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達多·穆克吉
醫學界在3 000多年前就已經獲知這種疾病。人類在尋求“治愈”的過程中,也奮斗了3 000多年。
——1937年3月《財富》雜志
癌細胞就像某個陰險狡詐的利己主義者。
我們傾向于將癌癥當作一種“現代”疾病。這種源自細胞惡性增生的疾病,最終會墜入失控的深淵。按照現代生物學理論,我們可以把細胞想象成某種分子機器,一旦癌細胞接受啟動指令會持續生長,并且將轉化為堅不可摧的自動裝置。
癌癥是一種具有霸權主義屬性的疾病,它可以肆無忌憚地侵犯正常組織,形成各種病灶,且能夠把某個器官作為“跳板”伺機向遠處轉移。除此之外,癌癥始終在絞盡腦汁改頭換面,它不僅在向機體大舉進攻時無惡不作,還在對抗治療時施展陰謀詭計蒙混過關,似乎癌癥正在給人類傳授生存技巧。
癌癥可以被視為與人類平行的物種,或許這種疾病比人類更適合生存,如果將人類物種作為達爾文選擇的終極產物,那么這種潛伏在人體內部的疾病也將與我們結伴同行。
癌癥到底源自“何方”?癌癥的歷史有多長?是誰率先將癌癥作為疾病記錄在案的?
埃德溫·史密斯(Edwin Smith)是個頗具爭議的人物:有人說他既是學者也是商人,不僅擅長制作古董贗品,還是位自學成才的埃及考古學家。
1862年,他從埃及盧克索(Luxor)的一位古董商手里,購買了(也有人說是偷了)一卷15英尺長的埃及莎草紙(papyrus)。
這卷破碎泛黃的莎草紙上寫滿潦草的古埃及文字。該卷本目前被認為完成于公元前17世紀,其內容源自某部公元前2500年的手稿。這位抄寫者(也可能是手忙腳亂的“剽竊者”)不僅字跡潦草,且漏洞百出,經常在紙莎草的邊緣用紅墨水進行訂正。
1930年,史密斯紙莎草被翻譯成英文。學術界普遍認為其記載了印和闐(Imhotep)的教誨。這位偉大的古埃及醫學奠基人,生活在公元前2625年左右。考古學家發現,印和闐不僅是古埃及舊王朝時代少數幾位平民出身的重臣之一,還是當時蓬勃發展的埃及復興運動的領軍人物。
史密斯紙莎草的與眾不同之處,恰恰在于其內容擺脫了神鬼傳奇的桎梏。
在那個由巫術、咒語以及魔法統治的時代,印和闐在描述骨折與脊椎脫位時用詞客觀公正,仿佛他正在撰寫一部現代外科學教科書。史密斯紙莎草由48個病例組成,其內容涵蓋手部骨折、皮膚膿腫以及顱骨碎裂等。彼時,印和闐已將這些曾經的靈異現象上升至疾病范疇,并且從解剖、診斷、預后與總結等方面進行闡述。
這位古埃及名醫為后人照亮了前進方向,癌癥才首次作為某種獨立的疾病展現在世人面前。
印和闐對第45個病例提出了以下建議:“如果你發現(某位)患者胸部隆起性腫物的界限已經超出其乳房本身的范圍;如果你的手掌在觸及患側乳房時感到其溫度低于周圍組織,同時在檢查腫物的過程中,沒有感到任何皮膚溫度升高的跡象;如這個表面光滑的腫物不含有任何液體,且在檢查時也沒有發現分泌物排出,但是你在檢查時會觸及這個凸起的腫物,那么你應該這樣對他解釋:‘上述隆起性腫物就是問題所在……這個質地堅硬的腫物不僅界限不清,而且還會導致乳房周圍出現水腫;仿佛摸到了一團亞麻布料,或是又冷又硬的生血果(hemat)。”
盡管印和闐沒有將隆起性腫物(質地又冷又硬、致密如生血果、皮下潛伏蔓延)定性為乳腺癌,但是,我很難再找到如此貼切的描述了。
史密斯紙莎草中每個病例都會附有簡明扼要的治療方案,即使是姑息治療也不例外,例如通過外耳道向神經外科患者灌注牛奶,以膏藥或者油膏外敷傷口或者燒傷創面。然而,印和闐在面對上述病例時,卻陷入莫名的沉默。
他在《治療》一節中只寫了簡短的一句話:“無可救藥。”
當人們被迫接受這種尷尬的現實之后,癌癥這種疾病似乎就此從古代醫學史中銷聲匿跡。
同時,傳染病開始在世界范圍內橫行無忌,且在傳說與史料中留下了神秘的足跡。公元前1715年,一場兇猛的瘟疫(可能是斑疹傷寒)席卷了港口城市阿瓦里斯(Avaris)后導致人口大量死亡;公元前12世紀,埃及多地出現的天花疫情,讓拉美西斯五世(Ramses V)的臉上也留下了麻子。此外,肆虐于印度河流域的結核病,與洪水一樣表現出明顯的季節性特點。
如果癌癥就隱身于這些大規模流行病的暴發間期,那么,它必定是躲在某個角落里韜光養晦,我們在醫學或其他文獻中都無法找到其確切蹤跡。
當人類再次獲知癌癥的消息時,距離印和闐生活的年代過去了2000多年,這種疾病的蹤跡依然潛藏于某種隱私背后。
公元前440年左右,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在《歷史》一書中,記載了阿托莎的故事。據他描述,這位波斯王后突然患上了某種罕見疾病。
阿托莎不僅是居魯士的女兒,也是大流士的妻子。大流士繼承了阿契美尼德王朝的殘暴統治風格,將帝國疆土擴張到從地中海呂底亞到波斯灣巴比倫的廣大地區。在位期間,阿托莎王后發現,自己乳房上有一處腫塊破潰出血,其病因可能是惡性度很高的炎性乳腺癌(惡性細胞侵犯乳房淋巴腺,導致炎性乳腺癌患者出現皮膚紅腫)。
只要阿托莎一聲號令,那么從巴比倫到希臘的名醫,就會蜂擁入宮侍候于病榻左右。然而,她卻甘愿將自己置于顧影自憐的境地。阿托莎把身體裹在被單里,似乎想擺脫塵世的煩惱。盡管大流士的御醫們試圖說服她接受治療,他們幾經努力后都無功而返。最后,阿托莎同意,由一位名叫德摩西迪斯(Democedes)的希臘奴隸為她切除腫瘤。
手術后不久,阿托莎就從希羅多德的記述中神秘地消失了。對他來說,阿托莎的故事只是這部史學巨著中的小插曲。我們不知道腫瘤是否復發,或者阿托莎的死亡原因與時間,但是這次手術至少暫時取得了成功。
在歷經這場劫難后,波斯王后對于德摩西迪斯感激不盡,同時擺脫病痛也使她重燃領土擴張的野心。
當時,大流士一直在計劃征服波斯帝國東部邊境的鄰國賽西亞(Scythia)。由于德摩西迪斯渴望回到故鄉希臘,他鼓動阿托莎說服大流士向西進攻希臘。從此以后,波斯帝國的戰略方向就從東進調整為西拓,隨后發生的希波戰爭,也成為西方早期文明史上的里程碑事件。
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可以認為是阿托莎身上的腫瘤引燃了戰火。即便癌癥這種疾病在歲月長河里深藏不露,它還是在古代歷史中留下了足跡。
癌癥最引人注目的特點并非歷史悠久,而是它在歲月磨礪中完全難覓蹤跡。“癌癥的早期歷史幾乎無人知曉。”病理學家阿瑟·奧夫德海德(Arthur Aufderheide)說道。
美索不達米亞人對于偏頭疼已經有所了解,古埃及的著作中也有描述癲癇的詞語。《圣經·利未記》中提到的tsaraat是一種類似于麻風的疾病。《阿育吠陀》是印度的傳統醫學,不僅有描述水腫的術語,還記錄了一位專司天花的女神。人們已經掌握結核病這種白色瘟疫的特點,根據其臨床癥狀創造了相應的名詞,這就像是因紐特人對結冰的不同階段有不同的稱謂一樣。
但是,即便常見的乳腺癌、肺癌以及前列腺癌等,也在歷史文獻中明顯缺位。除了個別特例之外,在波瀾壯闊的醫學史中,甚至找不到關于癌癥的專著或是專司癌癥的神靈。
這種缺位可能有以下原因:
癌癥是一種與年齡相關的疾病,其發病率有時會隨年齡增長呈指數上升。例如,30歲女性罹患乳腺癌的概率是1/400,這個數字在70歲的女性中會上升至1/9。在遠古社會中,由于人們長期遭受肺結核、霍亂、天花、麻風病、鼠疫或肺炎等疾病的威脅,他們還沒來得及罹患癌癥就已經死于非命。
即便當時有人注意到了癌癥的存在,它還是被其他眾多疾病淹沒。
希羅多德與印和闐只是歷史故事的講述者,其作品與歷史上的其他同類故事一樣,難免會有瑕疵與矛盾之處。他們在文字中描述的“癌癥”,可能是真實的腫瘤,也可能只是對于膿腫、潰瘍、疣或痣等疾病的籠統概括。
如果想要親身去體驗這種古老疾病的神秘,并且近距離地了解癌癥的前世今生,那么就要來到遙遠的秘魯南部平原,在漫天風沙的陪伴下,探訪一座具有千年歷史的古墓。
這片平原就位于狹長的阿塔卡馬(Atacama)沙漠的北緣。安第斯山脈(從秘魯南部延伸到智利)的屏障作用,使這里處于背風面,因此綿延近千千米的阿塔卡馬沙漠氣候異常干燥。在這種特殊的地理環境的作用下,阿塔卡馬沙漠自有歷史記錄以來就沒下過雨。雖然很難想象人類曾在這里繁衍生息,但是他們在歷史上確實有據可查。平原上散布著數以百計的墓穴(在黏土層開挖的狹小淺坑),表面被排列整齊的巖石覆蓋。幾個世紀以來,野狗、風暴與盜墓賊不僅讓這些淺埋的墓穴重現天日,同時也為我們尋找癌癥的足跡提供了證據。
墓穴中埋藏有科里巴亞(Chiribaya)部落成員的木乃伊。盡管科里巴亞人并未給死者做過任何防腐處理,得天獨厚的氣候條件卻很適合令其遺骸木乃伊化。黏土會從尸體下面將水汽與液體吸干,熱風則從上面將組織吹干。科里巴亞人通常會將尸體以坐姿擺放,這樣逝者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實現永生。
1990年,一座包含有140具木乃伊的大型墓穴引起了阿瑟.奧夫德海德的注意。
奧夫德海德不僅是一位訓練有素的病理學家,還是明尼蘇達大學德盧斯(Duluth)分校的古病理學(以古代標本為研究對象)教授。由于其尸檢對象是在考古現場發現的木乃伊,因此他與研究近期死亡患者的方法截然不同。
奧夫德海德將裝有這些人體標本的小型無菌奶罐儲存在明尼蘇達大學的實驗室(拱頂結構的地下室),其藏品中包含有大約5 000塊人體組織、大量活檢標本以及數百具支離破碎的骨骼。
奧夫德海德在科里巴亞墓穴所在地搭建起臨時解剖臺,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為140具木乃伊進行尸檢,最終在其中一具遺骸上發現不同尋常之處。
這具木乃伊(35歲左右的年輕女性)出土于一座淺埋的黏土墓穴,她被發現的時候,還保持著盤腿打坐的姿態。當奧夫德海德為她做檢查的時候,其手指在木乃伊的左上肢觸到了一個堅硬的“球形腫物”。這具保存完好的木乃伊皮膚纖薄脆弱,但是這個內部充滿骨針的腫塊顯得格外醒目。
毫無疑問,我們根據上述表現可以將其確診為骨肉瘤(惡性骨腫瘤),而它已經在這具木乃伊體內歷經了千年滄桑。奧夫德海德推測,該腫瘤在這位女性生前就已經穿破皮膚。即便是體積較小的骨腫瘤也會造成難以想象的痛苦,他認為,該女子曾經遭受的折磨令其痛不欲生。
奧夫德海德并非唯一在木乃伊標本中發現癌癥蹤跡的古病理學家。他曾說:“木乃伊中發現的許多其他類型的腫瘤,均源自這些保存完好的惡性組織。目前最古老(公元400年前后)的病例(腹部腫瘤),見于一具出土于埃及達赫萊的木乃伊。”
古病理學家在其他病例中并未發現具體的腫瘤標本,他們只是在木乃伊體內找到了腫瘤曾經生長過的痕跡。
例如,某些木乃伊的顱骨或肱骨上密布的微孔,可能是皮膚癌或乳腺癌轉移造成的。1914年,考古學家們在亞歷山大地下陵墓中發現的一具埃及木乃伊(2 000年前)體內存在腫瘤侵犯骨盆的跡象。人類學家路易斯·利基(Louis Leakey)不僅曾發掘出迄今為止年代最為久遠的人類骨骼化石,而且在附近的某處遺址發現了一塊200萬年前的下頜骨,上面帶有非洲東南部地方性淋巴瘤的痕跡(該腫瘤的來源從未得到病理學證實)。
如果上述發現能作為惡性腫瘤存在的證據,那么癌癥絕對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現代”疾病,它應該是我們在人類標本中見過的最古老的疾病之一,當然,癌癥可能是人類發展過程中伴隨人類最為長久的疾病。
其實,癌癥的出現是一種雙重否定的產物:只有當所有其他人類殺手被消滅之后,癌癥才能堂而皇之地占據主導地位。