推動了我國通信技術和產業超前部署發展。
(一)通信基礎設施加速升級,全球領先地位進一步鞏固
“十三五”期間,我國構建了“天地一體、固移協同”的通信基礎設施體系,實現了通信基礎設施的代際轉換和全面升級。在移動通信方面,實現了從3G到4G、從4G到5G的兩代跨越。2013年底,工業和信息化部向三大運營商發放4G牌照,4G開始全面建設商用,“十三五”時期是4G建設和商用加速推進時期,實現了4G深度覆蓋和全面商用,4G基站數量占全球的50%以上。從圖1可以看出,4G基站數量從2016年的263萬上升到2019年的544萬;3G基站數量從2016年的142萬下降到2018年的117萬。從用戶數量來看,2016年4G用戶數量只有7.7億,到2019年4G用戶數量增加到12.8億。2019年6月6日,工業和信息化部向三大運營商和廣電發放5G牌照,標志著我國5G開始建設和商用。5G網絡具有高速率(最高速率1Gbit/s)、低時延(毫秒級端到端時延)、廣連接(每平方公里百萬連接數)的特征,將帶動通信產業從人與人連接的1.0時代走向人與物、物與物智能互聯的2.0時代。截至2020年6月底,我國已建成5G基站累積數量達到41萬個,預計2020年5G基站數量將超過100萬。從5G用戶數來看,截至2020年5月底,中國移動5G用戶數已達5560萬,用戶滲透率達到5.87%;中國電信5G用戶數3005萬,用戶滲透率達8.81%。5G基站數量和用戶數均在全球領先。
在固定通信方面,我國也已進入以10GPON技術為核心,全光接入、全光傳送的第五代固定寬帶網絡(F5G)時代。首先,核心網、骨干網等網絡單元光纖化和帶寬大幅度提升。2019年全國光纜線路總長度達4750萬公里(見圖2,下頁),光纖寬帶骨干網基本覆蓋了所有地級市。同時,骨干網帶寬、國際出口帶寬等網絡基礎設施指標也顯著提升,國際出口帶寬從2015年的5 392 116Mbps上升到2019年的8 827 751Mbps。其次,光纖接入率增長迅速,光纖覆蓋率在全球處于領先水平。“十三五”期間,我國加快推動“光進銅退”,2019年光纖接入端口達到8.36億個,光纖接入覆蓋率達到91.3%,遠超過美國(32%)、英國(15.1%)、德國(10%)等發達國家。再次,高速率寬帶用戶數穩步增加,固定寬帶用戶從2015年的2.13億戶增加到2019年的4.49億戶,其中光纖寬帶用戶占比達92.9%。2019年,100M以上用戶數量達3.84億(其中千兆用戶87萬),占比達到86%。最后,從固定寬帶網絡平均可下載速率來看,根據寬帶發展聯盟的數據,2016年第一季度平均可下載速率為9.46Mbit/s,2019年第三季度上升到37.69Mbit/s。
在通信基礎設施全面升級的同時,通信服務資費不斷下降?!笆濉逼陂g,相關部門一方面通過推動聯通混合所有制改革、擴大寬帶接入網業務開放試點等措施提升通信市場競爭程度,構建通信產業持續降價讓利的市場化機制;另一方面,中央大力推動“提速降費”“雙G雙提”,通過行政手段進一步降低通信資費,提升通信產業賦能作用。固定寬帶平均資費由2014年底的5.9元/兆下降到2017年底的0.59元/兆;移動流量平均資費由138.8元/GB降至2018年的不足10元/GB。另據中國電信公布的數據顯示,截至2018年11月,固定寬帶單位帶寬價格比2017年底下降超過40%,手機流量單價下降超過60%。
(二)通信業務結構加速升級,互聯網物聯網等新興業務比重進一步提升
“十三五”期間,高清視頻、網絡直播、在線教育、在線醫療、在線辦公等新興互聯網業務全面興起,帶動互聯網流量需求爆發式增長,移動互聯網月戶均流量(DOU)從2016年的772MB增加到2019年的7.82G,通信業務模式、業務結構都發生了較大變化。
第一,傳統電信業務進一步向互聯網業務遷移,新興物聯網業務呈爆發式增長。根據工業和信息化部的數據,2015年以來通信業務量增長率基本都在50%以上,2018年電信業務總量增長138%,達到6.5萬億元。在業務總量增長的同時,微信、滴滴、美團、抖音等新技術新應用帶動業務結構進一步重構,傳統電信業務進一步向以數據流量為核心的互聯網業務轉型。2013年,我國通信產業非語音業務收入首次過半,占比達到53.2%,移動數據和互聯網收入對行業收入增長貢獻率達76%,這標志著我國通信產業從傳統語音時代進入數據時代?!笆濉逼陂g,通信業務升級轉型趨勢進一步加速,互聯網數據業務快速上升。從圖3(下頁)中可以看出,2016年以互聯網數據為核心的非語音業務收入占比為75%,到2019年這一比例上升到87.6%,傳統語音收入占比下降至12.4%。此外,隨著5G時代的到來,新興物聯網業務呈爆發式增長,傳統人與人連接的互聯網1.0時代(消費互聯網時代)開始向以人與物、物與物連接的互聯網2.0時代(產業互聯網時代)轉型。中國移動的年報顯示,2015年物聯網連接數為6500萬,到2019年增加到8.84億,年均增長率達到92%。從三大運營商移動用戶每月戶均上網流量來看,“十三五”期間,用戶流量用量呈現爆發式增長。2016年每月戶均上網流量都在0.5GB左右(中國移動0.68GB/月/戶、中國電信0.51GB/月/戶、中國聯通0.5GB/月/戶),到2019年三大運營商每月戶均上網流量都超過了6GB/月/戶,其中中國聯通最高,為8GB/月/戶,中國移動為6.7GB/月/戶,中國電信為6.2GB/月/戶。
第二,通信業務收入緩慢增長,增長率逐年下降明顯,但固定通信收入增長率和移動通信收入增長率顯現“一升一降”的結構性反向變化?!笆濉逼陂g,電信業務收入緩慢上升,但增長率逐年下降。根據工業和信息化部的數據,2016年電信業務收入為1.19萬億元,2017年上升到1.26萬億元,2019年達到1.31萬億元,整體呈現緩慢增長態勢。通信業務收入增長率則呈現較為明顯的下降態勢,通信產業收入增長乏力現象較為突出。例如,2017年電信業務收入增長率為6.4%,2018年下降到3%,2019年進一步下降到0.8%。從業務收入內部結構來看,固定通信收入在總收入中的占比逐年上升,固定通信業務收入增長率和移動業務收入增長率呈現“一升一降”的結構性變化。2019年移動通信收入達8942億元,固定通信收入達4161億元,前者是后者的2倍多,移動通信仍然占據絕大部分比例。但從動態角度來看,固定通信收入的年增長率逐年上升,2016為6.7%,2019年為9.5%;而移動通信收入增長率下降趨勢較為明顯,2019年增長率為-2.9%。固移收入結構性變化導致固定通信收入在總收入中的占比逐年增加,從2016年的27.8%上升到2019年的31.8%,增加了4個百分點。移動業務一直以來都是拉動通信業業務增長的第一引擎,2016年移動業務拉動行業收入增長10.6個百分點,但是近年來移動業務收入增長率降低,說明移動業務對行業增長的拉動作用減緩,其中的原因可能在于傳統的移動業務需求接近飽和,市場缺乏拉動流量增長的新興移動業務。
(三)通信技術趕超取得突破,實現從“跟跑、并跑”到“領跑”的歷史跨越
“十三五”時期是我國通信設備制造業技術趕超的關鍵時期,實現了從“3G跟跑、4G并跑”到“5G領跑”的歷史跨越,奠定了通信產業的全球龍頭地位。
第一,我國通信設備制造產業占全球市場份額排名第一,占據絕對市場優勢,華為、中興穩居全球五大通信設備制造商之列。2015年華為營業收入達到3950億元,超過思科成為全球第一大通信設備企業。“十三五”期間,華為市場份額進一步快速上升,2019年營業收入高達8588億元,是思科營業收入(3571億)的2倍多,比思科、諾基亞(1822億元)、愛立信(1696億元)、中興(907億元)營業收入之和還高,以絕對優勢占據全球通信產業領導者地位。
第二,通信技術研發能力顯著增強,實現了從技術追趕到技術領先的歷史性跨越?!笆濉睍r期是我國5G技術從研發實驗到全面領先的時期。國際知名專利數據公司IPLytics的專利報告數據顯示,在5G聲明專利中,華為以3174件排名第一,三星以2795件排名第二,中興以2561件排名第三,OPPO和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分別以647件、570件排名第十一和第十二位。從總量來看,中國企業、研究機構在5G聲明專利總數中占比超過1/3,達到了全球領先的地位。
第三,“十三五”期間,我國在國際通信標準體系中的話語權大幅度提升,標準制定能力顯著增強,為持續引領全球通信產業發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礎和前提。我國通信企業和專家在國際標準組織中擔任重要職務的數量不斷增加。我國企業和專家在3GPP工作組任職數量也顯著增加,2019年3GPP工作組換屆選舉后,中國移動成為無線接入網絡(RAN)工作組副主席,華為成為業務與系統(SA)工作組主席,中國信科成為核心網與終端(CT)工作組副主席。除了在標準組織中的地位上升以外,我國企業在通信標準制定過程中的話語權也顯著提升,我國提出的5G典型場景和關鍵能力指標體系等重要成果被ITU所采納,為全球統一5G標準提供了有力支撐。我國企業主推的新型網絡架構、Polar碼、大規模天線等核心技術被納入3GPP國際標準。我國技術創新能力已躋身全球前列,成為移動通信技術與標準的主導力量之一。
(四)賦能作用顯著增強,通信技術支撐數字經濟跨越式發展
“十三五”期間,我國通信產業驅動數字經濟發展的賦能作用不斷增強。根據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發布的《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白皮書(2020年)》(見圖4),2014年我國數字經濟規模為16億元,占GDP的比重為26%,到2019年數字經濟規模達到35.84億元,占GDP比重上升到36.2%。我們可將數字經濟規模與通信產業業務收入之比定義為通信產業賦能指數,該指數可以反映通信產業促進數字經濟發展的整體情況。從指數計算結果來看,2017年通信產業賦能指數為21.5,2018年上升到24.1,2019年上升到27.4,由此可以更加清晰地看出通信產業賦能數字經濟發展的動力不斷增強。具體來看,通信產業賦能數字經濟發展體現在互聯網應用產業、終端產業以及新興技術等方面。
第一,通信產業促進互聯網產業規模不斷發展壯大。4G商用以來,帶動了網絡直播、網約車等新興業務的發展,各類互聯網業務快速增長。在各類互聯網業務中,網絡視頻、網上購物、網上支付、即時通信等業務發展較快,培育出微信、抖音、支付寶、攜程、愛奇藝等一批新興的互聯網企業。新興業務的發展帶動互聯網企業國際競爭力逐漸增強。根據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發布的《中國互聯網行業發展態勢暨景氣指數報告》,在全球互聯網上市公司30強中,中國企業有10家,分別是騰訊、阿里巴巴、百度、網易、美團、京東、拼多多、360、攜程、微博,10家企業總市值達9540.17億美元,在30強榜單總市值中占比27%。從獨角獸企業數量來看,2019年我國網信獨角獸企業總數達到187家,相較于2018年增加74家。從獨角獸企業分布來看,北京、上海、廣東、浙江4個城市獨角獸企業占比達到90.4%,獨角獸企業發展的區域集中現象較為明顯。
第二,通信產業帶動網民規模和智能終端產業規模不斷擴大。手機網民數量從2015年12月的6.2億上升到2020年3月的8.97億,占整體網民比例高達99.3%。此外,智能終端產業規模也不斷擴大,但對各類型終端的帶動作用呈現較大的差異化:隨著智能手機等終端的飽和,“十三五”期間并沒有帶動智能手機、平板電腦等傳統終端設備快速增長。相反,“十三五”期間,隨著共享經濟、智慧生活的發展,物聯網終端設備出現快速增長。以智能家居終端為例,2016年市場規模為621.6億元,2019年增長到883.5億元,2019年進一步增長到1537億元(見圖5)。
第三,通信技術與新興技術、前沿技術融合發展取得顯著成效。通信基礎設施是區塊鏈、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新興技術和前沿技術發展的基礎?!笆濉币詠?,中央高度重視推動通信基礎設施與人工智能、區塊鏈、云計算等新興技術融合發展,不斷強化頂層制度設計,通信技術設施在培育新興技術發展中取得了顯著成績。例如,2017年國務院印發的《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指出,要“加快推動以信息傳輸為核心的數字化、網絡化信息基礎設施,向集融合感知、傳輸、存儲、計算、處理于一體的智能化信息基礎設施轉變”。2019年我國人工智能企業數量超過4000家,位列全球第二。在全球41家人工智能獨角獸企業中,美國有18家,中國有17家[1]。
二、“十四五”時期我國通信產業發展面臨的嚴峻挑戰
“十四五”時期,通信產業在經濟發展中的作用更加突出,將從原來的工業基礎設施向數字經濟引擎轉變。但通信產業作用在提升的同時,其面臨的內外部發展環境和產業競爭范式也都將發生結構性變化。從外部環境來看,美國對我國通信產業的打擊范圍和力度不斷加大,通信技術趕超和產業發展的國際環境日趨嚴峻;從內部環境來看,通信產業發展面臨的結構性矛盾和體制性障礙更加突出。
(一)外部約束逐漸增強,通信技術和產業持續領先面臨重大挑戰
中美貿易摩擦發生以來,美國對中國通信技術和產業發展進行持續限制和打壓??傮w來看,美國對中國信息通信產業的打壓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在中美貿易摩擦早期,美國主要針對華為、中興等通信技術領先企業采取技術禁運、市場封鎖的方式進行精準打擊,試圖削弱我國通信產業的技術能力;第二階段,從2019年底開始,美國逐漸加大對開源、白盒5G技術路線的培育和扶持,試圖顛覆我國企業主導的軟硬件一體化技術路線,重奪通信產業全球領先地位;第三階段,近來美國不斷強化實體清單管制,加大對我國人工智能、云計算等下游前沿應用技術的打壓力度,并開始對TikTok、微信等互聯網應用企業實施打壓??梢灶A測,“十四五”期間,美國對我國信息通信產業的打壓可能持續深入,這對我國信息通信產業持續領先造成較大威脅,具體風險點表現在如下方面:
第一,我國通信設備制造業的全球領導地位受到威脅。美國借以信息安全名義游說其盟友棄用中國5G基站、交換機等通信設備,切斷華為、中興等通信設備企業獲取全球市場的路徑。2020年8月,美國國務院發布旨在抵制和清除我國互聯網企業在美國運營的一攬子項目“清潔互聯網項目”(Clean Network Program)聲明,其中重要內容就是禁止我國通信線纜、基站設備等企業在美銷售。同時,美國還以國家力量培植其國內通信企業,以削弱我國通信設備企業國際競爭力。例如,美國考慮讓美國大型科技公司,如思科、谷歌收購歐洲的通信公司愛立信或諾基亞,以提升其通信企業市場競爭力。
第二,通信產業鏈關鍵環節安全問題依然突出。雖然我國通信產業獲得了一定的領先優勢,但核心零部件、關鍵基礎材料、核心基礎工藝等產業基礎環節仍然受制于人:一方面,芯片制造工藝、光刻機等制造設備以及關鍵材料對外依賴較為嚴重;另一方面,信息通信底層架構和技術依然被國外企業掌控。以工業互聯網為例,當前我國企業的工業互聯網通常采用“現場—控制—操作”的多層架構,但其中現場層和控制層的核心裝備與技術多由西門子等外企掌控,一旦國外企業“卡脖子”,就會對我國整個產業鏈產生較大影響。
第三,我國通信產業技術趕超體制可能受到沖擊。我國通信產業趕超的重要經驗在于逐漸摸索出了一套較為高效的通信技術研發趕超體制,即構建開放、合作、共享、互聯的國際化創新平臺,積極參與并逐漸主導國際創新體系、國際標準體系。美國的打壓會對我國企業的對外交流合作產生較為嚴重的負面影響,可能削弱我國在下一代通信技術研發中的作用和國際領導力。
(二)結構性矛盾和體制性障礙突出,網絡建設和垂直應用創新良性循環產業生態亟待形成
“十四五”時期是5G、F5G等新一代通信技術全面商用的關鍵時期,但當前通信產業存在結構性矛盾和體制性障礙,制約了產業生態的完善和產業協同發展。
第一,“十四五”時期5G、F5G等新一代信息網絡基礎設施建設面臨內在投資動機不足的問題。在4G時代,運營商是通信服務的提供者,通過提供流量、數據服務連接消費者和互聯網應用企業。雖然運營商業務流量不斷增加,但同質化業務競爭導致盈利能力下降,業務和收入“剪刀差”逐年增大,運營商逐漸被管道化。在5G建設方面,三大運營商獲得的3.5GHz和4.9GHz頻段的頻率,與4G時代的1.8GHz相比,基站量會增加一倍。加之5G基站需要進一步向工廠等行業應用場景擴展,行業估計5G基站數量是4G基站的3倍。此外,5G寬帶的增大以及大規模天線技術的應用,都會帶來能耗大幅增加,預計5G設備的電費是4G的3倍多。此外,5G網絡建設還面臨入場難、入場貴問題。營業收入的下降以及建設成本的增加,會增大投資壓力。5G、F5G作為“新基建”的核心組成部分,具有創造市場并帶動前沿技術發展、培育新動能的戰略性作用[2]。雖然國家層面加快推動了運營商5G投資,6月底5G基站數量超過40萬,比預期數量要多,但5G建設的關鍵時期還在“十四五”時期。考慮到5G高昂的建設成本以及當前5G商業模式尚未成熟,如何引導運營商差異化競爭,提升運營商內在的持續投資能力,是“十四五”時期面臨的重要挑戰。
第二,垂直應用創新發展緩慢,新業態、新應用難以形成規?;逃?。5G、F5G新一代信息技術可以廣泛應用于VR、AR、超高清視頻、車聯網、工業控制、遠程醫療等增強移動寬帶(eMBB)、低時延高可靠(uRLLC)、海量大連接(mMTC)三大生活和生產場景。但目前重量級、引領型、突破性垂直應用還沒有形成,制約了網絡建設和垂直應用良性互動發展。從ToC端來看,當前最具發展前景的是高帶寬視頻和AR/VR兩大領域,但因欠缺強交互、沉浸式的優質內容源以及輕質、舒適、便攜高質量的終端,這些產業難以快速實現規?;l展。從ToB端來看,多樣化、碎片化的行業需求使得5G難以在垂直行業中快速規劃化推廣。此外,商業模式、5G的更廣覆蓋、企業的自主控制權、信息安全等都是造成垂直應用產業發展緩慢的重要原因。以商業模式為例,現有的5G網絡運營沿用2G/3G/4G 的運營模式,由運營商統一運營,企業網絡監測信息獲取、網絡承載業務變更、網絡參數配置修改均需要運營商提供,行業企業只享有網絡使用權,沒有運營管理權。但行業企業更加關注網絡控制的自主性、靈活性、便捷性以及行業虛擬專網中相對獨立的網絡運營權。如何構建符合行業企業、運營商各自利益訴求以及能力約束的商業模式,是決定垂直產業應用的重要因素。在下游垂直領域(如高清視頻、智能制造解決方案等)進行業務拓展是解決運營商可持續發展的重要路徑,然而,由于體制約束,對核心研發人員和管理人才無法進行股權激勵、集團對下屬公司采購權的嚴格管控等因素,大大束縛了運營商推動5G下游垂直行業發展的活力,造成我國三大運營商進入垂直領域、統合上下游資源的能力落后于美國AT&T、韓國SK等運營商。
(三)產業鏈安全和數據安全保障有待進一步提升
雖然我國通信產業在“十三五”期間取得了歷史性突破,但5G芯片、光通信芯片等核心零部件供應鏈安全問題依然突出。以光芯片為例,在路由器、基站、傳輸系統、接入網等通信設備中,光器件是核心組件,而光器件的核心又是光芯片,光通信芯片的性能與傳輸速率直接決定了光通信系統的傳輸效率。從成本來看,光芯片成本占到光器件成本的30%—50%,光器件成本又占到光網絡核心建設成本的60%—80%。然而,在光器件及芯片領域,我國企業整體實力依然較弱,產品主要集中在中低端領域,100G、400G以上高端光芯片技術主要掌握在II-VI、Oclaro、Lumentum、Fujitsu、Sumitomo等美日廠商手中?!笆奈濉逼陂g,5G、千兆固網、云計算、數據中心等新型基礎設施將加快推進建設,對高端光芯片和光器件的需求將顯著提升,如果我國不能在這些領域實現技術突破和本土替代,一旦美日等掌握話語權的企業收緊高端芯片供應,就可能會嚴重影響我國通信設備廠商以及整個通信產業的發展。除了通信芯片以外,我國在聲表面濾波器、體聲濾波器、5G 毫米波相控陣器件、高頻通用儀表等核心器件和測量儀表方面與國際先進水平還有較大差距[3]。在美國加快對我國信息通信產業進行打壓的情況下,通信產業鏈安全問題是“十四五”時期面臨的重要挑戰。
除了產業鏈安全以外,數據安全、信息安全也是“十四五”期間信息通信產業發展面臨的重要挑戰。不同于傳統產業以硬件為主體的創新,以軟件為主要載體的智能化、數字化技術的創新要求更加有力的知識產權保護和數據保護。同時,信息通信產業高質量發展對數據安全、隱私保護、數據流通、數據共享治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然而,總體上看,目前我國對軟件知識產權保護、數據安全、隱私保護、數據資產保護的法律法規還很不完善,這放大了企業技術創新和商業模式探索的政策風險,抑制了企業的創新活力,阻礙了信息通信產業發展。此外,數據作為數字經濟時代的重要生產要素,百度、阿里、騰訊等大型互聯網平臺對用戶數據的大量收集以及由此引發的數據安全、數據壟斷以及平臺勢力治理等也是需要重點關注的問題[4]。
(四)新型數字鴻溝開始顯現,數字經濟2.0時代的包容性發展需要統籌推進
數字鴻溝是數字經濟時代影響國家經濟包容性發展的重要因素。傳統的數字鴻溝是由于信息通信網絡接入機會差異造成的接入型鴻溝[5-7]。“十三五”以來,我國區域通信基礎設施逐步完善,高速率網絡實現農村和城市、東部和西部地區的全覆蓋,網絡接入和網絡質量不再是我國數字鴻溝形成的主要原因。“十三五”期間,我國東部、中部、西部地區100Mbps及以上固定寬帶接入用戶滲透率都在均衡提升,高速互聯網接入率并沒有呈現較強的區域差異。未來數字鴻溝可能會來源于不同地區工業發展水平和信息技術應用能力差異形成的信息技術應用鴻溝。這是因為數字經濟從以互聯網為核心的1.0時代向以物聯網為核心的2.0時代轉變后,利用數字技術、信息技術實現產業數字化轉型的能力決定了未來工業發展效率、競爭力以及發展水平。但是,不同地區的初始工業水平發展不同,決定了其利用數字技術、信息技術進行數字化改造的能力和步伐不同:經濟發展水平高、工業基礎強的地區,接受數字化、智能化升級的基礎、能力和動力都較強,從而也走在數字化的前列,在未來數字經濟競爭中具有先動優勢;而經濟發展水平低、工業基礎薄弱的地區,數字化步伐也相對緩慢,從而可能導致在新一輪數字經濟競爭中進一步落后,形成惡性循環。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發布的《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白皮書》顯示,經濟發展水平不同的地區數字經濟發展呈現明顯差異。因此,如何統籌不同經濟發展水平的地區同步進行數字化、智能化轉型,是“十四五”時期面臨的重要挑戰之一。
三、“十四五”時期我國通信產業發展的戰略取向
面對內外部環境的結構性變化,“十四五”時期我國通信產業應在形成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的戰略指導下,依托已經形成的通信技術和通信基礎設施領先優勢,強化頂層設計,推動通信產業和數字經濟統籌部署,加快體制機制改革,激活垂直應用市場創新活力,推動通信技術與人工智能、區塊鏈、云計算、邊緣計算等前沿技術融合創新,形成網絡基礎與垂直應用良性自我循環的產業生態,將通信技術領先優勢轉化為數字經濟全生態領先優勢。
(一)強化頂層設計,加快推動信息通信技術與新興前沿技術深度融合
“十四五”時期,以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為核心的產業革命將加快拓展深化,傳統工業經濟會進一步向數字經濟演進。信息通信技術是驅動產業數字化和數字經濟發展的核心動力,是推動數字經濟和實體經濟融合的催化劑,加快推動通信產業發展,形成“信息通信賦能實體經濟,實體經濟帶動信息通信”良性循環的產業生態體系,是“十四五”時期經濟社會發展的戰略重點。
第一,強化頂層設計,在《國家信息化發展戰略綱要》的基礎上,進一步研究制定《“十四五”信息通信產業發展規劃》,明確通信產業發展的戰略目標、技術路線和戰略任務,統籌規劃和引導信息通信、大數據、人工智能、云計算、物聯網、工業互聯網等新興技術、前沿技術融合發展和良性互動,強化對前沿技術、底層架構、核心零部件的支持和技術突破。
第二,堅持“網絡先行、泛在先進”原則,協同推進5G、F5G、工業互聯網等新一代網絡建設,構建持續領先的網絡基礎設施體系。固定寬帶、無線、WiFi、全光傳送網等共同構成多層次網絡體系,各部分在技術和經濟上具有高度關聯性。因此,“十四五”時期通信基礎設施建設必須樹立“基礎設施體系”觀念,協同推動5G無線寬帶、F5G固定寬帶、全光網絡傳送底座建設,全面夯實通信基礎設施體系,形成萬物互聯、人機交互、天地一體的網絡空間,為建設科技強國、網絡強國、數字中國提供有力支撐。
第三,加快引導工業互聯網、物聯網網絡架構向有利于我國產業發展的方向演進。“十四五”時期要在工業互聯網領域推動更多企業轉向建設全光網底座與工業互聯網架構融合的扁平架構,從根本上消除我國工業互聯網體系中的現場層和控制層裝備/技術的對外依賴態勢,將我國5G和F5G領先優勢嫁接到工業互聯網之上,顛覆目前由西門子、博世等企業主導的基于數字物理系統的智能制造技術路線。
(二)聚焦戰略重點,加快推動5G應用強國和下一代通信技術研發
技術和應用是決定產業領先的兩大因素?!笆濉睍r期我國通信技術實現跨越趕超,但5G、F5G領先技術的垂直應用仍然處于前期探索階段。“十四五”時期是垂直應用全面突破,實現技術和應用全面領先的重要歷史時期。為此,應大力推動5G應用強國戰略,構建設備商、運營商、解決方案提供商、行業應用者等多方組成的應用創新平臺,加快體制機制改革,創新投入和收益機制,形成垂直應用創新合力。
第一,推動運營商體制機制改革,激活運營商內源創新活力以及創新平臺構建整合能力。電信運營商具有較強的網絡管理和運營能力,是垂直應用創新中不可或缺的力量。但限于體制機制、同質化競爭慣性等因素影響,運營商創新活力并未完全激活。“十四五”時期,應加快推進運營商治理體制改革,對運營商考核體系進行戰略性變革,為運營商基于網絡能力進行業務創新提供良好的體制支撐,引導運營商從同質化的價格競爭走向多樣化的業務創新競爭。放松對二級公司層面采購、運營等方面的限制,鼓勵省市運營商開展家庭組網、智能家居、IPTV等網絡業務延伸型創新;鼓勵運營商聚焦交通、能源、醫療、金融等垂直應用領域構建業務創新平臺,整合設備商、互聯網企業、制造企業多方力量以形成垂直應用創新的合力。
第二,以VR/AR、工業互聯網、智慧城市等為重點加快推動應用,形成早期應用示范市場。5G、F5G在ToB和ToC端的應用模式、應用障礙不同,在推動應用示范過程中應采用不同的策略。在ToC端,用戶規模和應用開發相互掣肘:一方面,由于缺乏殺手級的應用,用戶規模無法快速增長,進而導致市場上5G應用開發投資動機弱;另一方面,應用開發投資熱度低、應用數量少,又反過來影響了5G用戶規模增加,這樣就形成了應用創新與用戶規模的惡性循環[8]。破解這一困境的方式在于加快培育VR/AR、超高清視頻等當前具有較大前景的應用,引爆用戶規模和垂直應用創新的良性循環點。在ToB端,運營商、垂直行業應用者之間的知識局限是影響商業應用的重要制約因素:運營商具有網絡技術知識但不具有細分行業知識,無法洞察行業真實應用需求;行業應用者具有行業知識,但不具備網絡技術知識。因此,破解垂直行業應用困境的路徑在于以工業互聯網、智慧城市等領先示范為重點,構建運營商、解決方案商、垂直行業應用者多方參與的創新平臺,探索共同解決行業應用的投入管理體制。
第三,以構建高效的技術研發趕超體制為抓手,戰略性布局6G研發?!笆奈濉睍r期既是5G技術全面商用時期,又是6G技術研發儲備的關鍵期,應在總結4G、5G技術研發經驗的技術上,加快推動適合6G技術研發的組織模式和制度保障,推動國內外高校、企業、研發機構形成技術研發聯盟。
(三)加快技術突破,全力保障通信產業鏈安全
“十四五”時期,應針對通信產業鏈的重點環節,加大研發投入,強化技術自主可控,全力提升通信產業鏈安全。
第一,加快推動對信息通信產業的安全評估。由工業和信息化部組織第三方研究機構研究形成產業鏈安全評估總體分析模型和評估指標體系,在此基礎上,委托專業研究機構對信息通信的產業鏈安全從技術或產品依賴度、國外技術保護強度(包括技術能力的復雜性、知識產權保護的有效性、技術標準控制)、供應者集中度、技術/產品可替代性、國外產業政策的競爭威脅、非對稱優勢等層面,開展全面客觀的分析評估,對正在或潛在對我國信息通信產業鏈安全構成威脅的重點領域、企業和政府政策進行深度分析和評估,形成預警點,并提出政策調整和準備方案。
第二,針對芯片制造工藝、關鍵基礎材料、高端通信器件等具有較大安全風險的領域,要加大技術研發投入,提高對企業研發的財稅、補貼等支持力度,構建關鍵技術協同攻關的新型舉國體制,形成核心技術集中攻關的社會合力。
第三,全面完善我國產業鏈安全管理體制,加強我國產業鏈安全管理的戰略性、系統性和有效性,不能僅僅依靠完善既有的產業規劃體系、提高既有產業管理部門的產業鏈安全意識來強化安全管理,而必須建立全新的產業鏈安全管理體系和工作流程,在產業鏈安全管理和信息安全管理層面統一部署我國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
(四)加快培育產業生態,實現由技術領先向產業生態領先轉變
數字經濟競爭是全生態系統的競爭,雖然我國在通信、人工智能、云計算等領域實現了集群性技術突破,但操作系統、芯片、數據庫等數字經濟生態平臺仍由美國主導?!笆奈濉逼陂g,我國應加快培育數字經濟生態系統,實現由技術領導者向生態系統領導者轉變。
第一,加快培育操作系統平臺、應用開發平臺、工業互聯網平臺、智能制造等各類開放式協同化創新平臺。產業平臺可以分為創新平臺和交易平臺[9-10],當前我國具有競爭優勢的平臺多為交易平臺,比如BAT都屬于交易平臺,而人工智能、工業互聯網等領域還缺乏具有全球競爭優勢的創新平臺企業,這也是造成我國數字經濟缺乏生態領導能力的重要原因?!笆奈濉逼陂g,我國應在人工智能、智能制造、工業互聯網、操作系統、通信芯片等領域培育一批具有全球競爭力的協同化創新平臺。
第二,維護全球統一標準體系,進一步提升我國在國際通信技術標準、行業應用標準、信息安全標準制定過程中的話語權,鞏固產業發展的主導地位。統一的標準體系是我國企業接入全球通信大市場、參與國際競爭的基本前提,也是我國通信產業贏得全球領先地位的重要原因。美國加快推動O-RAN技術路線和標準,意圖通過另起爐灶形成新的通信技術路線和標準顛覆我國領先地位。在此背景下,未來6G技術有可能出現全球標準分化。為此,應加快推動與歐洲電信標準協會、日本無線工業及商貿聯合會、日本電信技術委員會、韓國電信技術協會在6G前期研發中的合作,進一步強化與ITU、3GPP等國際標準組織的聯系,建立維護全球統一標準的陣營。同時,加強在智能家居、物聯網汽車等行業應用的研發,將我國在通信技術標準中的領導地位進一步向行業應用標準、信息安全標準延伸,形成全標準體系的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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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許志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