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照
20世紀60年代末,教育系統曾制定過一項政策:公辦教師必須回原籍工作,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我就是在這種背景下回到我的戶口所在地安徽省蕪湖市無為縣高溝公社健全小學工作的。
那是1969年的春天,一場春雨剛過,土路尚未干透,我挑著一擔行李——兩床被褥、一只木箱及若干衣物,總共不過六七十斤重的家當,前往健全小學走馬上任。剛到時,且不說沒有鑼鼓迎接,連接待的人都沒有一個,因為整個學校除了剛到的我之外,根本沒有第二個人。舉目一看,一片凄涼:西邊五間草房倒塌了一半,屋架趴在地上無人過問;北邊四間老式瓦房,三間是大教室,一間是辦公室;瓦房旁邊的半間草屋漏著風,是教師廚房;門窗不全,好在民風淳樸,否則課桌恐怕早就沒有了。
我向學校附近的農民打聽才知道,這里原是一所公辦完小,有10位教師。1966年“文革”開始后,有的教師被開除回家,有的被調回原籍,就剩下這么幾間破房和幾十張課桌。別的學校都已經開學了,這里就等著調人來收拾這個爛攤子。我終于明白了自己擔當的角色——一個地地道道的承上啟下者。
第二天,我去公社反映情況,分管教育的張書記說:“現在沒有教師,如果上級調人來就給你;你讓一、二年級的孩子去附近的民辦小學就讀,你就教三、四、五年級(當時小學實行的是五年制)。”
接下來,我就張羅著開學了。學生只需交書費,辦公用品都是我私人付錢買的。三、四、五三個年級共60來人在一個大教室里上課,采用復式教學。我每節課用一個小時,每個年級分攤20分鐘不到。這就要求我課前做好充分的準備,把需要預習的課程或作業提前寫在小黑板上,上課時往墻上一掛,交代后讓學生自己學習,我就去教別的年級。這個年級教完后,又是學生自己做作業,我再去教另一個年級……就這樣輪流上課。我每天上五節課,忙得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有人戲稱我為“五職教師”——校長、教導主任、班主任、教師、炊事員(那時我是單身漢,自煮自吃)。
那年夏季,雨水特別多,低處的田地都被水淹了,而學校位置較高,這就造成了一個奇特的現象:田野里的野狐貍紛紛來學校避難。白天見不到它們,夜晚燈一熄,學校就成了它們的跑馬廳、練武場。老人們相信迷信,把那些狐貍說得神秘而恐怖。我不信鬼神,晚上一個人睡覺也不害怕。剛一熄燈,就像有人拿粗木棍擊打床邊的木箱,響聲驚人。它們還從蚊帳旁邊來回奔跑,猖狂得很。我一直不惹它們,與它們和平共處,相安無事。
彈指一揮間,50多年過去了。盡管當年的學校那么破舊,辦學條件那么艱苦,但我依然對它存有深深的感情,因為那里是我流過汗水、傳授過知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